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她墮入情網。
「謝殷起先不知道我的身份,對我也沒什麼興趣,說他救我不過舉手之勞,我別再繼續糾纏他就當是還他的恩情了,可我……做不到。我那時候多大呢?十八九歲吧,滿心滿懷都只有他,除了他眼裡再也看不見別的。我留意他的一切,我知道他想揚名立萬,想當萬人景仰的大俠,我於是……我偷偷將關雎一些任務和行動告訴他,他果然因此而對我另眼相待。在那段時間內我……靠出賣關雎之人來博得他的歡心。」
她說到此處,哪怕場中眾人對關雎再如何不齒與仇視,卻還是各個都怒目看他。尤其各派之人想到自己身邊也正分不清究竟誰時無辜誰又是內奸,聽到這番話不由得更為糟心,但覺池冥與封禪真是好心肝兒都餵了白眼狼。
「他得知我竟是關雎峨眉雪以後,對我更加上心。我那時候到底天真,竟以為他是當真對我動了心,我想他既要當正派的大俠,必定不齒我的身份,我更不願因為自己而給他造成麻煩,於是我和他說我願意為了他離開關雎,也和我師父池冥脫離關係。我這麼說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對不起我師父以及關雎眾人,還以為自己為情之故甘願放棄一切,當真勇氣可嘉。直到他沒有半分猶豫就拒絕了我這提議,讓我乖乖留在關雎,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吸引他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關雎峨眉雪’。」
這認知猶如一盆冰水潑在她恨不能捧在手上獻給他的熱切的一顆心上,疼得她整顆心都彷彿在滋滋作響。
她有些自嘲笑了笑:「然而我若能在那個時候就打住這一切,在那時就回頭,也就不會再有後來的那些事了。雖說我那時傷心,但我想他既然喜歡關雎峨眉雪這身份帶給他訊息與便利,我便如他所願好了,他想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這樣長此以往,他難道還會不喜歡我麼?人的心又不是石頭長的。我這樣想的時候,卻沒想到對於我師父、對於封大哥而言,我的心不但是石頭,恐怕還是茅坑裡又臭又硬的那種石頭。而謝殷對我……從頭到尾又何止是心如鐵石呢?」
「這些事我一個字也不敢對師父講,況且他那個時候愈發癲狂,對我們姐妹、對關雎都再看不出有半分上心的模樣,我心裡未嘗就沒有兩分要與他賭氣的意思。後來封大哥來看我,我忍不住就將這番心思講給他聽了,當然我背叛關雎之事連一個字也未讓他知曉……我從前與封大哥相處之時都太小了,直到那時候我告訴他我對謝殷的情思,彷彿是醍醐灌頂,我也才明白了他對我……他安慰我,寬容我,跟我說倘若我當真非他不可,那就努力去爭取。他甚至說若我想離開關雎,他也可以替我跟師父說。他對我這樣好,我哪裡能夠不動容呢?我無法在感情上回報他,但我想著我不能再繼續對不住關雎,對不住我師父,那樣我遲早會傷透我師父還有封大哥的心。只是……」
再次將目光投向始終牢牢盯著她的謝殷,杜雲有些譏諷、有些輕蔑、有些悽絕地笑了笑:「這世上從沒有規定只有女人才能使美人計,衛盡傾能用他自身去引誘賀蘭雪,心智計謀都不在他之下的謝殷又為何不能這樣做呢?我從遇到謝殷的那天起,就如同他手上的風箏,他想放就放,想收就收,我以為是我在不斷對他耍小心眼,其實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他手中的一件工具罷了。到我知曉自己已有身孕的時候,我腦子裡還剩下的那一丁點的清醒也就徹底破滅了。到我產下鬱兒,正是一切都快走到末尾的關鍵時刻,關雎最終由何處前往孤絕峰、池冥與傅八音的身份以及他們將會前來營救段芳蹤……這一切都是我替他打探的訊息。」
眾人看著她,但覺心裡一陣又一陣不寒而慄。
「我那時候大約已徹底失心瘋了吧,我做這一切事情的時候,本來是這樣想我自己。」她再次笑了笑,「直到他要我前往關外,前去青燈古剎刺殺封禪,我才知道我還不如徹底失心瘋才是最好……那就是他那個時候安排的一切了。他事先得知關雎行蹤,於是遣同樣心懷鬼胎的長生殿前去應對關雎,他得知封禪與傅八音的身份之後簡直欣喜若狂,腦子裡都沒轉什麼彎已經打好將朝廷牽扯進來的主意,不但能夠打壓牧野族與枉死城,替他爭取在朝中的地位,也能一舉消滅那幾個武林中與他齊名的絕頂高手……至於他讓我前去刺殺封禪,除了不讓封禪有機會前來營救段芳蹤,大概還因為他以為我與封禪有私情,刺傷了他的顏面吧。但我那個時候……一邊絕望一邊以為他這樣的反應是因為他在意我,於是我果然就前去刺殺封禪了。我當然不可能真的殺死他,但我也知道我拖住他腳步沒有讓他前去營救段芳蹤,又讓牧野族因他之故死傷無數,那真是比殺了他還要更令他難過百倍。我對他做了這樣的事,還怎麼有臉面活在這世上呢?段芳蹤死訊傳來,我前去尋我師父,其實我就是一心前去尋死的,我師父那樣的人,我師父那樣的人……」
她一直平靜的語聲說到此忽然劇烈顫抖起來,其中帶著絕望的哭腔:「我害死了段芳蹤,害得他拼盡全力也沒能見到段芳蹤最後一面,害得傅八音揹負著那樣的代價卻也沒能救到段芳蹤,害得我自己的族人慘死,我還害死了封禪……我跟他說我親手殺死了封禪,我以為他必然要將我碎屍萬段,我做好準備了,可是他……他從沒有表現出對我有半分的疼愛,可是我做了那麼多事以後他卻不忍心殺我,我至今還記得,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不知反覆多少次,可最終也沒能落到我頭頂上來……他讓我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說我永遠也不可能殺死封禪,讓我去找封禪,從此陪著他清修,在他跟前一輩子贖罪……」
直到那個時候,鋪天滅地的悔恨才真正將她淹沒。
她才一朝醒悟為了她那單方面的甚至連愛情也算不上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她究竟毀掉了多少。
「我回去找封禪,他卻不在了,我才知道謝殷在我之後來此,那時候封禪還身中劇毒不得動彈……我想到鬱兒,心如刀絞,委實無法去殺死謝殷替封禪報仇。我不知是出於什麼理由,渾渾噩噩的,也不知怎麼就去了孤絕峰下的萬丈深淵……或許我想到我無法替封大哥收屍,那我就去替他弟弟收屍好了。實則我也並未抱什麼希望,畢竟已經過去許多天,我想他要麼被另外的人撿走了,要麼摔成了碎片,要麼被豺狼吃掉了……總之我根本並未打算當真能尋到他的屍身。」杜雲有看向正與伯謹然與霍三通激斗的那道矮小人影,「結果我倒當真未能尋到他屍身,我尋到一息尚存的他的……人。」
這頗有些戲劇化的轉折只聽得眾人目瞪口呆。
當年在崖下救走段芳蹤的人竟是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