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宮花紅》小說信息

第七章 萬事一身(第2頁,共2頁)

字體:

馮祿打了簾子進來通傳,「主子,崔諳達來瞧錦姑娘了。」

太子站起身,整了整明黃腰封上的描金葫蘆荷包,沒好氣兒道:「叫他回去,就說勞他掛念,錦書好得很。請他轉告老祖宗,人我留下了,打今兒起不回慈寧宮了。」

馮祿一聽這氣話不知怎麼才好,只得不安的衝錦書使眼色。錦書道:「你做什麼對崔總管撒氣?要不是他打發人來告訴你,我這會兒都在閻王殿裡了。況且老祖宗又沒得罪你,你要使性子也不該對她啊,不是寒了她的心麼!」

太子方覺自己過於意氣用事了,嘆了口氣道:「請崔總管進來吧。」

簷頭鐵馬叮噹亂響,細雨簌簌打在雨搭上,紗燈晃得厲害。錦書看見崔貴祥瑟縮著立在漆柱旁靜待,背弓得那樣低。她這才覺得心裡委屈極了,眼淚便湧了出來,洇溼了玉色的貢鍛枕頭。

崔貴祥垂著手進來打千兒,「奴才給太子爺請安了。」

太子抬手虛扶一把,「諳達不必多禮。」

崔貴祥躬身道:「奴才來瞧瞧我們家姑娘。」

太子頗有些意外,雖然是一個宮當差,但通常直呼名字,若是情分到了才稱「我們姑娘」,崔貴祥是總管太監,比普通人架子還大些,怎麼會說「我們家姑娘」?這是到了何等親切入骨的程度了!

錦書抽噎著喊「諳達」,崔貴祥到了炕邊,一瞧好好的丫頭給打成了那樣,登時也紅了眼眶,捋了捋她的頭髮,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這緊趕慢趕的還是差了半步,我要是一早叫人來回太子爺,興許你就不會受這委屈了。」邊說著邊抹淚問,「眼下怎麼樣了?好點沒?」

錦書說好些了,又道:「夜裡冷,還下著雨,您來的路上沒淋溼了?」

崔貴祥咳了聲道:「老佛爺下半晌就打發我來瞧你,可宮裡雜事兒多,我是一時一刻也走不開,好容易捱到了掌燈,太皇太后用了夜宵,正聽人說書呢,我趁著這當口叫添壽把我送過來的。」

錦書點了頭問:「我師哥呢?這麼大的雨,沒的在門上淋壞了。」

崔貴祥笑道:「好丫頭,心眼子真好!叫你師哥知道你心疼他,準得高興壞了!你別操心那些個了,好好養傷是正經,這趟遭了大罪,多歇幾天把身子調理好。值上的事你放在一邊,我先調大梅子進明間給春榮打下手,等你大好了再把她換回去。」

太子在一邊站著,越聽越摸不著頭腦。崔貴祥平時待手下的人是挺客氣,可除了對主子,沒見過他這麼仔細周到的。這哪是總管對宮女的態度,倒像是親爺倆似的。

馮祿最會見縫插針,他衝太子比了個手勢,太子明白了,崔貴祥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於是他吩咐馮祿,「給崔諳達看座。」

馮祿忙搬了錦繡墩兒擺到錦書炕前,笑道:「諳達您受累,快坐下歇會子吧。」

崔貴祥旋了個身給太子打千兒,推辭道:「謝太子爺的恩典,只是奴才在主子跟前哪有坐的道理!這是折奴才的壽呢,奴才萬萬不敢。」

太子溫聲道:「諳達別客氣,就衝您今兒對錦書的大恩,我面前也應當有您的座兒。」

崔貴祥也不避諱讓太子知道他和錦書的關係,甚至有些有意透露的意思。他充滿慈愛的回頭看錦書一眼,嘆道:「這孩子可憐見的!人都說自己的肉自己疼,我再不護著,就沒人能把她放在心坎上了。」

太子負手道:「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叫不知道的聽著,還以為你們是一家子呢!」

錦書知道崔貴祥並不打算瞞著太子,便順著話頭子道:「我磕頭認了崔諳達做乾爸爸,這事兒沒旁人知道,你好歹替我兜著。」

太子乜起眼打量崔貴祥,隔了會兒哂笑著說:「怪道崔總管這麼上心,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您和錦書沾上了親,這叫孤怎麼好呢?」

太子雖年輕,到底是皇家血脈。他十三歲參政,在朝堂上與諸臣工周旋也有兩三年的時間,別看他面上一派溫文,卻是個心思靈巧剔透的人,皇帝曾在中秋大宴上贊他「克寬克仁,深肖朕躬」,那是怎麼的一種肯定,其中的褒揚不言而喻。皇帝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既然太子肖似乃父,他的謀策手段自然也不在話下。

他嘖嘖道:「我有個地方不明白,想向諳達討教。」

崔貴祥哈著腰,誠惶誠恐道:「奴才怎麼敢當呢!奴才恭聽太子爺教誨。」

太子踱到南視窗的寶座上坐定,半真半假道:「諳達,錦書是前朝的帝姬,這事人盡皆知,別人避之唯恐不及,諳達是宮裡的老人了,自然深知道這裡頭的厲害,怎麼您反倒往自個兒身上攬呢?」

說實在的,這裡頭的緣故若要細論起來也能猜到八九分。世人熙熙皆為利驅,世人攘攘皆為利往,這順口溜太子六歲的時候就掛在嘴上了。他有意問崔貴祥,不過是給他提個醒兒,別在錦書身上動腦筋,她這小半輩子的苦也吃得儘夠了,到眼下再給誰利用了,那也忒可憐了。

崔貴祥從南苑王府到如今的皇宮大內,這些年的歷練沉浮,什麼都能看得真真的。太子年紀雖不大,卻不是個甘於渾渾噩噩過太平日子的儲君,他那兩句話在他頭頂上炸了個悶雷,他立馬知道這位爺是不容小覷的,忙謹慎道:「回太子爺的話,要說錦丫頭合奴才的眼緣,太子爺是肯定不信的。奴才敢問爺,您知道孝敦敬皇貴妃嗎?」

