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真心想知道,這個人究竟為什麼能對她殘忍到這地步。
衛盡傾溫柔朝她笑了笑:「我也不想讓你難過啊阿雪,可你知道嗎?你的父親賀蘭敏,他真是我一生之中對我造成最大壓力之人了。當年段芳蹤前往九重天宮,連闖三座宮殿,驚動全宮之人,也包括了賀蘭敏。那時我遠遠看見他站在人群之中,真是連靠近人群的勇氣都沒有,我生平第一次只感受到一個人身上氣息就不自禁嚇得發抖,只因我明白我若一個不慎落到他手裡,縱然我有千百種手段,也決計是無法脫落,那就是真正實力的差距……那時候我就明白,我必定是要讓這個人死的,不管是為了我最終的目的,還是這個人給我的從未有過的羞辱感。到後來他真的就像個垂暮老人那樣死掉的時候,我真是欣喜若狂……那時候我就想得好好的,暫且再忍耐片刻,等一切事情完結,我就能向九重天宮、向天下人宣佈我殺死了真正舉世無雙的高手賀蘭敏。武功高又怎麼樣呢?只要他擋了我的道,那他就只有死。一切都很好,很順利……如果不是衛君歆那賤人!」
他說到最後一句,驀地轉頭看向衛君歆,聲音之中如同包裹著千萬只利箭齊齊向她射去。
衛君歆卻半分未被他這可怖的殺意嚇到,仍是那木然神情道:「沒錯,起初我為了保護你不曾將你的身世與真面目告知任何人。可惜後來我發現你竟親自去勾引了春秋的親妹妹,又一躍成為了正道之中的領軍人物……我知道我若再隱瞞這件事,必定會造成任誰也無法承受的後果,春秋更是永生永世也不會原諒我了。我於是將你我身世、將一切對他和盤托出。我們又將這一切都告訴阿雪,她到這時候都還極力偏幫你,甚至說是我們瘋了,直到……她知道你早已有了結髮妻子,甚至你的妻子才剛剛替你生下一個兒子。」
賀蘭雪的錯愕、痛苦和悔恨可以想見。
賀春秋更是恨不能將衛盡傾挫骨揚灰。
可一切都已經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段芳蹤被逼入絕境,枉死城、牧野族、關雎來援。因為枉死城與牧野族的插手,這件事甚至很有可能超脫於武林之事以外。
不是段芳蹤死,就是中原武林亡。
以及即便走到那一步,賀春秋還是不得不為九重天宮與賀蘭雪名聲考慮。
讓段芳蹤與衛盡傾一起去死,不動聲色間瓦解還來不及有任何行動的長生殿,那是他們反覆思考過後的最佳方案。
於是一切的計劃都照舊,清心小築與登樓之人合力去對抗枉死城之人,牧野族被朝廷兵馬阻攔在鳳辭關外,關雎與長生殿之人死戰,賀蘭春、賀蘭雪、謝殷、衛盡傾四大高手截殺段芳蹤於孤絕峰頂。若說唯一的改變,只是衛盡傾由那個武林正道的領軍人物,被其餘三人無聲息提上了更甚與段芳蹤的首殺名單而已。
謝殷沉聲問道:「你是如何看出當中破綻?」
事前他們反反覆覆演算過千百次,每一次都確認其中絕無破綻。
然而衛盡傾最終沒有死在他們任何一人手裡這卻是不爭事實。
衛盡傾墜下深淵那一刻起,便已確定了他們的失敗。
衛盡傾這樣的人,他從頭到尾做的所有事,佈下的一切的局,若非確認將他釘死在地上,將他的肉剮盡,讓他的血流乾,誰又敢閉上眼睛安安生生睡上一覺?
他們失敗了。
可他們究竟是怎麼失敗的?
