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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手種紅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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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不得,太監上了這套子就活不成了!」莊親王恫嚇,「收好嘍,這是好東西。你如今是御前總管,再升個六宮副都太監全指著它了。」

李玉貴一聽來了勁頭,單手打千兒笑道:「請莊王爺指條明路。」

「笨!」莊親王在他腦門上彈了個爆栗子,「知道這玩意兒學名叫什麼?叫‘浮生長恨’,這名兒不賴吧?」

李玉貴抽抽了一下,「怎麼聽著瘮得慌呢!是毒……」

莊王爺悶聲笑,「是叫人慾仙欲死的好藥。你心疼你主子爺不?」

李玉貴立馬點頭如搗蒜,「那還用說,奴才忠心天地可鑑。」腦子裡突然靈光乍現,恍然大悟,「這藥是……哎喲,真嚇了奴才一大跳,原來是這個,不過這名兒取的忒嚇人了!」

這是個什麼王爺?隨身還帶這個,可不淫邪透了!李總管轉念一想又犯了難,小竹枝兒捧著燙手似的,「好爺,給皇上下藥,奴才八輩祖宗都得挖出來碾成粉不可,奴才萬萬不敢啊……」

莊親王攏著袖子一嗤,「瞧你那點子出息!你不會往謹主子碗裡下?自古宮闈裡妃嬪們常有些小花樣兒,沒什麼大不了的。今兒盡了性兒,明兒誰還在乎那些個!萬歲爺子息雖不艱難,可要是謹主子肚子裡懷了龍種……嘿!」瞧那殺才愁眉苦臉的樣子,莊王爺一拍大腿說,「論功行賞歸你,出了事兒我兜著,這樣成不成?」

李玉貴眉開眼笑,「那奴才就謝過王爺了,奴才一定辦得漂亮,您擎好兒吧!」

說話到了乾清門,兩人忙正了臉色,吸著肚子沿廊廡進懋勤殿,卻見九門提督查克渾早到了,垂著胳膊微微打顫,一張臉像刮過的骨頭,白裡泛著青,半張著嘴,真像足了條死魚。

莊親王心裡打突,拿眼神詢問查克渾,那廝跟丟了魂似的,半點反應沒有。莊親王只好行禮,乖乖地挨牆靠壁兒等示下。

錦書坐在窗下打穗子,打蝴蝶式的,打如意扣,打雁麼虎……臉上淡淡的,像是無喜無憂的樣兒。

春桃準備做拖履,隔著垂花門問該選什麼料子的,錦書拖著長腔說隨便。

春桃倚著門嘀咕,「這可難選了,春綢的還是衝呢的?萬歲爺就做衝呢起花的吧,橫豎天還沒熱,等熱了再做緞子的。」

「別給他做!」錦書眼都不抬的吩咐,「御用的東西自有造辦處預備,咱們何必越俎代庖?吃力不討好的活兒趁早別幹!」

殿裡的人互看兩眼,吐了吐舌頭,想是氣還沒消,這會子還嘔呢!也不問她了,該怎麼自己拿主意。

「主子,」得勝從門口進來,躬身回道,「芍藥花兒來給您請安了。」

錦書回過神來,撂了手裡的五彩線,端坐著說:「快請進來。」

芍藥花兒滿臉堆笑,輕快進來打千兒,「奴才給謹主子道喜了,主子福壽安康。」

錦書點頭,「同喜,您如今也了得,萬歲爺都給賜了名兒,這是多大的恩典啊!」說著並跟前的人哈哈大笑起來。

芍藥兒訕訕的,紅著麵皮說:「奴才承蒙萬歲爺厚愛……奴才丟了大人了,謹主子快別取笑,奴才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呢!」

脆脆道:「你這猴崽子不老成,總算是得了報應了。眼下您露了大臉,闔宮沒有不認識您的啦。」

芍藥兒嘟囔道:「你們也忒不厚道了,怎麼說咱們也是一處出來的,算個同門吧。你們得了高枝兒不說提拔我,還拿我取笑。」

春桃啐道:「你一個太監,誰和你同門?也不怕主子賞皮爪籬你吃!」

芍藥兒嬉皮笑臉,「那不能夠,謹主子最善性兒,又念舊,我還指望著哪天求了萬歲爺恩典,把我撥道毓慶宮來當差呢!到時候咱們在一處,那才高興。」

錦書聽他們說笑,漸漸也開懷一些,調侃道:「你是伺候皇后主子的,已然是最有臉的了,到我這兒來豈不委屈你。」

芍藥兒做了個牙酸的表情,「別提了,那邊不好伺候,挑肥揀瘦的,脾氣又大,三句不對賞板子。原說是統領後宮的正主兒,是國母,出手總闊些個吧,誰知道是個沒把手的大衣櫃子——摳門兒透了!當了三個月的差,一錢銀子也不漏,手指頭縫真夠緊的。」