太子點頭道:「我知道,她是先祖高皇帝的妃子,是錦書的姑爸。這事兒和皇貴妃有什麼關係?」

崔貴祥作個揖道:「那時候還在南苑王府,奴才有一回犯了死罪,是皇貴妃出面保的奴才。太子爺您出生前皇考皇貴妃就晏駕了,您沒見過她。她這個人啊,性子溫和,向來不愛管園子裡的是非,可那回她說了一句話,就從先皇親兵的手上救下了奴才,後來還給奴才說好話兒,讓太皇太后重用奴才,這才有了我今天的好日子。」他長長嘆了嘆,「奴才雖卑賤,也沒念過什麼書,卻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如今皇貴妃不在了,錦書是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支血脈,說句不自量力的話,奴才想憑一己之力多護著她點兒,至少叫她少受罪,也算報了皇貴妃當日的救命之恩。」

太子眯著眼,目光在他臉上巡視,試圖找出哪怕一丁點的破綻,可崔貴祥老神在在,是鎮定得無可挑剔的從容。太子稍稍放鬆了戒備,只問:「您老說的都是實話?」

崔貴祥看了錦書一眼,連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慈愛,他對太子道:「奴才是閹人,六根不全,無兒無女,還求什麼?無非將來老了,有人給我燒香上供,唸叨兩句給我醒醒魂兒,也就夠了。」

太子唔了聲,「諳達能這麼對她真是極難得的,我和諳達的心一樣,都盼著她好。眼下請諳達幫我個忙,我不想讓她回慈寧宮去了,諳達替我到太皇太后跟前回明瞭,我近日有各省文書要批閱,實在不得閒,等萬歲爺迴鑾,我再上老祖宗那裡磕頭請安去。」

崔貴祥一聽這話有點慌神,他問錦書:「你想好了?此事非同小可,踏錯一步就全完了。」

錦書蹙眉道:「我才剛還勸太子爺來著,他不聽我的,我也沒法子。」

「使不得啊!」崔貴祥道,「要不是瞧著你這會子不宜搬動,老祖宗早就叫你回榻榻裡了。她壓根兒沒有要讓你留在景仁宮的意思,我頭裡套她話,依著我看,是捏緊了拳頭,半點鬆動皆無。」轉而下氣兒對太子道:「奴才有幾句話,不知太子爺願不願意聽?」

太子指著杌子道:「諳達坐下說吧。」

崔貴祥謝了座,躬身道:「太子爺擔心錦書,奴才知道,可如今闔宮上下憋著壞的、想湊熱鬧、看笑話的人海了去了……不知太子爺聽沒聽說圓明園鴿子劉的事兒?奴才斗膽勸太子爺一句,皇太后和皇后主子要辦錦書,至少還忌諱太皇太后和萬歲爺,據奴才所知,老佛爺心裡是喜歡錦書的,她在跟前伺候著,只要是盡心盡力,老佛爺看得見,摸得著,心裡有底,不會將她怎麼樣。可若是離了老佛爺,別有用心的人再在老佛爺面前煽風點火,難保老佛爺不會對錦書生出芥蒂來,萬一哪天老佛爺鐵了心的要懲處……太子爺,會有比今天更可怕的事生出來!屆時就算是萬歲爺,恐怕也愛莫能助了。」

太子一激靈,惶惑地看著錦書,心想這話說得沒錯,太皇太后是後宮之中地位最高的人,就算錦書入了景仁宮,不論是伺候也好,晉位也好,只要太皇太后動了殺機,錦書就算是生出翅膀來也飛不出紫禁城。自古爺們兒凡做大事者,必是心懷天下先國後家的,誰也不能時時纏綿內廷,她難免有落單的時候,沒了庇佑,大概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來了。

他腦子裡亂作一團,不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他究竟要擔心到什麼境地呢!前有額涅的處心積慮,後有皇父的念念不忘,他困頓得就像陷進了泥沼裡似的,怎麼做都不妥,怎麼做都不對,唯恐哪天一眨眼,她被折騰死了,或是充進承德皇帝的後宮了,那他的滿腔熱血一片深情,豈不都化作了塵土麼!

太子臉色灰敗,思量了半晌方道:「她在慈寧宮也沒什麼,只是要勞煩諳達替我多照顧,孤這裡先謝過諳達了,您的好處孤記在心上了。」

崔貴祥忙起來打袖行禮,「主子這話老奴萬萬當不起,請主子放心,只要老奴活著一天,便一天替她周全。老奴是赤著來精著去的,只有這麼個幹閨女,可是稀罕得緊哪!」言畢轉身給錦書掖了掖被角,和煦道,「好孩子,你安心養著,暫且把那些拋開,我回了老佛爺那裡也向著你說話,保管你回來了還是妥妥帖帖的。」

錦書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您這就回去嗎?」

崔貴祥道:「得派值夜的差呢,不能待久嘍。你好好的,我得了閒兒就來瞧你。」旋即給太子請個跪安,「奴才告退了。」

太子吩咐馮祿道:「道兒遠,多派幾個人送諳達回去。」

馮祿應個嗻,挑起膛簾子引崔總管出去,錦書屈著四指在炕頭的雕花螺甸小櫃子輕輕的叩,「乾爸爸您好走,我不能送您,您多擔待。」

崔貴祥回頭笑道:「成了,我心裡有數,別拘什麼禮了,咱們爺倆還計較這些個嗎!」邊說著,邊跨出了暖閣的門檻。

因著皇帝不在宮中,神武門上的鑾儀衛依著老慣例,戌正時分鳴鐘一百零八響,鍾後便敲鼓起更了。錦書原當太子該回寢宮安置了,不想他到大紫檀雕螭案前坐定了,近侍太監請了燭剪,剪去大案兩頭的燈花,又捧來厚厚一疊奏章伺候他批閱,他執起筆抬頭看她,輕聲道:「我還有摺子要看,你睡吧,我在這裡陪你。」

錦書趴得時候長了很是難耐,便小心挪動一下,問道:「你怎麼有摺子要閱呢?我聽順子說,萬歲爺準你在宮裡修養,朝廷裡的奏章由奏事處每日往豐臺送的。」

太子搖頭晃腦道:「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兩天湖廣的陳條多,各州府也有些瑣事要交代,我身為東宮,自然要為皇父分憂才是。」

