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想到那日衛雪卿聽聞段芳蹤未死的訊息便興致勃勃等他來,待見到那個身高不足五尺卻生了一張童顏之人以及他身後連十二生肖的人數都夠不上的二十來個人,那一言難盡的表情當真令人回味無窮。
衛雪卿巴巴來尋求合作,最終這武林之中最厲害的一對父子給他的合作人數,卻還不足他長生殿人馬的十分之一。
衛雪卿到此時想來還有些胸悶,但見到伯霍謝三人一瞬茫然的表情以及不知所以的場中眾人,他心頭忽然又是一陣快意。
心裡想道,果然段鬚眉哪怕只有他一個人,也依然是這世上最有誠意最令人信服的合作伙伴。
他的親爹自然也是。
謝殷一字字道:「他們去往何處?」
他從杜雲出現那一剎開始內心裡「一敗塗地」四字就開始隱隱發芽。
他不願承認。
但他也很明白,段芳蹤這個人,是永遠不屑說謊的。
段芳蹤不語,只忽然看向這半晌竟默默無語的衛盡傾以及被他牢牢挾持在手中的賀蘭雪。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眼的含義,只除了賀蘭雪。
因為沒有人真正見過當年段芳蹤與岑江心相處的情形,除了賀蘭雪。
她在這一刻內心忽然有所了悟,有所預感,以及心中充滿了不知是欣慰還是自傷的各種情緒,她輕聲道:「你……」
段芳蹤卻打斷她的話向她問道:「你可知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片刻,賀蘭雪點了點頭。
這問題若叫天下任何一個人來回答,必定會答是他當年被天下冤屈,被圍攻墜崖,被當成殺死衛盡傾的開胃菜那樣屈辱的死去。
可賀蘭雪卻知事實並非如此。
她記得這個人的永遠不是他最終墜入萬丈深淵的悲壯,而是他決然跪倒在賀蘭敏靈前的隱忍。
她知道這個人一生之中最大的遺憾,是他的愛人最終死在了那個彼時他摸不見也夠不著的時間與地點。
段芳蹤似乎很輕很輕地笑一笑:「我苟活至今,原是為此,其餘事不過是順帶而已。」
段鬚眉聞言斂去了他目中原本那一點很微小的笑意。
他倒不是心理不舒坦,不平衡。
在段芳蹤來到關雎、他們一起去祭拜池冥而尚未提到賀修筠令他一走了之以前的那個夜晚,他們聊了很多。
那是他們父子這輩子第一次面對面。
但在那之前他們早已知道對方的太多事。
他們彼此沒有一絲隔閡與陌生,他們彷彿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段鬚眉甚至已記不清在他人生前二十年當中對這個人的怨恨是一種什麼心情。
他只記得後來那短短的數日、與他相處那短短的一晚他是什麼心情。
敬佩,開懷,痛快,委屈,遺憾,辛酸。
那種人生之中第一次給人當兒子、當知己、當好友、當兄弟、當這一切角色的心情。
他沒有說他這些年是經歷了怎樣的苦難才終於能站在他面前,沒有說對他的愧疚與抱歉,他只是說了許許多多當年與岑江心在一起的美好時光,說了如果他是個女孩兒他原本想給他改名叫做段巾幗卻被岑江心好一頓收拾。
他也沒有說他從小到大都經歷了什麼,沒有說池冥在他面前被殺以及他失去武功的絕望,沒有說前些年黯淡無光的生活,卻不知為何與他說了許許多多他認識衛飛卿以後發生的事,說他因為當年他們夫婦留給他的那支金釵而被衛飛卿戲稱為段小釵。
他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適才他對著這麼多人說的那句話。
但他心裡其實是明白的。
他只是這時候不知為何有些悵然想到,衛飛卿現下不知在何處呢。
數日不見,甚是想念。
在他這無端的惘然與想念中,賀蘭雪流著眼淚一字字也不知說給誰聽:「段芳蹤的人……去了九重天宮。」
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感到頸間那隻手猛然施力,幾乎立刻就要掐斷她的脖子。
又聽段芳蹤不緊不慢道:「是以你們兩人也不必互相爭鬥、互相脅迫了,天宮之人不會死,衛盡傾之人也不會勝,無論你們誰想象之中會出現的局面,最終都不會出現。」說罷不待這兩人有任何反應,又轉向伯謹然與霍三通道,「兩位現下又意欲為何呢?是帶領朝廷五萬兵馬在此與數千個無瓜無葛的江湖人僵持不下,還是現在就趕回去請罪又或者……還有機會將龍皇幾人半路攔截?」
他話中之意表現得已很明顯了。
所謂的枉死城與牧野族兵馬,根本一個人都未在此。他們志得意滿借調朝廷兵馬前來,最終也只是一無所獲,還不如立刻趕回去挽救擺在眼前的危局。
而他與謝殷的仇怨,與在場所有人的恩怨要如何解決,自然也就不勞他們這些朝中之人插手了。
不廢一兵一卒,段芳蹤這一局贏得又何止漂亮二字能形容?
