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解憂深深看一眼決定留下的那三名弟子,終究再沒說一個字,轉頭決然而去。
那三名弟子之中的親傳弟子乃是方解憂內侄,喚作林青杉。方解憂膝下無子,對這侄兒一向呵護備至,有意當做下任掌門培養,按理他即便要留下親傳弟子也不該留下此子,但林青杉卻是自己要求留下來的。
衛飛卿見他望著一行人離去表情與方解憂如出一轍,不由十分得趣,笑道:「難道我這地方還有人願留下來,你想留在這裡做什麼?學絕世武功?找機會替你姑父雪恥?」
林青杉霍然轉頭看他。
適才各派俱在商議去留之事,場中一片嘈雜,這等情形下衛飛卿還能注意到他是主動要求留下,可見這人的內力與觀察力委實更在他們想象之上。
見他警覺模樣,衛飛卿搖頭笑道:「我可不是甚三頭六臂,只是我很欣賞你姑父,不由自主便對他那處動靜留神一些罷了。」
林青杉緊緊抿著嘴,半晌低聲道:「我只是不想姑父為難。」
衛飛卿含笑道:「你是個好的。」
兩人這幾句對話間,又有不少門派之人朝衛飛卿施禮後或扶或抱著門中重傷之人相繼離去,亦如先前服毒一般,但凡有了打頭之人後邊也就順理成章了,一時場中「衛盟主金安」幾字此起彼伏,聲勢浩大,頗有幾分朝堂之中眾人高呼「萬歲萬萬歲」的氣勢。只是那些箇中蠱之人一時半會兒仍要受那蠱蟲發作之苦,便齊齊被衛飛卿發言暫且留下。以致走到後來,場中便只剩中蠱之人、登樓、清心小築、九重天宮、長生殿、段芳蹤一行與衛莊中人。遍地的汙血殘肢襯了不足先前半數之人,無端端倒顯露出一股森冷的寂靜來,叫人意識到這比尋常一百天還要更為漫長煎熬的一天,終於是走到了尾聲。
衛飛卿先是看向衛雪卿笑道:「你家的人要不要也隨個大流呢?」
衛雪卿亦學他笑嘻嘻模樣:「自然由你決定呀。」
衛飛卿撲哧笑道:「我只怕我這毒下的快,你解得更快。」
衛雪卿道:「我相信你的才能。」
衛飛卿笑道:「我也相信你呀。」
衛雪卿含笑與他對視片刻,緩緩道:「我從來無意讓長生殿稱霸武林,或者重鑄輝煌,你知道的。」
衛飛卿頷了頷首。
「我也從不認為世上有‘長生殿’三字是甚必要之事。」
衛飛卿再度頷首。
「只是——」衛雪卿轉頭看了一眼已不復先前彼此挾持之局正安靜等他決議的長生殿眾人,緩緩道,「我卻也與今天做決定的所有門派掌門一般,要對我門中弟子負責。」
長生殿行到今日,已經歷數次爭鬥與分裂,今天隨衛雪卿來到此間的弟子,盡數是一心一意只追隨他的心腹——在覃有風將刀架在上官祁脖子上以前,衛雪卿是這樣認為的。但即便發生了覃有風之事,衛雪卿心內認知亦不改初衷。畢竟最初他來到這裡,與眾弟子說得清清楚楚是前來對付衛盡傾,眾人應下這對抗前任尊主的差事,那便是將身家性命都寄託在他身上。
諸君以國士待我,我自當以國士報之。
這便是衛雪卿的底線。
哪怕他面對的人是衛飛卿。
衛飛卿頷了頷首:「既如此,咱們的事權且押後。」
衛雪卿點頭同意。
兩人都心知肚明,即便他們最終也商議不出皆大歡喜的法子,但他們也多數打不起來。至少以衛雪卿此時的心性,他很清楚自己是絕不可能再因任何理由對衛飛卿不利。
他這心態很危險,但他確信衛飛卿必然已將他這態度看在眼中,因而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