他捲起常服的袖子蘸墨,邊上伺候文房的小太監早翻好了黃封兒遞到他面前,他微攏起了眉,一本正經的樣子。太子和皇帝那樣的像,眉眼像,連著舉止表情都是一樣的,叫她恍然生出一種錯覺來,彷彿面前的正是皇帝。

屋外雨聲颯颯,她半闔著眼朦朦朧朧地想,不知鑾駕在哪裡駐蹕,明明是叫欽天監推算了日子方出巡的,早上還是春日暖陽,入了夜竟又悽風苦雨,時候挑得不好,路上可遭罪了。

雨勢綿綿,鑾儀冒雨行進數里,在一片廣袤平原上駐紮。

御營行在大如王庭,四周撐起了合抱粗的巨木,頂上蒙的是牛皮,地下鋪的是厚氈,腳一踩上去綿軟無聲。御前侍衛總管恭恭敬敬送黃帝入御營,再磕頭行跪安,方卻行退出帳外。尚衣太監半跪著給皇帝摘下右腰的箭囊,又卸了石青色緞繡彩雲藍龍綿甲,那通身的鎏金銅泡釘相碰便叮鐺有聲,交由御前小太監迎走了,換上了香色地百蝶花卉紋妝花緞棉袍。

皇帝舒展開手腳往軟塌前去,在狼皮褥子上落了座兒,才鬆快的呼了口氣,李玉貴雙手託了雙彩繡龍鳳緝米珠高靿綿襪來,弓著身子道:「萬歲爺一路也乏了,奴才命人伺候主子泡泡腳,去去寒氣吧。」

皇帝嗯了聲,別過臉透過帳緣上的紗窗朝外看,三軍營帳直往遠處蜿蜒延伸,當值的兵丁在各營間來回梭巡,高擎的火把上滴了松蠟,熊熊燃燒間,照得黑夜宛如白晝。

李玉貴擊掌傳人把木胎卷邊銀盆搬進來,自己跪下替皇帝脫了靴子,小心抱著「龍足」放進熱水裡,便起身退行到一旁去了。

伺候浴足的是個宮女,深深低著頭,手掌綿軟溫厚,很有些拿捏穴位的本事。皇帝只覺通體舒暢,也並不十分在意,只閉上眼受用著。盆裡的熱氣升騰,不知怎麼竟帶起了一股幽幽的香氣,隱隱綽綽,如蘭似桂,好像在哪裡聞見過……

皇帝驀地睜開了眼,對那跪著的宮女道:「你抬起頭來。」

宮女奉旨抬起了臉,只垂著眼不敢和皇帝對視。皇帝心頭怦然一跳,那眉眼和錦書有五六分的相似,烏髮如墨,皮膚白皙,極是落落動人的姿態。有一瞬他竟當是錦書在身邊,差點就要將她圈進懷裡來,暗暗平復了一會兒才強自定下了心神。

他瞥一眼通臂巨燭旁站立的李玉貴,哼道:「你揣摩朕的心思能表出花來了!好奴才,你膽子真不小,瞧瞧你當的好差事!」

李玉貴咚的一聲就跪下了,磕著頭顫聲道:「萬歲爺息怒,奴才哪兒有這膽子!奴才一心一意為主子,蒼天可鑑哪!求主子恕奴才愚鈍,給奴才個示下,叫奴才死也死得明白。」

李玉貴直嚇得打擺子,心裡把自己罵了個底朝天。真是豬油蒙了心的!自己是吃錯了哪味藥了,居然和太子同流合汙想出了這個損招,分明是把老命往鍘刀下推!萬歲爺是什麼人?他眼皮不掀一下就能洞悉天下,敢在他面前玩小九九,八成是嫌陽壽長了。

李代桃僵?李代桃僵個屁!這丫頭越像錦書,萬歲爺越是想得明白,分明是想拿人替換錦書,聖駕之前豈容放肆?這回怕是要栽了!

李玉貴一面應付,一面打定主意死不認賬。像與不像不過各人的眼光,萬歲爺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他瞧誰都能瞧出錦書的影兒來,那說明情思深重,總不能逼著別人也說像吧!李總管有了譜,反正咬緊牙關不把太子供出來就行,倘或腦子一炸說漏了,那可就要壞大事了!

皇帝臉上倒沒有什麼怒容,只冷笑道:「你得了太子什麼好處,想出這麼憨蠢的路數來?」

李玉貴一悚,上下牙咔咔地叩起來,連話都說不囫圇了,磕磕巴巴道:「昨兒個太子爺叫人傳話給奴才,說不能隨扈,伺候不了皇父左右,囑咐奴才好好服侍萬歲爺,說回去有賞。奴才原就是主子身邊的狗,為主子效命是應當的,斷不敢居功,所以回了太子爺說不要賞,請主子明鑑啊!」

皇帝皺了皺眉,牛頭不對馬嘴,這老狐狸分明是在耍滑,打量能瞞過他去?他是寧撞金鐘一下,不敲木魚三千,難為太子的孝心了,出巡路上還安排了這麼出好戲。

他轉過臉去看那宮女,她伏在地上瑟瑟發抖,辮梢上的穗子也跟著輕輕的顫。他接了小太監手裡的棉紗帕子抬起腳,那宮女膝行著上前來磕頭,「萬歲爺,奴才伺候您吧。」

她秀面半抬,皇帝瞧了一眼,心裡隱隱作痛起來。對著這樣一張臉,即便知道是個贗品,還是狠不下心腸。他把帕子扔在她面前,她低頭爬過來,把他的腳抱在懷裡細細地擦,他垂眼問她:「你叫什麼?」

李玉貴躬身把銀盆撤下去,皇帝踩在榻前的軟鞋上,那宮女小心翼翼替他穿上棉襪,一邊應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叫寶楹。」

叫什麼似乎都不重要,皇帝又問:「你不是御前的人,原來在哪裡當差?」

寶楹斂神道:「奴才原本是尚衣局隨扈的,因著才剛送東西來,諳達讓我進來伺候。」

李玉貴忙道:「司浴的長青先頭滑了一跤,跌斷了膀子,這會兒正吊著呢,不能當差了,奴才瞧這丫頭機靈,就自作主張叫進來了。」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祈人女子腳金貴,兒子大了,娘洗腳全不讓兒子看見,換個襪子都要關上屋門。爺們兒就不一樣了,光腳打天下,百無禁忌,太監伺候得,宮女也伺候得。

皇帝起身往御桌前去,邊走邊道:「往後別用這香了。」

寶楹怔了怔,欠身應了個嗻。李玉貴心下長嘆,太子爺這條道兒是走錯了,看看這情形,長相雖是沒法子變的,萬歲爺眼裡錦書還是獨一份,連同樣的薰香都不讓人家用,這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嗎!

