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劍群不及說話,他那這短短時分七竅間原本隱約可見的血跡已實實在在滲出來愈發顯得痛苦的弟子洛書瓊已嘶聲叫道:「不關師尊的事,是我……我大哥對不起師尊,我們兄弟一定要跪在一處給師尊磕頭賠罪,師尊你不必求他……大哥他對你不起,弟子死不足惜!」
洛劍青以手掩面,聞言已是放聲大哭。
衛飛卿幾人卻難免有幾分皆笑皆非。
當日洛劍青身中蠱蟲一時之間難以化解,衛飛卿將他們那一幫子人都給留了下來,實則也是不想他們死於非命又或者揣著體內那定時炸彈釀成更大禍端。固然不能說是歹意,只是人情世故方面那是決計顧及不到了。
搖了搖頭,衛飛卿衝身後同樣一臉愕然的衛雪卿微微頷首示意。
衛雪卿便上前替洛書瓊解毒。
這一番起落,邵劍群渾身都已被冷汗溼透,見衛雪卿一粒與當日眾人所服毒藥無甚不同的小藥丸下去不多時洛書瓊情形便有些好轉,這才終於長舒一口氣,衝衛飛卿抱拳一揖道:「多謝衛盟主!」
衛飛卿有些玩味看他寫滿後怕與誠懇的臉:「明知始作俑者便是我,邵掌門卻還行此大禮,我竟不知當受不當受了。」見邵劍群神色複雜,他忽地又拉長了聲音道,「不過……」
邵劍群堪堪還未落穩的心立時又提起來,聽衛飛卿有幾分遺憾嘆道:「偕老這毒,毒發之前若及時服下解藥自然無害,只是洛少俠此時毒發以後尚才解毒,毒入肺腑,造成的身體損傷終究不可逆轉,於內力的修習從此恐怕也再難精進了。」
邵劍群臉色比紙還蒼白,洛劍青仍跪在地上,滿臉淚痕彎彎曲曲如蚯蚓一般,口中喃喃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自語半晌突然抬起頭來,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邵劍群腰際懸掛的佩劍朝立在他正對面的衛飛卿疾刺過去,口中怒喝道,「魔頭!我和你拼了!」
衛飛卿似笑非笑站在原地,半分沒有要躲開的意思。始終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後的賀修筠卻反應極快,立時就朝洛劍青舉起了手,露出流雲般廣袖下綁在手腕間的森然的弩箭。
衛飛卿一把抓住她手。
下刻便見邵劍群空手抓過劍尖,不顧滿手立時染滿的血跡向洛劍青沉聲喝道:「休要胡鬧!」
洛劍青對不住邵劍群在先,又連累洛書瓊在後,縱然滿心恨意與不服,面對邵劍群呵斥卻不敢有一字反駁,慌張棄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衛飛卿玩味看他二人動作,此時方搖頭嘆道:「邵掌門大仁大義,對你這忘恩負義的師弟尚且關懷備至,心懷令我倍感慚愧。」
在一個同時有著衛飛卿、衛雪卿、賀修筠的小房間裡,世上可有人能傷到衛飛卿麼?
邵劍群所為不是為了救衛飛卿,而是趕在洛劍青自行找死之前救他一命。
邵劍群神色黯淡,實不打算針對此事再有任何發言,而是直視衛飛卿雙眼道:「敢問衛盟主,你做出這樣一樁樁的事情出來是想要得到什麼?是希望整個武林都跪拜在你的腳下,無論眾人有沒有武功,身體是完好或者殘缺你都全不在意麼?」
衛飛卿搖了搖頭:「若是將每個人都訓得如同狗一般,那我這盟主當得豈非太過無趣?」
他說話難聽,邵劍群一時卻顧不得放在心上,只續問道:「如此,盟主今日想要替眾人解毒竟是真心?」
「如不是真心,難不成我想要將自己的婚禮佈置成靈堂麼?」衛飛卿輕哂。
「盟主打算何時替眾人解毒?」
「自是午宴。」
「盟主就這麼肯定所有人體內的偕老之毒能夠撐到那時候麼?」
衛飛卿頓了頓,隨即失笑:「邵掌門究竟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邵劍群望一眼已然停止痛苦呻吟的洛書瓊,目中慘然一閃而過,隨即深吸一口氣道:「在下委實不想再見到書瓊這樣的情形發生在第二人身上,斗膽求盟主提前為眾人解毒吧,反正、反正……於我們而言終究也不過是飲鴆止渴,於盟主又有什麼損失呢?」
他們口口聲聲討論著解毒之事,卻分明誰都清楚即使解了毒也不過再繼續延遲三個月的生命,看不見盡頭。
這個請求衛飛卿可答應可不答應。
如邵劍群所言,他是想要為眾人求個安穩,而這事對衛飛卿本身而言並無任何損失。
是以衛飛卿還是答應了。
一邊頷首一邊輕聲笑道:「畢竟誰又知曉今日的午宴會不會亦如三個月之前那般出現差池呢,我終究還是要為諸位考慮周全的。」
賀修筠冷厲中帶著驚慌的目光在聽到「差池」二字之時如袖中利箭一樣釘在他身上。
衛飛卿卻只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