因著是打小一塊兒混大的,說話從不藏著掖著,想掰什麼只管敞開了說,也沒個忌諱,大家聽了唯一笑,也不必擔心誰往外傳。錦書叫上了茶,邊吃點心邊問:「你打哪兒來?專程來瞧我的?」

芍藥兒說:「不是,是往造辦處去,順帶過來看看老人兒。皇后主子吩咐拿軟煙羅給太子爺做罩衣,我上景仁宮找了秦鏡借太子爺舊衣裳量尺寸,料理完了才過來的。」

錦書垂下眼問:「太子爺要回京了嗎?」

芍藥兒說:「想是快了,六月裡要往承德去呢,所以要預先備單衣單袍,要一色簇新的,好到時候用。」

脆脆問:「要簇新的幹什麼,又不是大婚。哎,太子妃這回要陪皇后主子一塊兒幸熱河去了吧?婆媳先好好處,往後指著和睦融洽呢。」

芍藥兒先是並腿坐的,後來看圈椅大,索性把腿縮上去,弄得上炕似的。一面道:「那就不知道了,橫豎咱們這兒是要去的,瞧著吧,回頭萬歲爺一準兒點名頭指派的。」

春桃給他續上茶,笑道:「借你吉言,不過這話也不勞您說,誰不知道咱們這兒聖眷且隆著呢,幸熱河,少了誰也不能少了咱們主子。」

錦書自嘲地笑笑,他們把她看得重,可自己什麼斤兩自己知道。皇帝跟前不過是個玩物,得不著心心念念,等到了自己口袋裡還有什麼,稀罕兩天也就撂手了。就和那天惠妃說的一樣,花兒焉有百日紅,不過圖一時新鮮罷了。

他們幾個一搭一唱說得歡實,錦書懶懶歪著聽他們逗悶子,又想起太子來。自己眼下是這處境,他回來要儘量避開才好,否則見了也尷尬,白辜負他一片心,自己怪對不住他的。

芍藥花兒下半晌不當值,坐在那裡繪聲繪色的給她們講各處聽來的好玩段子。這時候門前小蘇拉太監前頭引道兒,從惇本殿穿過毓慶宮,領著長滿壽直往繼德堂來。長滿壽進明間兒就看見主子和奴才歡聚一堂的場景兒,打了千兒,笑道:「謹主子這兒好熱鬧地界!」

太監宮女全站起來退到一邊,長滿壽往茶櫃子前乜一眼,嘿地一笑,「喲,花兒也在這兒哪?」

芍藥兒討好地哈腰,「奉了懿旨上造辦處去的,順道過來給小主兒請安。」

錦書不冷不熱道:「諳達怎麼來了?請坐吧!」

長滿壽看她臉上不痛快,垂手往前半步,賠笑道:「奴才站著回話就成。主子怎麼沒歇覺呢?萬歲爺打發奴才來瞧瞧,才剛主子爺忙,小主兒在邊上怕慢待了小主,索性讓您先回宮歇著。這會兒手頭活忙完了,叫往毓慶宮排個膳,回頭陪著小主兒進晚膳。」

錦書輕淺勾起嘴角,「大理兒通天,小理兒由人辯。先頭我去請安,主子爺不見,我也沒話說。現下我身上不好,旁的沒什麼,怕也冷落了主子爺。」

長滿壽脊背上颯颯流冷汗,這話說到七寸上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們這麼你來我往,可難壞了下頭當差的人了。

他哭喪著臉說:「小主可別這麼想,萬歲爺真是遇著了不順心,動了半天的肝火。奴才是奉了上頭的口諭,要是辦不下來,奴才後脖梗子就得離縫。謹主子您最體人意兒,總不忍心看著奴才吃掛落兒的。」