他抱著胳膊無比惆悵,崔貴祥這老小子不知是不是魔怔了,本來是打定了主意把錦書往萬歲爺身邊湊的,誰知道一碗認親茶喝下去就找不著北了,對那丫頭那叫一個心疼肝斷,就跟捧鳳凰似的!她說不樂意叫萬歲爺抬舉,他就幫著想轍,還拖他一塊兒下水。要不是早年換了帖子拜了把子,他才不夾在裡頭找不自在呢!還答應太子給錦書找替身,虧得萬歲爺沒接茬計較,否則依著他精明入骨的盤算,自己到最後定是撐不住的。

李玉貴垂頭喪氣的琢磨,越琢磨心裡越懸乎,怎麼隱約覺得後脖梗涼颼颼的,像有人在邊上吹風?回頭看,牛皮氈子竟有一處缺了個銅釘,連忙悄悄命殿裡的太監來,拿背頂住豁口。

要補上銅釘子,必定要弄出些聲響來,他偷覷皇帝,京裡今日的摺子還未到,此時是不會安置的。他壯了膽緊走幾步,打了千兒道:「啟稟萬歲爺,奴才斗膽擾您清淨,東南角上鬆動了,奴才叫人進來坐實嘍。」

皇帝從書上調開視線應了,又瞥見帳邊侍立的寶楹,心裡莫名煩亂,便擺手道:「你下去吧。」寶楹道是,飛快看了李玉貴一眼,卻行退出了御營。

李玉貴放下明黃帳幕,打了氈子出去找人,帳外警備森嚴,來往巡守的皆是卸了佩刀的二、三品紅頂子侍衛。他往簷下一站,遠處的侍衛統領立刻舉著火把跑過來,冑甲上的鑲釘相碰嘩啦作響,近前來低聲道:「李總管,萬歲爺可有什麼示下?」

李玉貴道:「圍營時太不小心了,角上缺了個鉚釘,回頭查查是哪個不要命的當的差。您趕緊打發人進去填上吧,萬歲爺正看書呢,倘或驚了聖駕,咱們都吃罪不起。」

侍衛統領聽了悚然一凜,忙不迭將手裡松把遞給隨侍,自己攜了釘錘,尾隨李玉貴入行鑾內。

帳內帷幕低垂,皇帝穿著石青色兩腋團龍常服,正全神貫注在一本《論衡》上。那帳內巨燭環繞,紗燈吊頂,耀得一室輝煌。皇帝相貌極清雋,只是眉宇間總歸是疏疏淡淡的,李玉貴攏著拂塵想,這些年很少再見皇帝開懷的樣子了,國事家事兩重在身,便是御了極,高處不勝寒。皇帝弓馬嫻熟,怕是隻有躍上良駒打馬行圍時,方能縱情大笑了。

侍衛統領到了豁口處,擱下手裡的東西,拂了箭袖給皇帝行禮,喚了聲「萬歲爺」,便是行通傳之事,怕落錘子動靜大,擾了皇帝的駕。皇帝慢慢翻過一頁,手指微一抬,就表示知道了。

這時外頭虞卒報至中軍,再由隨扈大臣繼善回稟皇帝,說莊親王知道萬歲爺在此處駐蹕,風雨兼程已至前方十五里處,這會子在館子裡稍作修整,派了哈哈珠子先行來報信兒。

皇帝臉上隱有笑意,「難為他了,替王爺備好氈帳和衣裳,省得回頭又落他埋怨。」

李玉貴喜滋滋應個嗻,心想莊親王一到日頭就出來了,萬歲爺再大的火氣,對著他就滅了大半了。

繼善道:「說是再過半個時辰就能入行轅給萬歲爺請安了,還帶了好些有趣的玩意兒給您哪!」

皇帝笑道:「高皇帝子嗣單薄,姊妹們都婚嫁了,朕只有莊親王一個兄弟,原還想著倚重他,只可惜他對朝政半點也不上心,白糟蹋了那顆聰明腦袋,心思全花在玩上了,怪道老祖宗常說他是天生的有福之人呢!」

繼善應道:「天下興亡皆在萬歲一人身上,萬歲爺是能者多勞。俗話說天道酬勤,萬歲爺是聖主明君,興國安邦何須假他人之手!咱們大英如今國力強盛,八方來朝,黎民百姓豐衣足食,這全是託了萬歲爺的福啊。」

皇帝淡淡道:「你不必給朕提醒兒,朕也知道江山社稷,責在朕躬。」他撂了書去捏那懷錶上的鎏金鈕子,按著時辰換算已到戌時三刻,他靠向九龍鎖子靠背,對一旁侍立的順子道,「你去問問陳蘊錫,奏事處的摺子怎麼這會子還沒到?」

陳蘊錫是後扈大臣,掌管著內務府和奏事處,皇帝點了名頭去問,離著挨訓斥便不遠了。繼善忙離了杌子起身道:「萬歲爺消消火,外頭雨大,想是怯馬,路上耽擱了。」

那邊哨口的陳大人正急得抓耳撓腮,脖子都盼長了,好容易看見一騎快馬破雨而來,那筆帖式翻身下馬,就地打個千兒,雨水順著玻璃頂子下的紅絨帽纓子嘀嗒直淌,渾身上下溼了個儘夠,卻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雙手呈上,哆嗦著道:「請大人恕罪,前頭大雨沖垮了路,奴才繞了十幾裡來的,求大人在萬歲爺面前代為解釋。」

陳蘊錫胡亂擺手道:「你自己說去吧,萬歲爺有話問呢。」

那筆帖式垂手跟著往御營前去,帳內太監打起了軟簾,他屈膝跪在行轅外鋪陳的氈子上行大禮,氈子吃夠了水,一壓就往夾褲裡滲,這會兒也顧不得那些個了,一味在帳外遙遙朝皇帝磕頭,「奴才誤了時候,請萬歲爺責罰。」

