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深思熟慮的動物。
每當一個人想要做一件事,哪怕那件事還只是個找不到譜的堪堪形成的荒唐的念頭,動念的那個人也一定會在最開始就為其找到相應的說辭,起因也好,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會將所有的理由通通都想好,然後才會付諸行動將那個念頭化作實事。
賀春秋與衛君歆在決定為衛飛卿與賀修筠安排他們一生命運的時候,也一定一早就想好了說辭,他們其中的一套說辭一定很懇切,很無奈,很深情,很動人。
衛飛卿不知道賀修筠怎麼想,但如果賀春秋與衛君歆對他說出那些話,他卻是一定會聽進去,也一定會受到影響。
因為他知道他們說的那些話必定是真的,也知道他們對他真的是真心的。
最真心之處就在於,他們哪怕走到了如此的絕境,卻終究沒有對他說那些深情又動人的、必定幾十年前就已經想好這二十年來更是隨著他們長大而不斷完善的話。
衛飛卿很感激。
感激他們沒有訴說,這不曾訴說證明了他們對他的真心,也過渡了本可能讓他產生的動搖。
真心總是能打動人。
而他的真心呢?
在他這幾個月與段鬚眉相處的過程之中,在他經歷微小掙扎還是決定來此地直面一切之後,他也在不斷完善著他的說辭,他本來準備了三天三夜也說不盡的堂皇的理由,準備在今日完結過後一一說給段鬚眉聽,他相信以他的口舌之伶俐,理由之懇切,即便他與段鬚眉中間隔著那樣的血海深仇,即便他從一開始到今時今日都始終在隱瞞他,段鬚眉最終也必定會諒解他。
他不無陰暗的想過,畢竟段鬚眉以為仇人是謝鬱、是登樓、是武林各派之時,他也並未真正想過要復仇,畢竟他連杜若與隱逸村人也能繼續養在身邊。
畢竟他們相處的這幾個月哪怕有再多的無法言說,終究它還是真實的。
而他需要段鬚眉的諒解。
他殺一殺人,放一放血,無論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他總歸可以擺脫衛盡傾與賀蘭雪之死給他心靈扣上的短暫的枷鎖,他很輕易就可以再一次聞到新鮮的空氣。
而段鬚眉呢?
他在這與他過去十年相比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幾個月之中,一點點慢慢為自己帶上名為「段鬚眉」的枷鎖,而這枷鎖一旦形成,就註定不可能再由他自己來開啟。
他想如果段鬚眉無法諒解他,他可能此後、一生,都過不上他想象中肆意妄為的生活了。
是以他想好了一切。
然後在那一天,在他輕飄飄對不得不臣服於他各種比死更讓人恐懼的威脅之下的眾人說出「從此這個武林改姓衛」以後,當那個一身黑衣、一臉蕭索的年輕人提著刀慢慢站在他的身前,他卻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語言。
他見過很多次這人出刀。
他出刀總是聲勢浩大。
救他的命,要別人的命,斬斷一座樓,或者捅破九重天。
他是因為見多了他的刀,才會也對至高的武學油然而生出極大的興趣,才會推翻自己先前的構想、重新面對當年得知自己無法臻至絕頂的遺憾,才會鋌而走險修煉立地成魔以致走火入魔。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人會提著這把刀,將刀尖對準自己。
哪怕他明知一錯而再錯的從來都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那一刻,在張不開口的那一刻,忽然之間完完全全理解了賀春秋與衛君歆為何無法對著他們兄妹多辯解哪怕一個字。
……因為真心。
他真心對這個人是如此的心虛與愧欠。
哪怕他明知……其實這個人一直在等他的說辭,等他給一個讓他可以諒解他的理由。
真是……讓人慚愧啊。
想到此,衛飛卿微微一笑:「我不是你的對手,也不是你爹的對手,關雎與牧野族所有人都可以離開。」
至少這一句話他沒有騙過他。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將他、將關雎拉入這其中來。
關雎很強,可在他眼裡關雎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門派。
關雎十二生肖各個都是段鬚眉,他腦子又沒出毛病,怎麼會試圖去掌控幾十個根本不會受任何約束與脅迫的段鬚眉?
他又忍不住想,段鬚眉為何要在此時向他出手呢?
明知他全盛之時也絕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更何況他此時渾身都是血窟窿,對付旁人還能拼一拼命,對上段鬚眉,只怕連拼命的餘地也不會留給他。
是以他是想……殺了他麼?
明知這不過是自己入了妄,衛飛卿這麼想的時候卻還是無法抑制地抽了一口氣。
段鬚眉卻沒有收刀、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慢慢道:「我也想讓自己舒服一點。」
衛飛卿怔了怔。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搞笑。
曾經那個陰暗的幻想著段鬚眉既然很多年前就放棄了復仇、那麼也理所應當原諒他所作所為的自己。
再多的別人也不過是割傷過段鬚眉的皮肉,他卻在費盡心機令段鬚眉對他放下心防、全心信任以後拿起屠刀端端正正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竟妄想自己所做的一切對他而言不算什麼,妄想段鬚眉能夠像寬恕旁人一樣寬恕他,他憑什麼?
他在這樣想之前,又為什麼不能好好當個對段鬚眉而言與其他人毫無差別的路人?又為什麼非要好的時候就當人家心尖尖上的人,壞的時候就妄想當個路人?
這個人今天已經對他一再的寬容、一再的維護、一再的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