到底在一處當過值,也不好意思太難為他。錦書無奈,只好點頭說:「那成,我知道了。諳達回去替我謝萬歲爺的恩,就說奴才掃庭以待,恭候聖駕。」

長滿壽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笑得也不再那麼猙怪了,掃著袖子說:「還是謹主子疼奴才,那奴才這就回乾清宮伺候去了。」轉臉對那朵傻不愣登的淫花說,「芍藥兒,你名聲不好,還不自重些個,仔細回頭腚上開花!走不走?」

芍藥花兒嘴裡應著「走,走」,連忙跟上去,搖尾兒說道,「原是要走的,這不是看見您老來了麼,想聽聽您的訓,也好叫小的精進些兒……」一路奉承拍馬出階陛去了。

脆脆喜笑顏開,對錦書道:「主子您瞧,萬歲爺還是念著您的。頭裡您還不高興,這會子不是補償來了。」

「還說什麼,趕緊的歸置歸置,準備迎駕吧!」蟈蟈兒忙活開了,指使著宮裡的太監宮女擦磚抹地,又吩咐春桃和司衾宮女,「怎麼還愣著,快伺候主子沐浴梳妝,沒得在聖駕前失儀。」

錦書照舊打絡子,慢吞吞道:「忙什麼,萬一又有事耽擱,豈不白忙一場?」

蟈蟈兒搖頭道:「可不能這麼想,這回是板上釘釘的了。主子您別使小性兒,快

笑笑兒的,樂呵呵的,多好的事兒啊!您收拾自個兒去,外頭排膳有我們呢,忙不過來還有得勝,準保辦得妥妥帖帖。」

錦書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人一左一右的叉起來就往西耳房裡去了。

蟈蟈兒撫著手掌四下打量,招了小蘇拉問:「御膳房送來的東西呢?」

小蘇拉說:「回蟈蟈姑姑的話,都送到宮膳房的蒸籠子裡燉著了。」

蟈蟈兒白了他一眼,「蟈蟈姑姑,你也不嫌繞口!叫姑姑就成了,還怕沒人喊我名字,要你連名帶姓地叫呢!」說著往宮膳房走,邊回頭指派道:「把‘知不足齋’炕桌上的書都撤了,換寬綽的圍桌。再上庫裡提新引枕和坐褥子,氈子也換了,用秋香色的金錢蟒條褥。」頓了頓猛想起來,「再去瞧瞧,內務府送萬歲爺起坐用的黃褥子來了沒有。」

小蘇拉應了撒腿就去辦了,邊上的宮防太監捏著公鴨嗓笑道:「哎呀,姑姑真是個齊全人兒,這麼多的差事打理得一絲不亂,難為您啦,倒像您要侍寢似的。」

蟈蟈兒啐了一口,「狗息子,我辦分內的差事還輪著你說嘴?我沒您這麼好福氣,往那兒站一天,差就當下來了。我是勞碌命,主子得勢,大家跟著長臉。我為的不是我一個人,你不領情就罷了,還滿嘴噴糞,仔細我回了主子罰你!」

宮防太監忙自打嘴巴,覥臉笑道:「我沒成色,沒見過市面,姑姑別同我一般見識。」

蟈蟈兒瞧都不瞧他一眼,轉身進了二進院的圍房裡。十來個廚子和配菜的正忙得熱火朝天,宮膳房裡煙霧繚繞,灶頭上的蒸籠屜子壘得足有七八層高。轉到一個瓷燉盅前,正看見得勝揭了蓋子往裡瞧,她拍了他一下,問:「幹什麼呢?」

得勝嚇得一蹦,訕訕的咧嘴笑,「我以前在四執庫當差,沒見過雪蛤,這不,開開眼。」

蟈蟈兒聽著他怪可憐見的,也沒想別的,只道:「晚上菜色多,這盅雪蛤銀耳怕也吃不了幾口,回頭求主子賞你吧。」

得勝變了臉色,忙不迭擺手,「不不不,我這麼一說,姑姑千萬別當真!這是女人吃的補品,我一個爺們兒還搶著,倒叫別人說我饞嘴貓兒似的,我哪裡還有臉!」邊說邊退,慌慌張張道,「姑姑忙,我張羅巾櫛去。」

