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這兩人雙拳重創後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果決瞬間化解了原本必死無疑的死局,但他在衛雪卿如他所願轉身迎向真正最可怖的敵人段鬚眉後,他卻未如眾人想象的那樣立即想辦法逃走,而是低頭看向賀蘭雪,問了與賀修筠一模一樣的問題。
他垂著頭,是以沒有人能看見他的目光與神情,賀蘭雪卻是看得十分清楚的。
他面上有一絲迷惘與困惑,他目中卻掩藏著更加不易察覺可能連他自己也沒能察覺的恐慌。
賀蘭雪見到他這神情,一時之間彷彿連迅速流逝的生機也硬生生挽留下兩分,帶著她原本是給賀修筠的溫柔笑意向他問道:「你想過我會死麼?」
衛盡傾有些怔怔。
「當年你詐死欺騙天下人的時候……此番你帶著我來這裡……你想過我會死嗎?」說完這兩句話,她才堪堪好轉一點的面色再次灰敗下去。
衛盡傾還是怔怔看著她。
他這時候的狀況但凡離他最近的煜華和賀修筠出手,必定就能輕易結果了他性命。
可惜賀修筠連抬手的力氣也已失去,而煜華這時候站在衛盡傾身邊,分明是忍著無限的殺機在保護他。
衛盡傾呆怔這片刻後終於認認真真給了自己答案。
他……從來沒想過。
不但他得到了這答案,一直注視著他的賀蘭雪也在同時得到了答案,一邊咳一邊咯咯笑道:「你很愛我……也許甚至不是這幾年……甚至是從很早很早之前就開始了……你從來沒想過要我死,你怕我死……」
衛盡傾有過無數個想要掐死賀蘭雪的瞬間。
或許並不比賀蘭雪想要弄死他來得更少。
在二十一年前得知被她暗中算計的時候,在每一個莫名其妙為她亂了心神的時刻,在她今日一次又一次挑戰他底線的時候。
但不知為何他都沒有真正下狠手。
那原因他在這一刻似乎明白了。
他愛她。
這話她今日說過兩次,第一次他些許迷惘後立即拋諸腦後,第二次……彷彿是山崩海嘯夾雜著她的笑聲一同擊中了他的心。
他在這一刻明白了愛人的感覺,竟似乎……與過往每一次想要掐死她的感覺並無二致。
他忽然有些呼吸困難。
賀蘭雪笑著笑著,眼淚卻從她眼眶中流出來,頃刻與她身下大片的血跡融為一體:「可是你愛我又怎麼樣呢……這到底有什麼重要的,分明什麼都不算,連給天宮的人提鞋都不配……你算什麼……我為什麼要為了你害這麼多人……為什麼我不早點殺了你……我死了你也還不肯死……我快死了,我就是這麼噁心,這麼懦弱,只能用死來逃避……」
她在見到賀修筠面如修羅不惜付出一切也要殺死衛盡傾的時候恍然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錯。
她在見到丁遠山一劍殺一人那些人甚至不知他們是死在自己最敬愛殿主手中的時候恍然明白自己有多錯。
她才明白什麼令衛盡傾在痛苦中死去這件事有多微不足道,而又有多少人因為她的一己私心、因為這件微不足道之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錯得太深、太重了。
錯得她根本無法再去承擔。
她害怕。
是不是死了就好了?下了地獄就算有冤鬼索命,孽債纏身,終歸那也是另一個世界了,終歸她已經從眼前這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可怖的痛苦中解脫了。
可是,可是……
眼淚源源不斷從她眼眶裡淌落下來。
她不害怕死,更明白自己百死也不足惜,哪怕被人凌遲、被人鞭屍她也沒有怨言,可她只想在臨死之前再見一見一個人。她這一生見到他、與他相處的時間委實太少太少了,當他年幼的時候,她耐不住思念偷偷去看他,不敢讓他察覺,更不敢讓任何人知曉,她以為只要見到他好好的她就會滿足,會幸福,可是當她真的見到他精雕玉琢,幸福美滿,她卻彷彿被人拿著錐子一錐一錐鑿著自己的心,她瘋狂的嫉妒和悔恨,她想要不顧一切的帶他走,從此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可最終她也只是一次次悄無聲息的獨自離去。她憎恨自己的懦弱,可她真的一直就是這種人而已。
她不知不覺想要張口呼喚他的名字,卻忽然被一聲痛徹心扉驚慌欲死的呼喊打斷:「筠兒!」
隨著這呼喊一人猛然上前來跪倒在她與賀修筠面前,顫抖著想要去抓賀修筠的手,滿臉淚痕,不是衛君歆又是誰?