皇帝只道:「罷了,你近前來回話。」

李玉貴指派人在御桌前鋪上油布,心下也知道皇帝肯定是要問宮裡的情形,便輕輕拍了拍手把帳內近侍都遣出去,又對繼善和陳蘊錫使眼色,那兩人會意,打袖請了跪安慢慢退出了行在。

皇帝面上平靜無波,瞥了眼疊成一摞的摺子,右手撫著桌上的玉柄如意問:「今兒的奏章見少,你們太子爺替朕分憂了?」

筆帖式恭敬答道:「回萬歲爺的話,今早各處摺子、陳條按著萬歲爺的指派先到了通政司,再送內閣查閱貼黃,分通本、部本,原本是要一併送行轅等候聖裁的,可太子爺的傷今兒下半晌突然好了,打發人來把通本都搬到景仁宮去了,所以奴才帶來的是六部衙門的部本。」

皇帝慢慢抬起了眼,太子不稱病了,就說明宮裡必然出了事。他心緒漸亂,只得極力自持,邊問道:「內務府可有摺子呈上來?」

筆帖式道:「有一封奏事處掌印諳達的請安摺子,在部本之中,恭請萬歲爺御覽。」

皇帝伸手翻找起來,筆帖式忙躬身上來伺候,從成堆的封進奏章內抽出奏事處的摺子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拆了封套正要看,卻見那筆帖式還在跟前,一張臉凍成了倭瓜,瞧著就像琉璃廠的小力笨兒,便打發道:「你下去吧,讓人找衣裳你換上。」

那筆帖式得了皇帝這麼句體恤的話,打心窩子裡的暖和起來,激動得差點沒哭出來,紅著眼眶謝了恩,便麻利兒退到帳外去了。

皇帝迫切的展開摺子,內務府照例先是一通恭請聖安的話,後頭才提到神武門查驗宮女夾帶公中財物的事兒。內務府的掌印和秉筆太監文思那叫一個好,走筆生花,指東打西。內外官員題奏本章一向是有定數的,字不得過三百,內務府的摺子到末尾兩句才寫道:「慈寧宮敬菸侍女杖四十,以正法度」,究竟打得怎麼樣,傷得怎麼樣,卻隻字未提。

皇帝的火氣直拱上來,拍桌子叫李玉貴進來,指著營門道:「把那筆帖式給朕叫來!」

口諭像迴音一樣傳開去,筆帖式剛脫了一半的溼衣裳不得不重穿回去,邊撒丫子跑邊扣扣子,連滾帶爬跪到行轅外磕頭,「奴才德銘見駕。」

李玉貴白著臉打起門簾,低聲囑咐道:「可要仔細了,把要回的話在腦子裡過幾遍,千萬不能有閃失,否則腦袋就保不住了。」

把個小小的筆帖式生生嚇壞了,臉上的冷汗跟洩洪似的滾滾而下,篩著糠地進了行在,撲倒在御桌面前語不成調,「奴才恭聆聖訓。」

皇帝合上摺子劈頭就甩過來,斥道:「內務府就是這麼辦差的?朕開了太監學堂讓那些個掌印掌事兒的學字,結果怎麼樣?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連個內奏都寫不囫圇!你回去傳旨,內務府掌印太監卸了手頭差事,叫他上北五所當穢差,刷馬桶去!」

筆帖式駭到了極致,上下牙嗑得咔咔響,一跌聲的應「是」,再憋上一口氣,等著皇帝更洶湧的滔天震怒,誰知候了半天不見有什麼動靜,他心裡愈發的沒底,偷著斜眼瞄金帳邊的李玉貴,那邊垂著眼安然侍立,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又過一盞茶的時候,皇帝方問道:「你在哪個值房當差?」

叫德銘的筆帖式忙回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在外奏事處當差。」

皇帝咬著牙點頭,外奏事雖和內監不同,不過為了文書便於往來傳遞,值房離得倒不算遠,何況又事關太子,內廷的訊息應該還是知道一些的。他命德銘起來回話,問:「神武門上查出來的宮女倒騰東西的事,是由誰查辦審理的?」

德銘道:「回萬歲爺的話,由內務府慎刑司查辦的。」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皇后主子督辦的。」

皇帝眯著眼轉動手上的虎骨扳指,背靠著大白狐皮坐褥,心裡一陣陣的發寒,閉著眼幽幽一嘆,問:「查出什麼來了?」

德銘不太明白皇帝怎麼會關心這麼件芝麻綠豆大的事,不過既然過問了,他自然要一五一十的交代才好,於是回道:「啟稟萬歲爺,奴才不在內廷上值,知道得並不真切,只聽說那是件極貴重的玉堂春鐲子,內務府沒有放賞的記錄,問那宮女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慎刑司的掌事就傳了杖,後來太子爺趕到了,這才把人救下來的。據太子爺說,那東西是他賞給那宮女的,多虧趕得及時,掌刑太監下死手地打,三杖下來就只有出氣兒沒了進氣兒了……」

李玉貴那邊大驚失色,急忙丟眼色讓德銘住嘴,再說下去不定要出什麼大事呢!萬歲爺脾氣一上來不知道多少人要腦袋點地,他的心差點沒撲騰出腔子來,腿肚子都發軟,半張著嘴心慌的哧哧喘上了。

皇帝神色如常,麵皮卻泛出青白來,嘴唇越抿越緊,眼神也愈來愈陰鷲,隔了會兒啞著嗓子道:「死了嗎?」

德銘兩條腿在袍子下抖成了麻花,他結結巴巴道:「回……回萬歲爺的話,大概是沒死,被太子爺接到景仁宮裡去了。」

皇帝這時已是面如死灰,只覺胸口絞痛,頭也脹得生疼,拿手一摸額頭,才發現竟出了那麼多的汗。他站起來,困獸一樣在帳內兜起了圈子。怎麼前腳走,後腳就出了這樣的事?早知如此就該帶她隨扈,果然哪裡都不安全,只有在他身邊才能萬無一失。皇后啊……他想起皇后就像有柄尖刀在他心頭狠攪似的,和她做了十六年的夫妻,為什麼從沒發現她那樣心機深沉?她一向是端莊典雅的,是大家子出身的嫡小姐,這會子怎麼長出了一張狠毒的嘴臉呢?