蟈蟈兒笑了笑,廚子也樂,掌勺兒說:「這小子,一聽是雪蛤眼都直了,只差沒流哈剌子。鄉下小子窮苦慣了,進了宮是下等奴才,哪裡見過這個!」

蟈蟈兒捲了袖子把籠屜蓋上,對掌事地說:「等到了時候讓侍膳處的往不知足齋排膳,今兒晚上在那兒用。」

掌事的響亮應了聲「是嘞」,稍後又賊頭賊腦地問:「萬歲爺今兒晚上留宿毓慶宮?這算走宮?」

蟈蟈兒橫了他一眼,「你管得忒多了,好好辦分內的差,辦得好主子自然有賞,不該你操心的別問,免得舌頭遭殃。」

她一甩大辮子走了,身後的廚子們起鬨,「這是棵朝天椒呀,夠辣的!將來誰討了她,得天天在腰上掛水饢子,降火要緊哩!」

約近掌燈時分,宮門上遙遙有擊掌聲傳來,錦書領著宮人上惇本殿接駕,齊跪下三呼萬歲。

皇帝下輦伸手來扶,溫厚的手掌將她的手指握住,淺淺笑道:「我只當你還在鬧脾氣,不會來迎我呢。」

錦書臉上是涼薄的神色,中規中矩道:「奴才不敢,萬歲駕臨,奴才依矩相迎是該當的,否則就犯了藐視聖躬的罪責。」

皇帝眯眼打量她,她穿白綾綢袍子,青緞掐牙背心,頭髮鬆鬆挽著,不是別的宮妃那樣盛裝相迎,淡淡似水,卻另有一番韻味。

只這臉子,似乎又回到做侍女那時的樣兒,拘著,遠著,不待見著。皇帝心裡沉甸甸的,隱約有些恐懼,強勾著唇角攜她進後頭正殿,一面道:「你別惱,晌午時我正有政務要辦,沒法子見你,這會子來和你賠罪,你快消消氣吧,氣性大了傷身的。」

錦書抽回了手,冷著臉道:「主子這話岔了,奴才斷不敢當。奴才並不惱,也沒什麼可惱的。奴才是奉了莊王爺的令進去給您請安的,您不見,奴才不過覺得沒盡著心,旁的也沒什麼。」

她當著這麼多下人讓他下不來臺,皇帝蹙起了眉,卻並不發作,只是嚇壞了蟈蟈兒他們,兩條胳膊抖得篩糠一樣。

皇帝輕輕吁了口氣,還是這樣隔了一層,這是塊兒冰,捂不熱的。有時候真想罵她一句白眼狼,任你怎麼低到塵埃裡,她永遠的不為所動。倘或哪天好聲好氣兒和你說話,也不得長久,轉瞬就要變的。可怎麼辦呢?她刻進了骨血裡,要剝離出來是再不能夠了。

「你是內廷裡的人,用不著聽他的吩咐,不想請安可以不進去。」皇帝也帶了些意氣,揹著手不理她,自顧自進了不知足齋。走了幾步不見她跟在身後,回頭一看,她站在廊廡下,咬著唇、白著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皇帝心頭一顫,忙道:「怎麼了?」

錦書低頭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才不能叫萬歲爺迴鑾,卻也沒能耐服侍主子。奴才騰出毓慶宮給主子,奴才上老祖宗那兒去。」

皇帝氣結,「你……你到底長了幾個心眼子?你就這樣不願意看見朕?」

她滿心的委屈無處訴說,那個閉門羹叫她傷透了心,他現在沒事人似的跑了來,難道她還要狗顛兒的陪著說話、吃飯?她又悶聲不吭的絞帕子,只覺氣都氣飽了。火苗子直往上翻湧,伴著眼淚決堤而出,自覺失儀,轉到雕漆柱後頭擦眼淚去了。

幾個邊上伺候的人著實被嚇得不輕,沒見過錦書這麼孩子氣的時候,闔宮哪個女人不是巴巴盼著皇帝駕臨幸,只有她把人往外推。還有皇帝,依著他的性子,不是該一震袖調頭就走的嗎?怎麼表情像個犯了錯的,帶些懊惱,又怯怯的。