卻無人,至少在這個時候,卻無人能拿他如何。
伯謹然與霍三通自也可以指揮外間守候的一干人等拿下他這區區數十人,但意義又何在?最重要的,拿下這幾十個人就能解除他們本身此刻面臨的危機麼?
若說伯霍二人原本還有半分的猶疑,在他們等待這半天終於回來的城中查探之人回報過後,終於兩人最後一絲疑慮也盡去。
兩人誰也沒有看過謝殷一眼。
到了此刻,誰也再顧不得誰。
臨走至極,伯謹然怨恨至極問道:「為何你會得知我們的計謀?」
「你們的計謀?」段芳蹤重複一遍,似乎在口中將這幾字咀嚼了又咀嚼,這才悠然道,「為何你們會‘機緣巧合’得知我尚在人世的訊息,為何枉死城與牧野族人偷偷入關這訊息令得你們確信無疑從而定下今日之局,幾位竟從未想過緣由麼?」
這究竟是你們的計謀?還是一場步步被人牽著走的自作聰明可笑至極的局中局?
伯謹然面色鐵青,目光森冷,最終咬牙向他抱拳道:「今日閣下加註之恩永誌不忘,暫且別過,後會有期!」
說完便與霍三通扭頭決然離去。
段芳蹤笑了笑,似自言自語道:「後會有期?只怕是無期了……」
因他一句話就聽懂整件事前因後果的又何止伯謹然與霍三通?但對比那兩人內裡掩藏的恐懼不安,謝殷卻顯得尤為淡然了,面無表情看著段芳蹤道:「當年你雖說沒什麼腦子,好歹光明磊落,我心下實則唯獨只羨慕你這一點。只因我深知論武功我遲早能追上你超越你,但性情我卻是永遠不及你了。然而看看你現在,我依然想問你,你活成現在這樣是為了什麼?」
論心計,他自認與衛盡傾皆是頂兒尖的人物。但衛盡傾從頭到尾都是瘋的,他卻從頭到尾都很清醒。他十分清醒的看不起段芳蹤的愚蠢,卻又羨慕甚至敬佩他。再十分清醒的欽羨他,然後端端正正走他自己為自己選的路。
現如今,終於他欽佩的最後一個人也被時間帶走了。
段芳蹤笑了笑:「當年我的確沒什麼腦子,因為這沒腦子,害得武林失去數十個頂尖的高手,累了我幾位兄長,甚至還牽連了牧野族與枉死城無數人,這些都是這些年我後悔、痛恨自己的事。如果長腦子就能避免那些事情再一次發生,我也並不介意變得與你們一般。」
他並不介意變得與衛盡傾、謝殷、賀春秋一般。
實則他又怎會與他們一般呢?
他為了這一件事籌謀近十年,他全然不讓傅八音與枉死城牽連其中,他只帶了牧野族十數人來此,他看似不廢一兵一卒就令得謝殷所有的謀劃一敗塗地,實則他做這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不要再害了別人。
他為此而重練武功。
他為此而殫精竭慮。
謝殷冷冷重複一遍:「你為了什麼?你想做什麼?」
「我要你統領下的登樓真正向世人展示本來的面目。要九重天宮為我所有,讓我去實現我一生最想做的事。以及……」目光從他、賀春秋、衛盡傾、賀蘭雪四人身上一一掃過,段芳蹤道,「我要當年各自心有旁騖、連殺我也未盡心的你們四人,此番好好的、明明白白敗在我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