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就是單純的不想否認,而已。
無論在他承認之後他將要面對一些什麼。
杜雲笑了笑,轉身面對眾人:「我是謝鬱的生母杜雲,二十多年前謝殷做的一切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可以證明段芳蹤所言屬實,二十多年前他將枉死城與牧野族的訊息通過這兩位大人告知朝廷,根本不是因為他知曉枉死城與牧野族當真要入侵中原,而是他那個時候實力不濟,不得不借朝廷之力來解決這場紛爭,助登樓在江湖中立穩腳跟之餘,也能夠得到朝廷賞識與重用,這就是他做那件事全部的目的。」
她音量極小,全然不像之前段芳蹤等人講話,每一個字都暗含內力,每一個字都響徹全場。但她聲音雖小,這場中的每一個人卻都屏氣凝神想要聽她講話。當她開口的時候,偌大場間甚至連呼吸之聲也十分輕微。
是以,她講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了眾人耳中。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聲炸雷。
炸得場間譁然如同開了鍋,炸得伯謹然霍三通二人目眥欲裂,兩人幾乎沒有猶豫,一左一右閃電般朝著杜雲掠過來,口中厲聲喝道:「無知婦人,無憑無證,不得妄言!」
當著千萬人的面,別說她只是謝鬱的孃親,哪怕她是謝殷明媒正娶的夫人,伯霍二人也決不能讓她繼續往下說。
但他們兩人出手出招固然迅如閃電,杜雲身邊站著的卻是封禪與段芳蹤。
封禪甚至沒有動過。
段芳蹤不知何時上前了一步擋在杜雲身前,他身量幾乎也就與杜雲一般瘦削,他曾經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破障刀此刻正握在段鬚眉手中,他只伸出了兩隻手。
那兩條手臂長,瘦,手背上除了一層皮下面全是嶙峋的骨頭。
那兩隻手的動作也並不見得快。
尤其與快得幾乎看不清的伯霍二人相比。
段芳蹤動手的這一刻,實實在在吸引了場中數千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當年天下第一的刀客而今拖著他那副不說殘廢也能以半殘相稱的身體,手中無刀,他要如何應敵?
他還是當年的段芳蹤嗎?
而他伸出兩隻手之時,圍觀之人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驚訝。
他沒有使出刀法。
他甚至都不算出招。
他好像真的就只是隨意揮出了兩條手臂。
而他的這兩條手臂,分別揮出不同的動作十分隨意與伯謹然的劍以及霍三通的刀拆解。
他的手臂柔如繩索,韌如精鋼。他的身形瘦骨如柴,他的氣勢重如泰山。
甚至是兩座泰山。
牢牢擋在武功可稱頂尖的伯謹然與霍三通面前,不讓這兩人翻山一步。
這場面其實說不上激烈,甚至有些平淡。
這平淡的場面卻讓場中不知多少人生出熱血沸騰之感。
他們都是練武之人。
練武之人見到甚至都說不出有什麼招式卻彷彿泰山壓頂一般令人感到呼吸困難的頂尖戰力,生出的感覺莫不相同。
激動,嚮往,羨慕,嫉妒,恐懼。
連滿腹心事的謝鬱都不由得看得眼睛發直,眼珠發紅。
他身邊的段鬚眉卻忽然道:「斷水刀。」
謝鬱有些不捨得移開目光,所以他只是嗯了一聲表明自己在聽他講話。
段鬚眉道:「他這時候使出來的,就是斷水刀法。」
謝鬱驚訝地回頭看他。
不止是他,周圍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詫異向他看過來。
段芳蹤手上使出的功夫,即便最頂尖的刀客也決計看不出與刀法有半點聯絡。
段鬚眉淡淡道:「斷水刀是他當年從自然法理悟出的刀法,先有風霜雨雪,再有他從中悟出的刀法,他如今也不過將那些具於形的招式重又迴歸於感悟本身。」
是以真正做到了羚羊掛角,無處可尋。
是以不再需要刀。
是以看似隨意毫無章法的出手也叫人無處可逃。
你見過下雨天有誰能在曠野之中避開雨水的?
眾人一時震撼難言。
在段芳蹤的舉重若輕與段鬚眉再平淡不過的「或許他當真是習武的奇才」的總結當中,謝鬱胸中忽然升起了一股豪氣。
他想管他謝殷還是杜雲,管他陰謀還是陽謀,他只需忠於自己的刀道,總有一天能隨心所欲一刀破開這難解的世道。
然而他這堪堪升起的豪氣,轉瞬便又湮滅在杜雲的話語之中。
段芳蹤一動手,杜雲立即就彷彿一滴水融入江河,再無聲息。
不止是因為段芳蹤太過耀眼,也因為她的聲音在眾人亢奮的呼吸聲中根本傳不出三丈開外。
封禪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直注視著二人的謝殷目光中彷彿被乍然刺入一根針。
但他沒有任何動作。
因為與封禪雙手交握的瞬間,杜雲便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與先前的他們一般,穿過周圍打鬥、穿過層層阻隔,清楚遞進每個人的耳中。
「要說證據,只因當年將封禪乃是牧野族之主、將封禪想要召集牧野族高手前來援救段芳蹤的訊息偷偷傳遞給謝殷的人,都是我。」
適才還沉浸在那三人打鬥之中的眾人聞聲頓得一頓,乍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