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春秋與衛君歆想到他們從不知曉的他當日的惶惑與絕望,更是心疼內疚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求救無門,就明白哪怕自己軟弱無力,這世上果真所有的一切都還是隻有靠自己。」衛飛卿淡淡道,「然後就發生了我與阿筠墜馬那件事,我最初做那件事的時候,只想著無論如何先儲存自己的性命。可奇怪的是,我那麼怕死,但我在護著阿筠墜馬的那一霎那其實我根本沒把握自己能不能做好、能不能活下來,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技不如人,只能鋌而走險。我在養傷的期間才徹底將這件事想透了,除了害怕,內心的不甘、憤怒、惱恨終於一股腦的湧出來。我想憑什麼呢,我好端端一個大活人,憑什麼不讓我好好活?憑什麼非得讓我只能做一顆棋?我明明有學武的天賦,憑什麼一早就有人給我規定這一生武藝都只能平平?我明明那樣聰明,憑什麼就非得巴巴的討好我註定討好不了的人,給人耍弄得團團轉自己還要裝作不知曉?明明我就該是九重天宮下任的主人,憑什麼就認定了我註定要成為壞蛋,為了不讓我登上那個位置而打壓什麼都還來不及懂的我?太憋屈了……太委屈了……每一刻內心都憋悶得幾乎要發了瘋,於是我就下了決心,我不但要活,還要報復所有讓我活得這樣屈辱的人,想要將我當做棋子,我就要反過來讓所有人都成為我手底下任由我拿捏的棋子,不想讓我當九重天宮的宮主,我就偏要將九重天宮奪過來,不是一個個的都千百般顧慮著我會變成一個壞蛋麼?那我就……偏要變成最讓你們驚恐不安的壞蛋好了。」
說到這裡,他再次看向賀蘭雪:「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特別對不起我?」
賀蘭雪沒有回話。但她原本也並不需要回答。
衛飛卿笑道:「既然你這樣對不起我,而你也已經走到生命盡頭了,不如你現在就當眾宣告將天宮宮主之位傳給我好了。」
包含賀蘭雪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將目光看向一直不說話、一直很耐心、一直在傾聽的看似十分好脾氣的段芳蹤。
就在一日之內,原本只存在傳說中的眾人心裡遙不可及的九重天宮到此已幾經易主。
衛盡傾起先說如今他才是天宮宮主,但無論他與賀蘭雪人馬如何爭鬥,此刻他已失敗卻是不爭的事實。
而段封賀謝四人回來,雖然一個字都未多說,但眾人都看出賀春秋與謝殷重傷程度遠在段芳蹤與封禪之上,那一場比鬥誰勝誰負乃是毫無爭議之事。而大獲全勝的段芳蹤的人馬如果當真一早已前往了九重天宮,那此刻的天宮究竟落在誰的手中已不言而喻。
眾人都懂的再淺顯不過的道理,衛飛卿又豈會不懂得?偏生他的目光卻不與眾人一道看向段芳蹤,只柔聲向賀蘭雪道:「你不必管那麼多,九重天宮是賀蘭先祖一手建立,自然之有賀蘭家之人能夠得其傳承。你是天宮第九任宮主,我是你唯一的傳人,你只需要說,這宮主之位你傳給我,或是不傳給我。」
在場除了段芳蹤與關雎這一點變數之外,場中所有一切都可說盡在衛飛卿掌控之內。而他說了這麼多,眾人至今仍不知他掌控他們是為了什麼,他的野心又究竟到了哪一步。如果他當真得到九重天宮,他又會做些什麼?
這依然是每個人都懂的道理,賀蘭雪不會不懂。可她卻不再思考這些,甚至她第一次有賀春秋在場之時,她做重大的決定卻望也不曾向自己一向依賴的兄長多望一眼,只含淚向衛飛卿道:「從今天起,你便是九重天宮第十代宮主了。」
衛飛卿十分滿意朝她點了點頭:「我保證,這是你做過為數不多正確的決定之一。」隨即他再次起身面朝眾人。
「我繼續說。賀春秋與謝殷的人長期監視我,許多事我不方便自己出面,我既利用了阿筠第一次,便想著乾脆繼續利用她好了,反正她是絕佳的人選,就算這過程中她真的出現什麼問題,也不必像我一樣擔性命之險。」衛飛卿笑了笑,「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想到舅父他們防備我的那些事,覺得真的不算是冤枉我,畢竟……我在暗處看著我從小最疼愛的妹妹感受那些本來只應該屬於我的感受,看她與我一般的痛苦、絕望、掙扎,我竟然……內心感覺十分快意,感覺大家一起活在地獄裡,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賀修筠忽道:「只有快意麼?對我一切的好,當真只是虛假做戲麼?」
與她對視半晌,衛飛卿慢慢搖了搖頭,神情似笑似嘆:「戲假……情真。」
賀修筠目中亮光一閃。
「我也很想對你不留一點餘地,全是虛情假意那樣對你,就像你父母對我做的那樣。可事實上,你父母從未做到對我不留餘地,而我更不可能對從來都全心全意對我的你不留餘地。」衛飛卿嘆道,「從那個時候直到今天以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暗中引導你去做,而在你做那些事之前,我總是忍不住要先替你排除萬難。我招攬了無顏與無魄兄弟,讓他們替你撐起衛莊,我打探清楚一切長生殿之事,這才敢讓你與雪卿取得聯絡。雖說我一開始是想要你在前面替我行事,給我方便,可事實上我這些年所做的並不比我親自出面來得更少,甚至更麻煩,更復雜。到後來我自己也不明白了,我又何苦如此呢?既對你生出無邊無際的愧疚之心,又為何不中途阻止你?為何不肯站到你的身前去,從此替你遮風擋雨?」
賀修筠目光一眨不眨盯著他,輕聲道:「為什麼?」
沉默半晌,衛飛卿道:「因為這八年來,你一個字也未曾對我吐露過,一次也未曾向我求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