段鬚眉卻彷彿沒聽到他的問話,也全然未見到他們幾人的如臨大敵,只是專注看著他眼前的衛君歆輕聲問道:「衛飛卿不是你的孩子,那他是誰的孩子?」
他恍惚想起似乎某年某月,他略帶一些逼迫、略帶一些冷酷的問衛飛卿,如若你不是?那你又是誰?
在當時他只想逼衛飛卿承認賀修筠的真面目而已。
如若他能想到今日,當日他還會對衛飛卿說出那樣的話嗎?
彷彿一語成讖。又彷彿、隔空在他自己此刻的心上刺了一刀。
如果早知今日,他又豈會對他說出那樣的話,然後……傷了自己的心。
衛君歆怔怔看著他。
段鬚眉輕聲道:「我本來也想耐心聽你們講完這二十幾年來的所有廢話,想聽一聽十年前我不懂、你也未對我說過的話,想聽一聽你是不是曾經對我義父有過絲毫的情意,想聽衛盡傾當年究竟是如何哄騙、利用我爹。可我現在突然沒有耐心了,你好好回答我的話,若不能叫我滿意,我只好先送你一程了。」
他說這段話時,殺氣慢慢從他身上四溢開來,賀春秋搶在那殺氣將衛君歆重傷以前擋在了她面前。
段鬚眉面無表情看著他:「一個二十年沒在人前動過手的人,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賀春秋沉默不語。
「二十年前,你就不是我爹的對手。」段鬚眉慢慢道,「他將你視作武學上唯一勁敵,誓要與你分個高低,無論勝敗只怕都甘願得很。而你唯一一次與他交手,卻是與其他人一起圍攻他。你這樣的人,怎麼配當他的對手?」
沉默半晌,賀春秋忽道:「不錯,論武學,論心性,我都不是你爹段芳蹤的對手,如今……也不是你的對手。」
這時候他們早已不是站在先前的大廳之中。
大廳再寬敞,也比不上天地廣闊。
他們這時候就站在毫無遮攔的天地之間,賀春秋輕描淡寫承認他昔年不如段芳蹤,今日不如段鬚眉。
周遭的數千人一時都有些恍惚。
奇俠賀蘭春與武聖段芳蹤都曾經被封為天下第一高手。
可在所有人心裡,在所有說書人的口中,再一段又一段或真實或出於臆斷的傳奇故事中,都不約而同將賀蘭春放在更高的位置。
只因賀蘭春消失以後,段芳蹤這才鵲起於武林。
只因段芳蹤聲名狼藉,死得也極不光彩。
所有人都認定段芳蹤比不過賀蘭春。
可賀蘭春適才說了什麼呢?
他不但不如段芳蹤,甚至比不上段鬚眉?
眾人後知後覺看向段鬚眉。
他們都知道這個人厲害,可從來沒有認為他足以與二十多年前的那一代傳奇相提並論。
可他們現在才想起,適才段鬚眉甚至沒有出手,而他造成的後果卻要那一代傳奇之中最厲害的三人合力來抗。
段鬚眉……難道他才是今日、才是當今武林最厲害的高手麼?
段鬚眉衝他十分好脾氣笑笑:「難得你如此坦誠,不如也坦誠的回答我,衛飛卿究竟是誰的孩兒?是你們撿的?偷的?搶的?」
衛飛卿此刻不在這兒。
他不知他在哪裡。
上一次他們分開的時候,他只說還有些事要去做,就不隨他前去關雎了。
但他忽然有些慶幸衛飛卿此刻不在這裡。
從衛飛卿中毒被送上九重天宮以後,他們都以預設了他就是賀春秋與衛君歆的兒子。
可衛君歆適才親口說,他不是。
段鬚眉不知,若叫他親耳聽到這個話,他該是何樣的心情。
他不知道。他只是慶幸。慶幸他沒有親耳聽到。
賀春秋尚未答話,場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段鬚眉回頭。
是適才聽到衛君歆說話,一瞬間似乎比他還要更瘋狂的賀修筠。
但這時候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點瘋狂之色。
她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冷笑過後慢慢說道:「我少時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反應就是我好生對不住飛卿,我搶了他的爹和娘。賀春秋與衛君歆最疼愛的人合該是他,卻為了讓我顯得更像親生女兒一點,而不得不將對他的疼愛全部放在了我的身上。我很內疚,很難受,很想補償他,我卻只有一直欺騙他……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不是啊,原來即便沒有我,你們也不會對他更加好了,原來……他真的從頭到尾都只是被你們利用的棋子而已。」
衛君歆搖著頭,抖索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你什麼都不必說。」賀修筠神色奇異地看著她,「我本來確已恨到極致了,確實也幾乎要失去耐心了,只是……」她目光慢慢轉向段鬚眉。
兩人對視的一眼間,段鬚眉頃刻便明瞭她所說、所想。
她本來也要失去耐心了,但因為他先失去了耐心,是以她又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耐心。
他想要他們開口,她就要他們暫時閉嘴。
他要他們的命,她就保住他們的命。
因為比起那些個人。她更加憎惡他。
就像他也並不喜歡她。
她憎惡他,因為他讓衛飛卿牽掛。
而他不喜她,因為她讓衛飛卿痛苦。
在這短暫的對視中,舒無顏以及人群之中的幾個人走了出來,走到段鬚眉身邊站定。
他被這幾個人以及賀春秋圍在了中間。
即便是他,想要擺脫這幾個人也絕非短時間內能做到。
賀修筠朝著衛君歆粲然一笑:「你繼續往下說。」
她笑得好不快活,卻襯得她面孔愈發可怖,也襯得她一雙眼愈發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