衛盡傾悠悠道:「那一戰是一切的關鍵,原本我若能按照計劃令你們幾與段芳蹤兩敗俱傷,自然我也就有法子令我與阿雪成為那一戰唯一兩個活下來的人,清心小築、登樓、關雎、中原武林、枉死城、牧野族……屆時各個灰頭土臉,又如何再來與我爭鋒?只是或許是直覺吧,雖說阿雪後面那段時間在我面前表現當真可算毫無破綻,可我這心裡就是覺得不安寧。我那時候還只當這是大事將成,即便是我也難免心神不寧。雖則如此,我還是決定凡事要以策萬全。如諸位所知,那時候成碧已經誕下了卿兒,阿雪肚子裡也已經有了筠兒,我於是準備若當真出現任何意外,只怕我一己之力也很難對抗這些殘兵敗將聯合起來,我不如蟄伏一段時間,等我一雙兒女都長大了,屆時九重天宮與長生殿聯手,更能確保萬無一失。我便在孤絕峰下佈置了一番逃生的法門,直到我上山之時我都還以為這是我多此一舉了,誰知與段芳蹤比鬥過程中,叫我發現賀蘭春與謝殷竟比我這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還要更敷衍,到這時我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只好將計就計,來了一齣不慎墜崖慘死,可即便我也沒料到,你們竟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相信過我當真死了。」
謝殷淡淡道:「畢竟你若當真墜崖而死,你的屍體必定臭到野狗也不會來聞一下。」
而崖下卻並未找到他的屍體。
衛盡傾有些遺憾笑了笑:「成者為王敗者寇啊,到了這一步我又還能說什麼,我若要硬拼,你們必定暗中集結了所有勢力早已在等著我?我只好暫且當真去‘死一死’了,把我幾年來辛辛苦苦落下的所有成就,都拱手讓給池冥、段芳蹤以及你們這兩個卑鄙小人。」
從頭到尾,害死九重天宮宮主的是他,整治得中原武林日月無光的是他,一手打造了段芳蹤這個武林公敵的是他,讓關雎存在於世的是他,將賀蘭春、謝殷這些武林中人人稱頌的俊傑牽著鼻子團團轉的人是他,然而到了最後,他卻不得不眼睜睜的看著遺臭萬年的極惡歸於段芳蹤與池冥,流芳千古的美名歸於賀春秋與謝殷。
沒他什麼事。
竹君衛盡傾,從頭到尾只是過程當中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人物。
這令他……二十年來每每一想起,便屈辱得咬牙切齒,渾身發抖。
如今日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天下矚目,他已不知幻想過幾千幾萬遍。
他一眼望去就數不清個人。
每個人眼裡都只有他。
或畏懼,或憎恨,或噁心,或防備。
衛盡傾滿意的笑起來。
謝殷忽道:「你可知以你如此算無遺策,無所不用其極,二十年前為何竟會一敗塗地?」
衛盡傾挑眉。
謝殷看著他,目中俱是傲然與輕視:「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只想著坐享其成,與武林中人拼命的是段芳蹤,殺人的是池冥,為了整個武林奔走的是賀春秋與我,你呢,你從頭到尾除了在背後搞風搞雨,在人前裝模作樣,你還做過什麼?你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任何實事卻妄想一統武林,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說來說去,你也就是隻四處竄逃的老鼠而已,你從孤絕峰逃脫以後,生怕被我們尋到,是以你又逃去了九重天宮?」
衛盡傾一直以來風度極好,卻在謝殷這短短幾句話中數次變了顏色,冷冷道:「無知鼠輩,你自以為厲害,卻甚至不必本座出手,你已在本座兒女手中一敗塗地,有什麼資格在此大放厥詞?沒錯,本座去了九重天宮,趁著那一片混亂趁機殺死了早在我掌控之中的沈天舒,隨後徹底取代了他。等到賀蘭雪生產以後重新坐鎮九重天宮,本座早已在紫霄殿站穩腳跟,佈置好當中一切。本座什麼都沒做?本座只需要找到個好女人,再有一對能幹的兒女,本座什麼都不必做,已足夠將你們送入地獄。」
謝殷目中譏諷與輕蔑愈發濃厚:「二十年前你什麼都不做,二十年後你依然只躲在陰溝裡眼看著你的一雙兒女在前面拼死拼活,而你在後方企圖奪走一個女人二十年來所有的心血。衛盡傾啊衛盡傾,你永遠如此天真,真不知你哪來的自信,竟當真以為自己此時功成名就,一派得意。」
眾人只見衛盡傾身影一閃,下刻便出現在謝殷面前,一拳攜十成威勢向他面門搗去。謝殷言語激他,自不可能全不防備,靈飛刀早已出手,直直與他拳頭相撞。
兩人一擊交手不分勝負,衛盡傾出乎意料竟不再與他纏鬥,只是拂了拂袖,揮了揮手。
隨著他這拂袖與揮手,九重天宮、長生殿、衛莊之人盡數微妙動了動,只是這一稍動,便將今日觀禮的數千人盡數圍在了場中央。
而在四周高地之中,數百弓箭手業已挽弦拉弓。
衛盡傾森然一笑:「本座的故事講完了,想要急著下地獄的,本座絕不阻攔。」
在他這道聲音之中,似乎有人動了動。
那個人原本站在衛盡傾的正後方。
衛盡傾的眼睛全然不能看見她。
但他原本應當能夠聽見她。
他確實聽見了。
聽見那個全無內力、步伐沉重、呼吸凌亂的人向他靠近。
這樣的人有什麼好提防的?
況且他為了試探與提防她,已經很廢了一番功夫。
因此他講完那句話以後,才轉過身來打算面對他。
那個人就在此刻驟然提速!
適才還全無內息、步伐沉重、呼吸凌亂之人在他轉過頭的瞬間忽然身輕如燕,內力暴漲,在那一瞬間整個撲入了他的懷裡,手中一物以生生承受他倉促下一拳的代價深深釘入他心中。
他那一拳未盡全力。
卻足夠讓他懷中之人五臟受損,一口含著碎渣的鮮血狂噴而出盡數吐在他的臉上,身上,一邊吐一邊心滿意足咬牙切齒朝他笑道:「當我開始設這個局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這一幕,我要你在天下人面前承認你做過的一切,我知道你必然我這樣做,然後我要在你最志得意滿、最狂妄傲慢、最愚昧無知之時第一個為你的終結獻上致命一擊,連同我、與我哥哥的份。這滋味……果然比我想象中還要快意百倍!」
這個人,當然就是賀修筠。
而她刺入衛盡傾心中的那物,是一枚小小的飛鏢。
是衛雪卿最早打向她與衛盡傾、衛盡傾不知何時收起來一枚而她更不知何時也收起來一枚的飛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