「大概沒死?到底怎麼樣?」皇帝對那模稜兩可的話動了怒,「真是不成體統!在朕跟前用上‘大概’來了?朕瞧你後脖子‘大概’是離了縫了!」

一聲怒喝驟起,御營內外不論是太監宮女還是大臣侍衛,皆就地伏跪了下來,嚇得大氣兒不敢出。德銘離得近,就在皇帝面前侍立,這下更是被嚇得魂不附體,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趴在皇帝腳下磕頭如搗蒜,號哭道:「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奴才罪該萬死,求萬歲爺饒命……奴才聽說那位姑娘只是血瘀,受了點子傷,調理個三五日就會好的。太子爺那兒也沒什麼風聲,想是姑娘沒有大礙才撿點了通本奏章到宮裡批閱的。萬歲給奴才些時候,奴才這就回京探訊息去,今夜子時前必定趕回來覆命,請萬歲爺恩准。」

皇帝突然心思一動,何必打發別人去,自己親自回去瞧了豈不更放心?他喊了聲李玉貴,「把朕的油綢雨衣拿來。」

李總管一聽嚇得夠嗆,這是要幹嗎呀?難不成是要打馬回京?這哪了得!把這幾千號人撂下,把這偌大的行在撂下,堂堂的當今萬歲要獨個兒夜奔上百里的回紫禁城去,就為個宮女受了責罰,捱了幾板子,要回去親過過眼?這要是傳出去三軍怎麼看待?

李玉貴不要命了一樣抱住了皇帝要往外邁的腿,一面比手勢讓人把氈子放下來,咬著牙道:「奴才求萬歲爺三思,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甩手就走啊,萬歲爺切切三思!」

皇帝早紅了眼,什麼威儀,規矩早拋到了九霄雲外。這時候他就想回去瞧她一眼,他彷徨無措,思之如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麼魔,一夕之間就能變成這樣,總之他就是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放手!」皇帝悶喝,「你這奴才反了天了,再不撒手朕活颳了你!」

李玉貴把整個人都掛了上去,在他看來這是他表忠心,為主子效命的時候到了,自己雖怕死,可拿這一條爛命換皇上的萬世英名,也算是賺了。所以他寧死不屈,他抱定了決心,萬歲爺您要走,就踩著奴才的屍首過吧!

皇帝發急上火,憑著他的身手要撂倒一個二尾子太監就跟玩兒似的,他抬起了胳膊,正準備一記手刀劈下去,李玉貴喊道:「主子爺,您不顧龍體,也不顧錦書的性命了嗎?您是要賞綾子還是賜鶴頂紅,別勞煩老佛爺了,奴才代勞就是了。」

皇帝腦子裡一激靈,像是醒過味兒來了,他茫然站在帳中,就由得李玉貴像只壁虎樣的扒著他的腿不放。

李總管兀自豪氣萬丈,他用上了「想當年」這個句子做打頭,動情道:「想當年萬歲爺您有多顧全大局,高祖皇帝晏駕您正攻九門呢,愣是嚥了眼淚橫心把京畿拿下來了,才開創了這萬世基業,皇父昇天都沒能叫您回頭,眼下要是隻為這事兒冒著雨回去,萬一讓老佛爺知道了,還能饒得過錦書嗎?再說了,錦書這會子在景仁宮呢,太子爺那兒又怎麼說?」

皇帝這下是徹底冷靜了,心裡琢磨是啊,回去不得,不說宮門下了鑰進不去,就是騰飛進了宮牆,人在太子哪裡,他又能怎麼樣?鬧出了笑話來,反倒失了君父的臉面。

他長嘆一聲,抖了抖腿,「你還真應了那句話,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李玉貴,你好樣兒的!」

李玉貴這時方知道後怕了,趕緊撒開手爬退了好幾步,咚咚磕著響頭道:「奴才一片赤誠,也顧不得自己生死了,就想攔著萬歲爺點兒,一時御前失了儀,甘願受主子責罰。」

皇帝哼了聲,「你三個月的俸祿沒了,到後扈處領二十板子,小懲大誡吧。」

李玉貴領旨謝恩退出了御營,仔仔細細摸了摸頂子和腦袋,還好都在,終於舒舒坦坦長出了一口氣。仨月俸祿沒了就沒了,二十板子不過做做樣子,誰還真往狠了打御前總管啊!這回的差辦得還不賴,要是能叫萬歲爺寬心,那就更齊全了!

就著火光他碰巧看見了太子的發小,二等護衛圖裡琛打門前巡營經過,連忙招手叫他過來。

圖裡琛拱了拱手,「李諳達有什麼吩咐?」李玉貴湊過去咬耳朵,這樣那樣的吩咐了,圖裡琛躬身領命,便回身快步朝上虞處去了。

接下來該上後扈處吃板子去了,他接過小太監手裡的傘,剛要抬腿挪地方,一對禁軍高擎著火把赫赫揚揚從遠處而來。細一看,領頭的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上身是一襲荔色哆羅呢天馬箭袖,腰間掛著紅色緞串珠繡葫蘆活計,腳步一邁,盡是龍騰虎躍的威風。

李玉貴猛地傍著了救星,眉開眼笑的迎上去深打了個千兒,「莊王爺,您總算回來了!奴才可想死您老人家啦!」

莊親王宇文長亭,大英朝唯一的鐵帽子王爺,和當今聖上是一個爹的親兄弟。莊王爺的為人哪,真讓人摸不著邊!他專愛玩兒,對吃食也有研究,你要問他哪裡出的油葫蘆好,他能告訴你,十三陵的最得人意兒,笨、老實、善叫;你要問他哪家館子的哪道菜最出名,他手指頭一點,海福樓的紅燒海參小蹄膀最解饞,一大盤下去,吃一席,飽一集。一集是五天,保管您肚子裡油水夠夠的。

這人和氣是真的,沒有王爺的架子,就是有時候沒譜。好的時候是好極了,可要是哪天不樂意了,轉臉不認人,和皇帝也敢撈起袖子來掐架,總之挺難琢磨。不過可貴在不耍心眼子,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對朝政不太上心,平常愛提溜個鳥籠上茶館子,還愛票戲。

