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喜殺人。」衛飛卿嘆道,「是以我一向都喜歡給人選擇的餘地,生還是死,總歸每個人有權利替自己選擇。若是自己不想要活的,我自然也阻攔不住。」
「但誰又會輕易選擇死亡呢?你給出的選擇本身就是如此虛偽。」
「至少,」衛飛卿微笑道,「有所選擇會讓事情變得公平,讓人變得愉快。我喜歡公平,也喜歡讓人愉快。」
衛雪卿嘆道:「看來你真的會說到做到。」
衛飛卿似有些不情願頷了頷首:「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衛雪卿看了一圈眾人:「就不知正想著要默默積蓄一拼之力的人,聽懂了你的話沒有?」
東方渺父子、慕容承、俞秋慈、南宮曉月甚至包括謝殷、賀春秋等人都抬起頭來。
衛飛卿朝著賀春秋柔聲笑道:「你一邊說對不起我,任由我處置,一邊卻又默默算計著要與這些人合起夥來殺死我。」
「我不會讓任何人殺你。」賀春秋咬著牙沉聲道,「只是你要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實現,我也……不能讓你拿這麼多門派的傳承來開玩笑。」
「我不想跟你這樣自己遮住自己眼的人討論。」衛飛卿撇了撇嘴,看向謝殷道,「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實現?」
謝殷淡淡道:「至少不該由你來實現。」
如同衛飛卿所言,這是身為一個江湖人至高無上的挑戰,正因為看似不可能,才更讓人血液沸騰。他同樣心懷這樣的野望,也正因為此,他絕不可能眼看著衛飛卿去實現此事。
亦如衛飛卿所言,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報復與羞辱。
衛飛卿輕笑道:「我稍微提醒一下,諸位想著要找我拼命之前,不妨弄弄清楚今日在這場中的所有人,究竟有多少我的人?又有多少當真還有餘力與諸位一起拼命之人?」他說話間似不經意把玩著手中的竹笛。
適才還蠢蠢欲動的眾人猶如當頭被潑下了一盆冷水。
他們直到此時才突然醒悟過來,衛飛卿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暴露過他真正的實力。
各派之中挾持著同門的人很多,但他們原本認定,如若真是下了狠心要拼命,那些橫在頸間的刀劍也並不能成為真的威脅,說到底今日這種種變故之中,傷心更甚傷身。只是真的只是如此嗎?各派中暗暗效忠衛飛卿的人,真的只是眼下明顯站出來的這些人嗎?會不會等到他們決心要放手一搏的一剎那,身後又有無數的暗箭會朝著他們心口*射來?
在這最需要齊心的當口,他們竟無法再信任身邊的任何人。
而且正如衛飛卿所言,還有多少人有餘力呢?
數百個中蠱之人的戰力以及性命此刻正掌握在衛飛卿一念之間。
而先前與這些人一戰過後,場中原本就不剩多少人了。
真的要就此選擇一條註定要在今日就滅門的路嗎?
眾人忽而頹然。
謝殷卻在看著長風與滄海幾人,此時忽道:「這就是你們替自己人生選擇的第二條路?」
他沒有說這是一條什麼路。
但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這條前景還未知的路,打從一開始就違背了多數人的意志。
長風幾人不及答話,衛飛卿卻悠悠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在瞭解他們曾經接受過什麼樣的許諾之前問出這樣的話。」
謝殷細細打量面無表情的長風幾人:「他許諾給你們什麼?」
仍是衛飛卿答道:「是不同於被你救治了性命、就將一腔的愚忠與抱負盡獻給你的東西。」
謝殷不再問話。
長風幾人幾次不答,幾次任由衛飛卿作答,實則已然表明態度。
他們看見了今天的局勢,看懂了衛飛卿真正想要做的事,也明知登樓此時面臨的狀況,但他們並沒有絲毫要再次倒戈的意思。
他們都是謝殷看著長大的人。
謝殷今日第一次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頂。
論武功他已徹底敗給曾經在病床*上躺了十年又癱瘓數年的段芳蹤。段芳蹤明明可以殺了他,但他卻放過了他,而他那放過的行為對謝殷心性造成的壓迫,也註定要令他這一生武學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精進。
論權謀他被一個只有他一半年齡、甚至從小都在他監視與防範中長大的孩子徹底壓制,這種壓制不同於當年又或者今日與衛盡傾互相利用並較勁的意氣,而是一種更加深刻的令他不自覺有些欽佩又有些恐懼的打擊。
他養大的人,再沒有一個肯站在他的一邊。
不止是因為他做錯了多少。
更因為他在力量上已經被人完敗。
直到這刻他才肯坦然承認,他的的確確成為了一個失敗者,徹頭,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