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但爽快同意了衛飛卿關於長生殿的提議,他甚至主動要求留在衛飛卿身邊。
要知道他原本是想解散長生殿以後將衛盡傾死訊帶回去給關成碧,然後尋個清淨的地方伴他娘隱居,再不問世事。
但他做出與自己原先意志全然相悖的決定後,竟然也並不感到後悔。
耳邊忽聽衛飛卿聲音催促道:「發什麼呆,你倒是趕緊落子。」
醒過神來,一邊落下手中棋子衛雪卿搖頭嘆道:「正事不去忙,整天不是尋人對弈就是窩在書房裡寫話本,你這武林盟主當得也真是別具一格。」
當日安排下所有事情過後,他們並未從登樓離開。
用衛飛卿的話說,登樓有整個武林最完善的情報系統,他又不日將前往九重天宮,不如就留在此地將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
前幾日裡官方釋出的訊息自然每一條都出自他授意。
但這絕不是他每日里最重要的事。
畢竟他也就是動個口而已,舒無顏、謝殷、賀春秋等人自能將一切安排妥當。
他每日里做的最重要的事,除了養傷,便是窩在房中寫話本,他甚至還拉著說書界的泰山北斗萬卷書共同鑽研此事。
萬卷書原本的打算自是再不參與衛飛卿手下任何事,但粗粗見了他寫的那些本子過後,便又默不作聲改了主意。
沒錯,而今酒樓花坊之間所流傳的那些一則又一則的引爆整個武林的故事傳言,盡數出自衛飛卿的手筆,萬卷書的潤色。
……衛雪卿真是無話可說。
衛飛卿笑吟吟再落一子:「我給了謝殷那樣大的甜頭,他自然也得回饋我相應的價值,哪有事事都要我親自操勞的道理。再觀察兩日,待此間之事都穩下來以後,咱們就啟程前往九重天宮吧,想來段前輩早已等得急了。」
衛雪卿聞言一怔:「我也去?」
「為何不去?」衛飛卿敲敲棋盤示意他莫忘正事,「從你一出生就無形之中囿困你的地方,難道你不想去看一看?」
心不在焉落下一子,衛雪卿點了點頭,想道,是該去看看。
「只是你散佈那些流言話本究竟何意?」
固然衛飛卿其人也並未到達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別有用意的程度,但衛雪卿同樣也不會認為他當真連著花費好些天的功夫就為了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這一回竟輪到衛飛卿忘記落子,愣怔片刻後方笑了笑道:「能有什麼用意,不過是……」回過神緩緩落下手中子,他有些感慨道,「讓一切復歸原位罷了。好人應當有好報,壞人應當受懲罰,發生過的事就應當攤開在所有人的眼前。人人都有權利知曉真相,不是麼?」
而他這個愚弄了所有人的最大的「壞人」,卻一邊說著「壞人應當受懲罰」一邊在此弈棋。
衛雪卿玩味笑道:「敢問正義的使者,所謂的真相究竟是你喜歡呢?還是另有人喜歡呢?」
衛飛卿笑了笑:「他喜歡,我也喜歡,難道你不喜歡?」
沉默片刻,衛雪卿慢慢點了點頭:「我也喜歡。」
多好,那些陳年舊事,那些耍弄了他們前半生的狗屁倒灶的人和事,那些人人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破事,那些在陰暗角落裡堆積了二十年如同爛穀子一樣的事終完完整整曝露在陽光下,再沒有遁形之處。
那個最大的受害者早已不依賴戳穿這些真相而活了,而他卻依然這樣做了。
因為……他們都喜歡。
多好。
多爽。
只是一旦提到那個人,衛雪卿難免又想到一些他至今未明之事。
「當日你到底與段鬚眉說了什麼?你真個打算從此與他江湖不見了?」衛雪卿饒有興致再落一子。
「怎會不見?」衛飛卿輕笑一聲,「此番咱們去九重天宮,必然就要與他再次相見的。」
見他說這話時八風不動連眼睫毛也未多眨一下的平靜神態,衛雪卿忍不住道:「以你如今的實力,其實你大可不必忌諱一些尋常人不敢宣之於口的東西……當然我並不是當真以為你會因此而避諱。」
衛飛卿含笑抬頭看他一眼:「沒錯,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為何?」衛雪卿一邊在內心唾棄自己鹹吃蘿蔔淡操心一邊忍不住追問,「你跟賀修筠又是怎麼回事?」
賀修筠與段鬚眉的不對付不但衛飛卿看在眼裡,他同樣也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這兩人不對付的緣由,他雖不太想懂但偏偏他未曾細想就已經懂了。
一開始他認定賀修筠對上段鬚眉毫無勝算,固然賀修筠是衛飛卿心中極為重要之人,衛飛卿也曾做過十分對不住賀修筠的事,但他認定衛飛卿這個人凡事都很拎得清,不至於在這種事上拖泥帶水。更別提他親眼見過發生在衛飛卿與段鬚眉之間的許多事,對這二人間羈絆一向瞭解甚深。
但是當日段鬚眉決然離去,以及賀修筠傷心欲絕卻堅定決然的態度,無疑徹底推翻了他原先的想法。
慢悠悠落子,衛飛卿道:「你認為比一統武林的盟主是個斷袖更聳人聽聞的是什麼?」
衛雪卿先是不解,再是慢慢瞪大了眼。
他根本忘記自己有沒有落子了,就見衛飛卿又已落下一子:「那當然就是盟主娶了自己的親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