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看著她的眼神與看著死人無疑。
衛君歆很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白自己若是不讓開,第一個死的人當真會是她自己。
可她不能讓。
段鬚眉握刀。
一隻手似有些嫌棄捻起他的衣袖。
段鬚眉有些不耐煩地回頭。
賀修筠輕輕柔柔朝他笑一笑:「衛盡傾交給你,這位交給我好了。」
下刻段鬚眉就從衛君歆身邊繞了過去。
衛君歆還想要攔,卻被賀修筠制住,動彈不得。
賀修筠道:「我也不是不捨得你死,只是你的死活我不能擅自做主而已。」
只因承了這人二十年養育之恩的,不止她一個。
她道:「所以你乖一點,不要再挑戰我的容忍度。」
她起先說把衛盡傾的命讓給段芳蹤了,可如今看來段芳蹤的心倒是比她想的還要大許多,並不執著親手殺死衛盡傾這事。既然如此,她自然要繼續完成自己近十年來最大的夢想,任何人都休想阻攔。
衛君歆留著眼淚道:「你不可以……你的身體……」
賀修筠十分輕蔑看她一眼:「你的眼淚,留著對付世界上唯一吃你這一套的賀春秋吧。」她說完這句話就推開她走了。
段鬚眉、衛雪卿、賀修筠同時走向衛盡傾。
而謝鬱看了一眼周遭神色各異的眾人,嘆了口氣,拉著衛君歆行到杜雲杜若身邊。
杜雲見他這明顯是要保她們幾人周全的動作,不由得心裡一動,輕聲道:「你……」
「我不像修筠和衛雪卿,固然我不認為你與謝殷所為比衛盡傾又能高明到哪去,但我並不太怨恨你們。」謝鬱語聲平平,不待她欣喜卻又接道,「當然我對你也沒有任何感情,只是我不能眼看十月懷胎生下我的人以及對修筠和衛兄有著養育之恩的賀夫人在我眼前遭遇危險,如此而已。」
他說如此而已,就真的是如此而已。
即便他曾經對杜雲有任何幻想眷戀思念,也在得知她當年所為以及他腦海裡不斷閃過他在段鬚眉眼前割下池冥頭顱的那一刻消磨殆盡了。
只是這個人畢竟生了他,哪怕他活了二十年也尚未真正找到生存的意義。
而賀修筠是他的心上人,衛飛卿對他有恩,衛君歆是這兩個人的養母。
她們倆如今都手無縛雞之力。
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衛君歆聲音中帶了十二萬分的懇求看著他道:「你不能去阻止她嗎?她會、她會死的……」說出那個死字,她只覺一顆心彷彿在被千百把鋼刀同時拉鋸,撕裂般疼痛。
謝鬱靜靜看著她,半晌忽道:「是你們做錯了。」
衛君歆有些茫然。
謝鬱淡淡道:「如果你們沒有騙過她,如果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有存那些猜忌、懷疑、探測的心思,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也不會孤注一擲將人生所有的意義都放到恨衛盡傾那樣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去。」
一個人心中若是被愛填滿,即便遇到些難熬之事,挺一挺也終究也會過去,萬不會輕易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去。
賀修筠過不去,大概是因為從她明瞭身世的那天起,就認定了她所謂的父母從來對她只有欺騙與防備,沒有真心的疼愛。
不能不說她在這其中沒有偏激的心思,但必然更多的還是真實。
畢竟她也曾一而再的期待過。
甚至在她婚禮的前三天。
然而得到的終歸都還是失望。
所以,錯的人從最開始就是賀春秋與衛君歆。
是他們的自以為是毀了他們本該如珠似寶一樣的女兒。
衛君歆捂著臉,失聲痛哭。
另一邊廂。
衛盡傾與段鬚眉、賀修筠、衛雪卿四人的戰局卻一時有些膠著。
因為這實際是一場五個人的戰局。
賀蘭雪也身在戰局之中。
她原本絕不可能出手的。
衛盡傾卻在段鬚眉的刀與賀修筠的手同時遞過來時將她一轉身就放在了賀修筠面前,口中充滿惡意笑道:「你這是要讓咱們的寶貝女兒背上弒母的罪名?」
原本半闔目甚也不理的賀蘭雪頃刻睜眼,頃刻出拳。
兩個女人,一對母女,一對共同失去武功、共同修煉立地成魔、共同身中劇毒的母女同時出拳,朝著彼此出拳。
兩方蹬蹬蹬各退三步,兩人各自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衛盡傾順便避開了段鬚眉的刀。
衛雪卿聽他說話只覺噁心得幾乎吐出來,手中霜寒劍厲如寒霜朝著他直直刺過去:「你真是比茅廁裡的蛆蟲還要不如!」
衛盡傾大笑著再次將賀蘭雪擋在身前。
聽到他那句話的自然不止他們幾個人。
離他們並不太遠的謝鬱一行人也都聽得一清二楚。
衛君歆在聽到那句話時胸口便有如遭到重擊,再見到賀蘭雪與賀修筠交手後各自難看的模樣,一時再忍不住今日已在她心中流轉了千百次更被適才謝鬱所言提到喉嚨口的話,再無法多想,脫口尖聲叫道:「筠兒我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是……」
她這句話說到一半忽然被一陣刺耳的厲叫聲打斷。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數十個、不,數百個人共同發出的聲音。
幾人回過頭去,只見登樓、各大門派、九重天宮甚至衛盡傾手下人中各有一些人保住腦袋正在跪地痛呼,其痛苦猙獰的模樣就彷彿有人正拿著十年沒有磨過的鋸子在一下一下鋸著他們的腦袋。
可他們身邊分明沒有人,更沒有鋸子。
他們看上去是那樣完好無缺。
衛雪卿原本只是順便瞟了一眼。
可是一眼過後,他卻再也收不回目光。
幾乎要戳中賀蘭雪心窩的霜寒劍也無知無覺收了回來。
衛雪卿雙眉緊蹙,似乎被什麼給困住了。
直到衛盡傾尖笑一聲,好整以暇向他問道:「乖兒子,你看他們這像不像毒發的模樣?」
衛雪卿發呆的原因,正因為他一眼就看出這些人必定就是暗中被衛盡傾下過毒的各派之人。
數量竟是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多。
不止他想到這一層,各派中人顯然也想到了,原本各個面色難看,但看著各自朝夕相處的同門劇烈痛苦生不如死的模樣,那難看的面色頃刻便又化作手足無措。
但衛雪卿真正吃驚的是,這些人的模樣絕不是毒性發作的樣子。
聯想到衛盡傾先前那三長兩短的詭譎笛音,他心底忽然有了一個十分不好、十分棘手、十分出乎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局面的猜測,他看著衛盡傾得意至極的模樣,慢慢問道:「這些人……不止中毒而已?」
衛盡傾滿是譏諷嘲弄地看著他。
「這些人……」衛盡傾不自覺嚥了一口口水,聲音更慢道,「中毒的同時,還被你下了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