說起票戲,嘿,那真是絕活!不論學誰,張嘴就來。武打場上打點兒,腕子甩動開,把單皮打得又爆又脆,趕得上撐場子的老手。說來說去,這位爺啊,絕頂聰明,與人無爭,與事無忤,就是機靈不用在正經地方。小半輩子沒幹過壞事,吃喝玩樂,盡情的受用,連萬歲爺都說他是耗子掉進了米缸裡,世上第一等逍遙快活的人。

莊王爺人情世故門兒清,他對皇帝御前伺候的都挺客氣,看見李玉貴緊走上來打千兒,連忙伸手扶了一把,「喲,李大總管!長遠不見,您老身子骨好啊?」

李玉貴受寵若驚,應道:「勞您記掛著,奴才好著呢!王爺這一路辛苦,瞧瞧,袍沿兒都溼透了。」

莊親王嗨了聲,「這算什麼!前邊換下來的才叫真溼,胳膊一夾都能擰出水來。」言罷又道:「我想起來了,我上月淘騰到幾瓶呂宋國的淡巴菰,那可是鼻菸裡的祖宗,蠟封了好幾十年了。吸兩鼻子,再候著打倆噴嚏,那叫一個鬆快!這會兒在後頭的囊子裡呢,回頭我打發人給您送一瓶去。」

李玉貴哎喲一嘆,搓著手道:「奴才無功不受祿,這怎麼好意思呢!」

莊親王嘿嘿笑道:「瞧您說的!您這麼起早貪黑的伺候咱們萬歲爺,您沒有功勞,誰還敢居功啊?」說著撂高往行在裡探看,問道,「在裡頭呢?」

李玉貴知道他問的自然是萬歲爺,忙點頭道:「在呢,今兒心裡不大痛快,您進去可得留神說話。」

莊親王轉頭看他,很有些疑惑不解,「怎麼話說的?哪個沒眼色的惹著他了?是太子?還是那個愛梗脖子愛較真的昆和臺?他可有小兩年的沒拉臉子了,叫你這麼一說,我還有點兒怯呢!」

李玉貴訕訕笑了笑,心想就您還怯呢?張口閉口「他、他」的,這世上也沒第二個人敢這麼背後呼聖駕的。

「這事兒啊,咳……狗啃月亮,找不著下嘴的地兒。」李玉貴愁眉苦臉地說:「您見駕去吧,奴才得上後扈處領二十板子去了。」

莊親王嗬了聲,「怎麼的?這火夠大的!」

連忙整了衣冠朝行在走去,營帳四圍的御前侍衛紛紛衝他打千行禮,他笑模笑樣的抬了抬手,到了門前剛要開口,裡面人打了氈簾子出來,對著他請了個撅屁股安,「王爺回來啦?」

莊親王一看是慈寧宮的順子便笑了,「咦,你小子得了高枝了?在什麼值上侍候?」

順子引了他往裡去,一面悄聲說:「奴才伺候文房。王爺覲見吧,別叫萬歲爺等急了。」

莊王爺重整了臉色等候司儀太監進去通傳,一會兒裡頭高唱道:「傳,莊親王長亭,入庭面聖。」

他垂著手過了一道上用錦幔,眼前豁然開朗,皇帝在行在那頭的寶座前坐著,看上去臉尖了,八成是國事繁重熬瘦了。莊親王不無傷感地想,他這哥哥太不容易了,皇帝當得七勞八傷的,活得一點兒樂子都沒有,太可憐了!往後自己也不遠遊了,就乖乖在京裡待著給他分分憂,宗族裡的那些堂兄弟們都兢兢業業的當差,何況他這個親弟弟呢!

他上前抹袖子請跪安,「臣,長亭,恭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起身。」皇帝從御桌後快步走出來,一把扶住莊親王的胳膊,「三弟,好兄弟,你可回來了!這一路可好?」

莊親王道:「蒙萬歲掛念,臣弟一路都順遂,就是淋了點雨,鼻子不通氣兒了。」

皇帝點了點頭,吩咐道:「給你們王爺端熱薑湯來驅寒。」邊說邊從平金荷包裡掏出個壽字紋的鼻菸壺遞給他,笑道,「試試吧。」

莊親王抬頭看他,前頭還一本正經,轉眼又露了腚,咧著嘴大剌剌道:「嘿,您多早晚也玩鼻菸了?我還想著這回帶的好東西要勸您嚐個鮮呢。」

「用不著你勸,老安親王家的長鴻早就打發人送過來了。」皇帝說著,指了下首的杌子,「坐下吧。」

莊親王也不客氣,謝了恩一屁股落座,拔下鼻菸壺上的塞子道:「臣弟失儀啦。」言罷左右開弓呼呼一吸溜,兩個鼻子眼兒裡立馬吸滿了煙沫子,大張著嘴等候打噴嚏。

皇帝細打量他,黑了不少,精神頭倒好得很。這弟弟比自己小兩歲,按著序齒行三,打小就是一塊上山下河的好玩伴,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看見他就讓人快活。皇帝瞧慣了他各式各樣的怪腔調,這點醜模樣於他來說壓根算不上什麼。

莊親王痛快打了兩個噴嚏,伺候巾櫛的太監送來了帕子,他捂著鼻子一通擤,才說:「這下子通了。」

皇帝問:「皇考定妃好不好?」

莊親王說起他那個娘來就頭疼,「好得很,就是才到雲南那會兒臉上曬壞了,脫了一層皮,這陣子對著鏡子長號,見人就讓看眼稍那個指甲蓋大的黑斑。我說先帝爺都去了那麼些年了,還圖什麼漂亮!甭管您是長成一臉大麻子,還是裹上一身的橫肉絲兒,做兒子的不嫌棄就行了。」

皇帝敞開了笑起來,「是這話。」

帳內帳外的人聽見皇帝的笑聲,齊齊心落了地,暗拍著前胸出了口氣,幾位御前管理大臣像撿著了一條命似的,烏著臉垮下了肩頭。

茶水上的人送了個蓋盅進來,莊親王端過來埋頭唏溜好一通,喝完了掖掖嘴,接茬道:「我在良鄉和她分了道,打發人先把她送回去了,她還說要來瞧您,要跟著上豐臺去。我這一路坐車顛得骨頭都散了,她老人家比我還硬朗呢!」

