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段鬚眉不由笑道:「等西羽接過了城主的擔子,屆時尚可邀約師父與師孃同行,只怕更為快活了。」
封禪看著他堪稱難得的笑容,不由嘆了口氣:「那你呢?」
段鬚眉一怔。
封禪道:「你要與我們一同回去嗎?」
段鬚眉忽然呆住了。
封禪再次長嘆一聲:「十二生肖過後都走了,阿若與一諾暫且留在建州城中與杜雲一起。那位沒有動用十二生肖的力量,也沒難為他們,安安靜靜放他們離開了,給出的理由……因為他敗在了你的手中。」
其實衛飛卿根本不必給任何人任何理由。
但他那樣說,好像也並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在給誰找理由。
見段鬚眉仍不言語,封禪只得問得更清楚一些:「你給他那塊令牌之時,究竟是希望他動用呢?還是希望他不要用?」
若衛飛卿用了,則說明衛飛卿心裡確實將段鬚眉當成足夠信任的人,雖說這其中少不了又摻雜幾分利用。
如若他不用,要麼是他看重與段鬚眉之間情誼不忍利用,卻也可以理解為他根本不相信段鬚眉。
衛飛卿這個人太過複雜,雖說封禪亦傾向於前面一種可能,但他確實也看不透那個人。
段鬚眉卻道:「沒那麼複雜。」
封禪有些不解。
段鬚眉淡淡道:「只是安自己的心而已。」
他走的時候,衛飛卿早已勝券在握。
他自然很清楚這人做事從來出不了什麼大岔子。
但他也很清楚這人在他刀下傷到什麼程度。
所以留下人給他,安自己的心,就這麼簡單,而已。
封禪愣怔過後不由搖頭失笑:「我險些忘了,你爹你好你也罷,都是直來直去的人。」把那些花花腸子與算計籌謀往這兩人身上安,原本都是多餘的事。
是以衛飛卿用最簡單的方法面對段芳蹤,解決了在旁人眼裡不拼個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就絕不可能解決的九重天宮歸屬誰的大難題。
只是段鬚眉如此直接,反倒令得封禪更為不解:「既然如此,當日你為何要離開?那孩子對你說了什麼?」
段鬚眉聞言面無表情,半晌卻忽然轉變了話題:「我幼年時只知自己無父無母,雖有義父照料,但也明知義父是因情之一字才變成後來那般模樣。在我活著這些年當中,從未想過自己此生有娶妻生子的一天。」
封禪聞言目色一黯。
他想要說些什麼,卻聽段鬚眉已自行接道:「老爹一看就不是個喜歡操這種閒心的人,是以當日在關雎他忽然提到我與賀修筠那虛無縹緲的‘婚約’,我委實不知他哪裡來的瘋勁。」
封禪忍不住失笑:「他是個想起什麼就說什麼的性子,當日多半也是與你說笑。」
「他能當成玩笑,我卻不能。」段鬚眉淡淡道,「我哪至於當真被他兩句話就氣跑了?只是他提到‘成親’二字時,我腦子裡竟想到一個人,我便忍不住先走一步。」
封禪已聽得呆住了。
段鬚眉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從未想過要娶妻生子,也從未想過與衛飛卿之間究竟是何種糾纏。我本以為友人間合該如此,但當年我將謝鬱當做好友時心境分明又與如今不同。而好友也不該……在我聽到‘成親’二字時影子就這樣出現在我的眼前。」
武林之中絕大多數人都理所當然認為段鬚眉必定沒有朋友。
從前的段鬚眉自己也這樣認為。
可他在衛飛卿影響下終究還是慢慢意識到,不止是從前的謝鬱,實則十二生肖各個都是他的朋友,甚至連衛雪卿與他亦敵之外也亦友。然而這些朋友都與衛飛卿一樣嗎?
那當然不是了。
段鬚眉對衛飛卿,信任,依賴,言聽計從,性命相托,而在分明將他當做比自己還要強大的存在時卻又時刻想要保護他,不見時掛礙,見面時開懷。
他從前把這樣的情感定義為生死之交。
的確是生死之交,但在恍然「成親」二字的含義與清楚那人影像的一瞬,他明白到那不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而是生死之交的伴侶。
其實他也沒時間再去想些有的沒的,只是在明瞭這心情之時,多了幾分想要更快一些見到那人的迫切而已。
這樣的事自己想又有什麼用?
總歸得兩個人一起想。
然後那個人確實也給了他答案。
「他說他必須要娶賀修筠為妻。」段鬚眉淡淡道。
……
封禪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乾巴巴道:「那你準備如何?」
「我還在想。」段鬚眉直言不諱。
封禪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感到傷心失望?」
「失望。但失望過了,卻發現還是無法丟棄。」段鬚眉冷冷話語有如嘲弄自己,「至於傷心,竟不知該為那一部分更傷心。」
良久封禪長嘆一聲:「你可真是……你可有給你爹說過?」
段鬚眉忽地微微一笑:「他現在可沒空管我。」
封禪有些複雜看他一眼:「你爹對你娘……你可會因此而慪氣?」
「那也沒什麼。」段鬚眉牽了牽嘴角,「畢竟在我的心裡最重要之人亦不是我爹,而是衛飛卿。」
「……」封禪忍不住道,「你當真認為他值得?」
等了許久才聽段鬚眉頗有幾分自嘲道:「他值不值得又有什麼用。」
重要的,從來都是他自己願不願意。
感情這種事啊,他堪堪才明白,然而一經明白,也就無法割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