皇帝挪步過去替她擦淚,嘀咕道:「什麼臭脾氣,朕遇著你也沒轍了。多大的人還掉金豆子,叫人笑話,也不怕臊。」

她扭身道:「不要你管。」

「又說這話。」皇帝搖頭道,「朕龍潛時聽過句諺,叫好菜費飯,好婆姨費漢。這會兒看來真是這樣。」

邊上人忍不住悶聲笑,錦書漲紅了臉,這種葷話虧他用到這上頭來,什麼好婆姨費漢,這句話作什麼解,他還不知道嗎,拿這話來取笑她。

皇帝撼她,「你說是不是這樣?」

她推開他的手,捂著臉道:「您可是主子爺,也忒不老成了,叫人怎麼說呢!」

皇帝抿嘴一笑,「那就別說了,快別鬧彆扭,我還餓著肚子呢!」

錦書怕餓壞了他,伺候他上了條炕便吩咐排膳。侍膳太監絡繹進來,蒸炸炒拌鋪排了一長桌,花紅柳綠的切得細細地碼著,看著就惹人愛的。

皇帝不常喝酒,這趟是兩人頭回一道吃飯,算是件喜興的事兒。紅泥小火爐上溫著花雕,他起身給錦書斟酒,調侃道:「朕敬愛妃一盅,請愛妃滿飲此杯。」

錦書被他這麼一呼大感不好意思,美人坐在燈下,那臉盤兒嫣紅,連耳根都連著發燥。皇帝痴痴看著,一時收不回視線來。真是個齊整人兒,一顰一笑叫他忘乎所以。男人家,日思夜想的女人在跟前,總有些蠢蠢欲動。皇帝心不在焉的抿口酒,看著她玉手執杯,那五指的顏色幾乎和官窯精瓷融合起來。側著頭,頸子稍拉伸,曲線美得不可思議。皇帝心頭亂蹦,慌了神,怕被她看出來失了帝王的體面,急忙轉過臉含糊的咳了一聲。

錦書咂咂嘴,「什麼好喝的,你們爺們兒真古怪。」

皇帝笑起來,「這麼的可把天下文人墨客得罪完了,古來酒是君子良友,寫詩作畫少不得它,出征壯行也少不得它,只是你們女孩兒不知道其中奧妙罷了。」

錦書想起皇考那時曾噴酒作牧牛圖,心裡不由悵然。怏怏給皇帝佈菜,自己隨意用了兩口雪蛤銀耳,漸漸覺得有些熱,便問:「窗戶開沒開?怪悶的!」

皇帝覺得有些奇怪,雖說現下天暖和起來,早晚還是有寒意的,他喝了兩盅酒也不感到熱,她吃了這半天的涼拌菜,怎麼倒熱得臉發紅呢?

那邊漸漸神志混沌起來,香汗淋漓,半靠在引枕上低喘。皇帝心驚,衝侍立的人道:「把東西撤了,都出去。」

太監們像踩著了尾巴似的,抬著炕桌子一氣兒都散盡了。

她嘴裡喊熱,費勁巴拉地抬手解鈕子,竟還半撐起身子,媚眼如絲地瞧他,露出個慵懶的笑容,低低道:「主子爺,恕奴才招呼不周了。」

哪裡不周,簡直太周到了!她一向端莊穩重,何曾有過這樣媚態的時候,簡直不像同一個人。那模樣、那神情、那聲氣兒,還有大襟下牙雕似的脖頸鎖骨,燈下一照,簡直銷魂到骨子裡去了。

皇帝呆住了,心裡不由一蕩。也管不住自己了,挨在她身邊坐下,想想又不太對勁,怎麼抽冷子成了這樣?他通醫理,單看她的顏色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心裡怨長亭太胡鬧,敢在宮裡幹這種事的除了那個不著調的也沒別人了。不過也不真惱,只是怕她清醒了更恨他。

他坐在炕沿上進退兩難,錦書卻像條蛇一樣的扭起來。渾身熱得沒法子超脫,掙扎著要去夠槅子上插的團扇,無奈手腳酥軟,低吟道:「主子,快……」

皇帝咬得後槽牙都酸了,捏著拳頭說:「錦書,你不勝酒力,你醉了。」

她嗯了一聲,「我胸口有團火……真熱……扇子!」

皇帝強撐道:「還沒到用扇子的時候,仔細貪涼作下病。」

她嘟囔著拉他的手往自己臉上貼,皮膚滾燙得岩漿樣兒的。

皇帝徹底投降了,他腦子裡嗡嗡響,這時候還能坐懷不亂,那就不是真爺們兒了。他豁出去,不管不顧地把她攬進自己懷裡,嘴唇在她火熱的唇峰上摩挲,手上輕攏慢捻,啞著聲在她耳邊喃喃,「好人……喜歡我這樣嗎?」