皇帝道:「你該帶她來才好,又用不著你伺候。」

那是客套話,莊親王自然是知道的,他也識趣兒,忙道:「得了吧,她說曬傷了肉皮怕回去寒磣,叫人笑話,見天地往臉上抹珍珠粉。我是瞧慣了,可要猛不丁站您面前,非得驚了聖駕不可。」

皇帝喝著茶笑了會兒,才道:「你這趟差當得好,河工塘工,水利營田,沒有一樣不妥帖的,回頭要什麼,賞你。」

莊親王道:「說起賞,您還真該提拔提拔雲南鹽道,那可真是個清水好官,任在那麼肥的缺上,愣是兩袖清風。家裡五間瓦房,沒一個下人伺候,統共十來口人,月例銀子八九兩,人吃牲口嚼的,到了年底就鬧饑荒。他老婆上孃家打秋風去,孃家不待見,罵她嫁了個窮孝廉,她老婆哭著回來抹脖子上吊,虧得救得快,否則家都散了。」

皇帝想了想,「鹽道上是陳燦,承德三年的貢生殿試二甲。」

「沒錯。」莊親王點頭,「這年頭這樣的人哪兒找去?好官啊,我使了人掃聽,口碑沒話說。」

皇帝颳著茶葉沫子說:「那就著吏部調他補按察使的缺兒吧,一年還有萬把兩的養廉銀子好領,總能寬綽些了。」

莊親王應了個嗻,兄弟倆坐在一塊閒聊。莊親王說回來的路上路過房山,看見褡褳火燒撒家兄弟四個搶秘方打架呢,四個媳婦也參戰,打得袒胸露背,褲子豁到了大腿根,倒在地上又推又揉,那是肉山疊肉山,別提多帶勁了。

莊王爺邊說邊咽口水,樂不可支的前仰後合,對於他們這些紫禁城裡的斯文人來說,打仗是在肚子裡的,誰見過養尊處優的貴婦們甩了臉子親自上陣的?哎呀,女人對掐和爺們兒不一樣,扯頭髮,咬肉,無所不用其極。莊王爺嘖嘖道:「萬歲爺您是沒見著,比唱大戲還好看。」

皇帝笑道:「你是拿人家的晦氣逗悶子,哪天你們家後園子裡來這麼一齣,我看你能不能笑得出來。」

莊親王豎起了眉毛,「她們敢!叫我知道了抽不死她們!一人打四十板子,看還鬧不鬧!」

皇帝一聽見廷杖之類的話就戳到了痛處,他心裡發澀,頭暈目眩,腦子裡反覆唸叨著錦書的名字,頗有些失魂落魄,不過勉力自持罷了。

莊親王又哪壺不開提哪壺,隨口問道:「才剛我進行在正遇著李玉貴領板子,怎麼了啊?」

皇帝窒了窒,這還真不好說,告訴他李玉貴為了阻止他連夜回宮,被他給罰了?人家那是盡忠,自己使性子,不問青紅皂白就賞他竹筍烤肉吃?這怎麼出得了口!皇帝潦草道:「那奴才愈發沒規矩,打他是好叫他長記性。」

莊親王道:「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我記得李玉貴是保定人啊。」

「可不。」皇帝順嘴兒一應。

莊親王喟嘆道:「保定太監好啊,有訣竅,會當差,頭子活絡……」

正待要再誇兩句,帷幕掀起來了,門外走進來一溜黃帶子,大大小小七八個,目不斜視的朝皇帝打袖點膝,「兒子們給皇父請安。」

皇帝嗯了聲,小皇子們旋身給莊親王打千兒,「侄兒們給三皇叔請安。」

莊親王起身樂呵地拱拱手,「小爺們也吉祥啊。」

叔侄間的禮見過了,小皇子們圍攏來,因為怵皇父在,所以不敢造次,只小聲道:「三叔,這趟雲南之行好玩嗎?」

莊親王道:「還不賴,等你們大了,能替皇父分憂了,就往各處當差去,見識見識外頭,瞧瞧咱們大英的萬里疆土。」其實他很想和他們聊聊潑水節上,那些傣族姑娘不盈一握的小蠻腰,最後是怕帶壞了孩子,到底忍住了。

七皇子問:「您上年出京的時候答應咱們什麼來著,您還記得嗎?」

莊親王豪邁道:「那不能忘!一人一柄百夷彎刀,在我的哈哈珠子肩上扛著呢,回頭我打發他給你們送去。」

孩子們高興起來,不敢大笑,怕皇父怪罪,只好使勁憋著歡實在心裡。皇帝有了些年紀就不怎麼喜歡和孩子混在一處了,雖都是他的兒子,卻不像對太子那樣上心,和皇子們保持著距離,也成全了嚴父的威信。

他攤了摺子改硃批,軍機處的奏本大多是各地平息外患的喜信兒,再不就是各府各郡屯兵駐守的調配佈陣,或是各前鋒營火銃弓弩的配備補充。事兒繁雜,卻萬變不離其宗,皇帝對軍機事務向來是極熟稔的,勾勾兌兌間審了大半。

撂了筆抬頭看,幾個皇子早就恭敬站在兩側聆訓,他淡淡道:「今兒瞧你們騎馭有了長進,朕心甚慰,都是你們外諳達的功勞,等回了鑾各人都有封賞。」

眾皇子躬身齊道:「兒子們代師傅謝主隆恩。」

皇帝道:「這幾日你們都警醒些,明天到了豐臺,朕頭件事就是查閱你們的箭學武習,都給朕拿出看家本事來,誰掉了鏈子,回宮後就上靜室面壁去。時候不早了,都跪安吧。」

皇子們領了旨,打千挨個兒卻行退出去,最小的十四皇子人小腿短,還在氈子上絆了一下,元寶一樣仰天倒下,愣是憋著沒敢出聲。二皇子十三歲了,生出了宇文家世傳的大高個子來。他有了做哥哥的沉著,悶聲不響的撈起十四爺的小身子往背上一馱,照舊領著兄弟們緩緩退出了皇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