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其中。
一吻畢,兩人都幾乎無法呼吸。
抵著他額頭,段鬚眉似笑似嘆,語聲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那就讓我們‘去死’吧。」
抑制住不知從何而來的流眼淚的衝動,衛飛卿用低得彷彿耳語一般的聲音道:「然後我們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為夫妻。」
段鬚眉提醒他:「是夫夫。」
衛飛卿惱道:「隨便什麼鬼!」
段鬚眉笑了,再次重重的親他一口。
兩人這時候訴完衷腸,終於得空抬頭看向那些人。
邵劍群面色肅然:「衛莊主,段令主,束手就擒吧。」
衛飛卿看著他,以及他身後那黑壓壓一片之人各個都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的神情,不由自主笑開,湊到段鬚眉耳邊道:「不知為何看到眼前這情形,還是覺得很爽,覺得自己很厲害。」
段鬚眉點了點頭:「我也爽。」
只怕爽的遠遠不止他們兩個。
此刻正不知分散在何處的參與了這些事的那些個人,一想到今日過後的種種都是他們一手締造,只怕爽得睡著了也要笑醒。
衛飛卿笑吟吟道:「邵掌門,我二人被抓回去以後,是不是要由整個武林公審呀?還是諸位打算就地處決,將我二人碎屍萬段?」
「衛莊主不必擔心,在下以性命擔保必定讓二位活著走下這座山峰去。」邵劍群語聲再沉穩不過,即便他明知在他身後的千千萬萬之人此時都欲對衛飛卿殺之而後快,絕不想讓他多活一時一刻。
衛飛卿目光閃動:「可是怎麼辦好呢?在下既不願被碎屍萬段,更不願被公審過後一人吐一口唾沫星子就將我淹死。」
隱隱料到他話中含義,邵劍群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勸阻,又或者還有更復雜的連他自己也未想透的情緒在其中。
卻見那兩個渾身浴血卻依然光彩照人之人牽著手,過往兩年統帥他們這所有人的衛飛卿面上帶著奇異的笑意環視眾人,似驕傲、似得意、又似解脫,看著看著忽然又衝他一笑:「邵掌門,你是個好人,好好享受今日過後的一切。」
他說話間終於擲出了手中那把眾人始終提防的斬夜刀。
迅若閃電。
刀鋒帶著斬穿一切的呼嘯的銳利。
眾人始終提防。
千防萬防。
卻終究無人能防。
那把刀最後選擇割斷的是延雪宮掌門鳳書停的咽喉。
一刀,斃命。
而後眾人只來得及見那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朝眾人揮了揮手,然後同時朝著那萬丈的深淵縱身一躍。
不過一個轉瞬,崖邊再無身影,就彷彿那處從未站立過任何身影。
邵劍群幾人搶前幾步俯身察看那斷崖之下,除了雲霧卻還能看到些甚?
身後不斷的傳來怒罵之聲。
邵劍群卻彷彿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不知在那崖邊俯身多久。
他有些輕鬆想道……也許這真是最好的結局吧。
*
同一時間。
山崖之下。
聽見一聲若有似無雕聲長鳴的衛雪卿微微一笑,攜同煜華飄然離去。
留下的是兩具被血水腐蝕、摔得稀巴爛的根本看不出原狀的屍體。
*
尾聲
望嶽樓的日照廳今日也像過往的每一日那樣熱鬧。
只因日照廳的說書人是全天下公認講故事最好聽的人之一。
但今日卻是特殊的。
今日廳中不接待賓客。
只因廳中早在開門之前就已被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賓客擠滿了。
這些人裡有青衫的俠客,有溫婉的美人,有面色鬱郁的中年人,有長得挺好看卻讓人過眼就忘的年輕人,有一家三口,有酒鬼,有富豪……真是應有盡有。
他們是因接到一張特殊的請柬而來。
請柬出自天下第一說書人。
請柬的內容則是邀請他們來聽一段故事。
請柬的下方很簡單很粗暴的寫著:只說一次,愛來不來,誰敢外傳,就打死誰。
在此之前,他們都很忙。
但他們接到這張毫不客氣威脅他們性命的請柬,卻不約而同星夜兼程趕來了此地。
抱著酒葫蘆的說書人就坐在他一貫愛做的位置,保持他一貫似醉未醉的模樣,說一句話打一個嗝:「……只聽一聲長鳴,半空之中竟有一隻巨大的雕穿雲破日而來,一個俯身,就將那墜到懸崖中段的兩人扔到自己的背上,很快飛離了那埋葬了數代高手的懸崖,飛啊飛,飛啊飛……就此飛去了關外。」
原本鬧鬨鬨的廳中靜了靜。
片刻其中一個年輕人道:「就這樣?」
說書人打個酒嗝:「就這樣。」
年輕人陰沉著臉,起身氣哼哼朝外間走去,邊走邊罵道:「還以為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呢……老子花酒喝得好好的,萬里迢迢趕來就是給我聽這個。」
說書人能怎麼辦?
說書人也很無奈啊!有些憂鬱嘆一聲氣道:「這麼爛的本子想當然不可能是我寫出來的……有人非得說欠著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定要讓我講了這一段啊。」
那青衫的俠客原本算是一眾被坑之人裡神色較和緩的,聞言也不由得面色空了空,乾巴巴問道:「才子佳人……和一隻大雕飛向關外有半文銅錢的聯絡?」
此言一齣更是群情激奮,眾人紛紛起身一邊罵一邊朝著外間行出去。
……不認真看大概很難注意到各自那眼中隱藏極深星星點點的笑意。
說書人面上含著縱橫大半生終於還是自砸了招牌的悲痛神情,那悲痛之中卻同樣隱含了零星的笑意。
廳中很快走得只剩寥寥數人。
那一直容色淡淡的溫婉美人忽地撲哧笑道:「我料想了千百次才子佳人的結局……可沒有一種是這樣的。」
青衫的俠客頗有些縱容看著她。
一家三口中的中年人奪過說書人的酒壺飲了一大口,喃喃道:「左右無事,全家一起去關外走走似乎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美人眼睛一亮:「不如結個伴?」
青衫的俠客面色一緊。
美人下一刻卻又咯咯笑起來,笑罷搶過那酒葫蘆,以與她一身氣質全然不符的動作仰頭豪飲一大口。
俠客看著,慢慢地那點緊張神色便舒緩了去,目中再次浮現笑意。
說書人卻絲毫不理會他們這番胡鬧,只緊張兮兮搶回自己的酒葫蘆,連著飲了好幾口,這才終於放鬆了神經,手敲著葫蘆醉醺醺道:「俱往矣,大夢初醒,數風流,還看今朝……豪情……豪情……豪情化作了一隻大雕……飛呀飛,飛呀飛,飛去了關外……」
*
唱聲漸歇,賓客散場,又是一日好晴。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