她適才見到賀修筠與賀蘭雪擊倒衛盡傾的一瞬雙雙毒發倒地,一剎那隻覺魂飛魄散,神志昏沉片刻後這才猛然驚醒,立即不顧一切撲上來,想要扶賀修筠起身,卻又生怕使得她傷勢更重,一時有些無措看向賀蘭雪。
賀蘭雪使盡了全身力氣才道:「別……別碰到她……」
她不過說了這寥寥數字,衛君歆原本無措中帶了幾分懇求盯著她看的目光一剎那盡卻悉數化作恨意,咬牙嘶吼道:「我不能碰她!我為什麼不能碰她!」她心中的怨恨其實又何止這兩句話?只是賀修筠就那樣如同一蓬輕絮一樣無力的在她的眼前,竟是她二十年來從未見過的虛弱之態,令她連說話也不敢大聲,即便有再多的憤恨她又如何敢發洩出來?
賀蘭雪有些悽然笑了笑:「是……我的錯……」
恍然間想起自己當年點頭同意開啟這一切事端的緣由,衛君歆一時只覺連心裡頭那份怨恨也如此的諷刺。她怨恨賀蘭雪,可她有什麼資格怨恨賀蘭雪?將賀蘭雪推往無盡深淵的始作俑者不也有她一份麼?
半晌擦乾眼淚,她靜靜道:「你還有什麼心願?」
她雖說失了武功,卻並未失了眼力。她看得出賀蘭雪不讓她碰賀修筠是因為正在替她化解一身功力救她性命,更看得出賀蘭雪本人已是油盡燈枯,再無生志。
她很想替賀春秋救治賀蘭雪,可她明白就算神仙也已經無能為力。
賀蘭雪聽她問話後,原本已渙散的眸子忽然凝起一抹神韻,十分專注又帶了幾分希冀看著她。
她雖然未開口,衛君歆卻已經明白她想說什麼,有些黯然搖了搖頭:「今日之前春秋一直派人尋他,只是任誰也沒有見到他半分蹤跡,我也……」
賀蘭雪目中那神韻迅速黯淡下去。
賀修筠渾身雖沒有半分力氣,但她既不聾更不瞎,她看得見衛君歆對她關懷備至一心只緊張她的模樣,也看得見賀蘭雪此舉於她即便用以命換命來形容也不為過,但神情間只有滿足而無不捨,又或者說從賀蘭雪今日來到這裡,她就從未用看待親生女兒的目光看過她一眼。
可她從哪裡知道看待親生女兒又該是怎樣的目光呢?
那一霎那諸多往事忽然一一從她眼前閃過。
從小到大賀春秋夫婦對她與衛飛卿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的對待。賀春秋是真的一絲一毫都沒有,可衛君歆呢,細微處終究還是有差別的,最大的差別大概便是眼神。
衛君歆看著衛飛卿,目中會有感懷,內疚,慌亂;看著她,則是安寧,喜悅,疼愛。這些目光都只是偶爾的閃現,但她從小到大待在衛君歆的身邊,看到又何止一次兩次?
最初的時候,她以為那眼神是因為她是親生,衛飛卿只是她的「表哥」,後來她得知一切後又以為那是因為衛君歆須得要裝作她是親生,而她對衛飛卿的愧疚正是因為不得不將他當做撿來的養。她一直這樣以為了很多年,直到衛君歆親口說出衛飛卿不是她的兒子,而賀蘭雪適才告訴她她的行為並非「弒母」。
所以呢?
這一切都是什麼鬼?
冷冷看著這兩個二十年來幾乎沒見過面卻彷彿靠眼神就能交流的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賀修筠淡淡道:「我是誰?他有是誰?」
衛君歆與賀蘭雪忽然雙雙僵住了。
賀修筠有些嘲諷牽了牽嘴角。其實她自然不是當真猜不出「他」是誰,只是她全然不想產生任何的想法而已。如若「她」當真是「他」,那她這些年的痛苦與隱忍,她今日的不顧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這諷刺太過巨大,她自覺無法承受。
但每每她無法承受的,從她懂事到不懂事,總之永遠不會有人過問她的意見,總是理所當然他們想隱瞞的時候就隱瞞,想張口的時候就張口。
衛君歆內心裡一遍又一遍浮現的衝動,在這一刻終於化為前所未有的決心,她看著賀修筠眼睛道:「你其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