錦書成了傻子,呆呆地只顧往他身上貼,嗚嗚咽咽地應,胳膊伸過去環住他的脖子,呻吟道:「我真是醉了……」

皇帝咧嘴笑,「不要緊,睡會子就好了,我陪著你一塊兒睡。」

她閉上眼,嬌喘吁吁,笑靨如花。

皇帝情動不能自已,做夢也沒想到還有今日。良辰美景!沒錯兒,正是良辰美景!長亭荒唐半輩子,這回辦了大好事了。

他覆上去,她仰著臉親他,撫他的肩頭,輕聲呢喃,「主子……」

他緊緊摟住她,心在胸腔裡顫抖起來。她清醒時能這樣,他今生就別無所求了。

皇帝在她纖細的腰肢間撫摩,貼著她的耳朵說:「不是主子,叫我的名字……叫我瀾舟。」

她和他十指交扣,朱唇微啟,皇帝巴巴兒盼著,她憨然一笑,「瀾舟……」

皇帝鼻子直髮酸,才發現自己的名字讓她叫起來糯軟纏綿,是甜到骨頭縫裡去的味道。他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細雨打在後窗上,沙沙有聲。

燈火搖曳,皇帝吹滅了炕頭那盞,書架子前的也顧不得了,獨盞白蠟照得一室暈黃。

低頭看錦書,她一句一句的「瀾舟」,聲聲敲在他腦子裡。慾望像奔騰的獸,他沒法自持,也不想自持。就放縱一回吧,到了這個份上再說別的忒矯情。

她圈著他,隱約瞧見他鬢角滲出細密的汗,她迷迷糊糊地想,這人真是好看,眉眼啊,嘴唇啊……她伸手去撫,他笑意頓起,把她的手指含住。

舌尖一掠,她倒吸了口氣,慢慢皺起眉。

皇帝咬牙頓住,吻她的嘴角。

門外上夜的宮女臉紅心跳,太監們鼓著腮幫子左顧右盼若無其事。

猛聽梆鼓鳴三更,敬事房馬六兒愣愣看著李玉貴,「諳達,要給萬歲爺提個醒嗎?」

李玉貴喝著茶,差點叫他嗆著。囫圇嚥下去,訕笑道:「你去試試,保管萬歲爺把你腦袋擰下來。」

馬六兒閉上嘴,看著李玉貴哼上了小曲兒,春風得意的樣兒,活脫脫的小人得志。

宮膳房裡養的雞像掐著了脖子似的叫起來,錦書朦朧半睜開眼,近端午晝夜平分,交寅時窗屜子上泛了白。她嘆了口氣,天亮了,該起身了。神思還是不清明,越發的睏,一夜下來倒比給老祖宗侍寢還累。

「蟈蟈兒,水。」她渴得嗓子冒煙,想撐起上半身,卻摸著條胳膊,一下子把她嚇醒了大半。

扭頭一看,她徹底僵住了——皇帝正抿嘴衝她淺淺地笑,笑容不純潔,很曖昧。

她三魂驚飛了兩魂半,結結巴巴地問:「主子……這裡不是毓慶宮嗎?您……怎麼在這兒?」

皇帝用小指勾掉散落在唇上的頭髮,不緊不慢道:「那話用在昨夜才合適。」

錦書一時沒醒過味兒來,「什麼話?」

皇帝的手攀上她光潔的小臂,「你好大忘性兒,好婆姨費漢嘛,朕可累死了。」

渾身的血一氣兒都湧到她臉上去了,她大驚失色,昨夜是進了幸嗎,怪道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低頭一瞧,自己竟是光溜溜的,胸前還有斑斑紅痕。她慌忙縮排被褥裡,心裡又氣又急又憋悶,一個姑娘家,這種冤屈沒地兒申訴,無奈到了極處,只有捂著臉痛哭。

怎麼成了這樣?這會子再也撇不清關係了,這人太可惡,只記得他在這裡進膳,到後頭怎麼叫他上了她的炕?真想一腳把他踹下去!

她躬身縮著,脊背溫膩似脂,哭得像個被人遺棄的孩子。皇帝靠過去,從背後抱住她,軟語安慰道:「好了,別哭,咱們夫妻敦倫原就是人之常情,你一哭,倒像我佔你便宜似的。」

他嘴裡說著,到底有些心虛。目的達到了,可手段確實不磊落,她要是知道了,不殺了他才怪!

