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劍群沉默不語。
沒錯。
他知道。
從龍小江出現開始,他就發現龍小江對於衛飛卿的態度絕非是對待仇人的態度。其實也並非如何親暱,但那不自知的仰慕與聽從,仍叫他心裡一陣陣發沉。
但他並非是因此而怪罪龍小江,只因他明白那些仰慕與聽從是因為什麼。
因為龍小江年輕。
因為龍小江閱歷淺,想不到更深的層面。
因為年輕人總是不自覺的就會傾慕強者,而衛飛卿從某種層面而言就是如今武林之中最強的人。
更別提衛飛卿自有一種令人不自知而心悅誠服的獨特魅力。
這只是讓他更覺得衛飛卿這個人很可怕而已。
龍騰呢?他的師父、岳父龍騰會在何種情形下放棄他?大概會在不得不在他與神行宮之間做選擇的時候。這個選擇不止龍騰會這樣做,換作他本人,他同樣會那樣做。
而東方玉等人的立場就更加無法安穩了。
他們是多年交好的朋友,也是共同為了武林和各派的未來而憂心努力的同道之人,可是這同道的情誼卻絕不能報以「穩定」二字。
他們有可能因為眼前這人人都能看得見的利益而放鬆原本的立場,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任何原因,比如體內劇毒,比如門中弟子。
這道理邵劍群明白,其餘的所有人內心也都很明白。
之所以沒有人願意出來當這個出頭之人,也正是因著這原因——恐懼失敗過後帶給自己與門中之人未知命運都只能排在次要,最重要大概是恐懼面對前一刻還信任的所有人的公然的背叛。
是以邵劍群自己來。
拿自己最信任最疼愛的弟子做試驗。
讓自己面臨瀕死的處境。
甚至在劇毒發作痛苦無比的時候也自己將那些不得不說的話一句句講出來。
他並不認為自己這樣做是出於善良,出於偉大,出於比別的任何人都佔據道德的更高點,而是——
「總要有人去做。」他有些無奈的重複一遍他這些天來在心裡彷彿咀嚼過很多次的話。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明知失敗的可能性比成功大很多。
明知討不了多少好甚至可能面臨孤立無援的處境。
可總要有人去做。
要不然呢?
大家一起蒙著眼睛塞著耳朵就這樣帶著「認命」的覺悟隨波逐流嗎?
他做不到。
所以他當出頭鳥。
正這樣想著,耳中聽衛飛卿撲哧笑道:「是以我雖覺得邵掌門很傻,卻也一向十分欣賞邵掌門的為人。邵掌門可知在登樓那日,段鬚眉他為何要救你?你可千萬莫將他當成是以德報怨之人。」
這原因邵劍群倒當真有些好奇,沉聲道:「還請衛樓主直言相告。」
衛飛卿笑道:「那是因為他知道我心中很是賞識邵掌門,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啊。」
他這話頗有幾分恬不知恥。
但經歷兩人當著全天下人面互訴驚世駭俗的衷腸過後,這恬不知恥的話似乎又變得理所當然。
邵劍群呆了呆,乍聽只覺這理由十分離奇,但細思之下,但覺這果然才是段鬚眉那樣的人會做出的事。
他便也笑了笑,卻未自以為是的問出他既然賞識自己又何必如此對待自己這話——他對衛飛卿本人同樣沒有任何厭惡之情,可但凡有一絲機會即便是現在他還是會毫不猶豫送這人去死。而是問道:「所以所有人體內所中的偕老之毒根本沒有解?」
衛飛卿乾脆道:「是。」
邵劍群閉了閉眼。
從衛飛卿準確說出宣州城裡他們所做打算之時他就幾乎已肯定了此事,此刻也不過最後做個確認而已,喃喃道:「為什麼……」
「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放在別的人身上也許就當真叫人放鬆警惕了,只可惜不適用於我。」衛飛卿笑了笑道,「你認為如果我是個這樣不謹慎的人,我會活到現在嗎?」
邵劍群啞然。
衛飛卿又道:「況且在宣州城裡,休說一點小動作又或者幾句傳音入密,便是一隻城外的蚊蟲飛了進來,又怎麼能逃得過我的眼睛呢?」
邵劍群只餘苦笑,發現自己這也算是……得知真相,死得瞑目。
衛飛卿卻道:「但你也不必擔心,我說過我十分賞識你的為人,自然不會殺你。」
他話應剛落,邵劍群便見身邊一直裝模作樣的衛雪卿動作極快拍了一粒藥丸入他口中,與先前他眼見衛雪卿給洛書瓊服下的那藥丸大小形狀俱都一樣,想來是偕老的解藥無疑。
他本應是所有人中唯一一箇中毒身亡之人。
可他突然卻一躍而成為所有人中第一個儲存下性命的人。
饒是自覺心態已穩如泰山的邵劍群一時也有些迷茫了,渾然不知衛飛卿此舉又是出於何種考量,卻也懶得再問,只道:「我一個合該在今日死透的人突然又活過來,你就不怕還在‘考慮’的那些人又再次懷疑你?」
衛飛卿悠悠道:「他們不會的。」不等他回答又道,「你且等著看好了。今日的,以及往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還有你所懼怕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