那身子不著寸縷,熱乎乎地貼上來,她心裡怦怦疾跳,想挪一挪,卻被他箍住了。他低低地喘息,「誰叫你動來著?壞事了!」

錦書嚇得大氣兒不敢喘,顫聲道:「你再亂動,我就打你!」

皇帝「哧」地一笑,「好啊,我就任你打,這條命交給你也使得。」

她張口結舌,惱怒道:「虧你一個皇帝,怎麼這無賴樣兒。」

「嗯?你膽兒肥,敢藐視朕躬。」他翻身壓住她,「瞧朕怎麼收拾你!」

他眼裡的金色光環隱在濃霧後一般,半煙半雨,朦朧縹緲。她看得有些痴,彷彿神魂都被他吸引住了。

這身板兒真是沒得說!錦書臉紅心跳地想,練家子,肩背精壯結實,推了推,紋絲不動,該幹什麼照舊幹什麼。

她咬唇細細地低吟,「天都亮了。」

他唔了聲,「今兒是第三日,輟朝的。」

「你不是累了麼?」

「別說話。」

……

一時盡興,皇帝仰著身笑道:「這回真不成了。」

她貓兒一樣蜷著,捧著胳膊懊惱。果然完了,這趟是給榨得連渣滓也不剩了。莫非自己是個淫婦不成?不但不反感,還……很受用。

她要到菩薩跟前懺悔去,要向皇考懺悔。頭回是他動了粗,這回呢?自己竟是自願的,她還有什麼臉活著。

「幹什麼去?」皇帝見她掙扎著要起身,忙把她按倒了,「別動,再溫養會子。」

他半句話說得不痛不癢,她木訥地問:「溫養什麼?」

皇帝不懷好意地笑,「傻丫頭,就是‘那個’呀,能叫你給我生個皇子的……」

錦書拿被褥矇住了臉,甕聲道:「誰給你生!」

他在她額頭臉上落下細密的吻,他說:「錦書,後宮那麼多妃嬪,我從沒有這樣迫切地想讓一個女人替我懷孩子。」他把她攬進懷裡,喃喃道,「我日夜不寧,時刻擔心你撂下我,有了孩子就好了,我就安生了。」

她倚著他,眼眶子發熱。老天爺多能折騰人啊,偏讓她遇上他,註定了要千錘百煉的熬。

皇帝看著屋頂的彩繪,恍惚又想起初見她時的情景兒,笑道:「那天我在壽藥房配表汗藥,你就那麼直直的闖進來了,個頭小小的,眼睛卻很大,規規矩矩給我請安,管我叫‘大人’。我那時想,這丫頭怎麼這麼沒眼色,在宮裡當差,竟然不認得朕。」

她囁嚅道:「這能怪我嗎?我在掖庭待了九年,下等的雜役不配得見天顏。」

他說:「那些年苦了你了,說真的,你不到太皇太后宮裡,我都忘了有你這號人了。好在現在還來得及,我會盡力補償你的,再不叫你受苦。給我生個大胖小子,他落地我就冊封親王,等兒子長大了你就有門檻可走動了,好不好?」

她笑他痴傻,「你當這是捏麵人兒,說有就有的嗎?」

「那我牌子翻勤點兒,今兒晚上還來,明兒後兒都來。」皇帝歡暢無比,多好啊,聽她話裡的意思,倒像是不排斥懷他的孩子。

錦書推了他一下,「可別,您這樣,別人還不生吞了我?太皇太后那兒也不答應。」她的聲音漸次低下去,「咱們這樣的,祖宗能不能讓我有孩子,還未可知呢。」

皇帝的胳膊緊了緊,「錯都在我,我要是知道十年後會遇上你,興許那時候就不會由著他們亂來了。你不能體會,戰場上殺紅了眼的人,要停下手來很難。那陣兒進了內城,簡直是一團亂麻,我自然是奔太和殿的,紫禁城外四九城裡還有一幫子統帥,你聽說過‘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嗎?他們掄刀殺人時並沒有問過我的意思……我知道說什麼都枉然,皇帝是我做,功過自然全歸我。只是我想叫你明白,你如今跟了我,我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待你。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我都認了。要打由你打,要殺由你殺,只要你願意陪著我。」

他只知道她恨他,怨他,卻不知道她愛他……錦書悽惻地想,他不知道也好,什麼都給了他,總要留下點尊嚴,等到她人老珠黃,萬一聖眷不再,到那時至少還有力量能夠支撐。

皇帝見她不答,自嘲地笑了笑,「你也嫌我老婆子架勢嗎?長亭總笑話我,說我年紀越大越囉嗦。」

「莊王爺不是嫌您囉嗦,不過覺得您事無鉅細,樣樣親自過問太過勞累,是心疼您。」她在他胸前親暱地蹭了蹭,「您要保重聖躬,這話天天有人說,宮裡說,朝堂上說,連外部的請安摺子八成也這樣說。您就聽些個吧!天低下的事情那樣多,單憑您一個人也操心不過來,您就是鐵做的,又能打多少個釘子呢。」

這幾句嬌聲的勸慰,直叫皇帝全身上下適意非常,便厚著臉皮問:「那你心疼我嗎?」

她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她是個愛臉面的人,輕易不會把那些放在嘴上,只笑了笑道:「您是奴才的衣食父母,奴才自然是要關心的。」

自鳴鐘上響了七下,她驚道:「已經辰時了?了不得,該去哭祭了。」

說著便要起身,卻又被皇帝拖回了被窩裡,「別忙,我早打發人上老祖宗那兒告假去了,說你要伺候聖駕,今兒就不過建福宮了。」

她聽了抱怨,「您這麼的,別人又該說我恃寵而驕了。」

「恃寵而驕,不也得有那個命嗎!」他沒正形兒地笑,「她們眼熱你,你就說你是‘奉旨驕縱’,她們有什麼話,叫她們只管來問朕。」

她心裡暖暖的,暗道也沒什麼,何必要在意別人的看法,自己怎麼想的就怎麼做,謹小慎微了十來年,也該過過像樣日子了。

她嬌俏一笑,仰著臉道:「那要是有人上您那兒告狀,您要護著我。」

他眉眼都舒展開來,和她碰了碰鼻子,「小人精兒,我多早晚不護著你來著?你是我的命!」他長長一嘆,「就這會兒子,朕覺得像夢裡一樣,真真是熬出來了,你能和我這麼親熱……」

她擰起了眉頭,「昨兒的事我都記不得了,怎麼就……」

皇帝愣了愣,她長在大內,外頭那些醃臢手段大抵是沒有聽說過,這樣倒好糊弄,便支支吾吾地扯謊,「你酒量不濟,喝了一口就不成了,說熱,要脫衣裳。我要走你偏不讓,那就只好敦倫一番了。」

她臉上霎時五顏六色,訥訥道:「這酒真不是好東西。」

皇帝忍笑道:「人說酒後亂性,就是這由頭。」

她有點尷尬,「還是起身吧,您忙,回頭有政務要辦呢!」

皇帝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撫,「今兒奏本送軍機處,延後一日沒什麼,咱們說說話兒,多好!」

錦書抿嘴笑,伸手攬他,「主子離我原本隔著十八層天呢,沒曾想還有今天。」

皇帝受寵若驚,「這是我的造化。如今好了,結成了夫妻,再有個小子就齊全了。」

「我是奴才,可不敢和您論夫妻。」錦書笑道,「宮裡能和您稱夫妻的只有皇后主子,您往後別這樣說,叫人聽了說我逾越。」

皇帝想起皇后就頭疼,國母無德,令他失望至極,可這話不能說,不到萬不得已窗戶紙沒法子捅破。她好歹跟了他十幾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愛情沒有存在過,不能連恩情也一併抹殺了。

「你不叫說,我往後就不說了,放在心裡就是了。」皇帝親親她的額頭,「說說你頭回見朕,你是怎麼想的?」

頭回麼?那天下著大雪,進了壽藥房,凍得手腳都僵了,瞧見一個太醫在那兒拿戥子稱藥,端著架子,都不搭理她。她說:「我瞧您一眼,覺得這太醫長得真俊!什麼都好,就是脾氣不好,眼裡沒人,叫我等了好半天兒。我琢磨著肯定是個大官兒,興許是個珊瑚頂子,也不敢多問,耗了兩炷香,您才和我說話。我那時候就想,這人好大的官威,端著也不嫌累得慌。他手底下當差的人不簡單,這麼厲害的主兒,誰能伺候得了!」

皇帝笑起來,「我就說呢,這丫頭怪好色的,盯著我使勁兒瞧,敢情女孩兒也愛俏爺們兒。」

她不好意思了,扭過身去道:「別混說。」

他嘴角掛著笑,轉臉看窗屜子,一手撩起幔子的角。一輪紅日升起來,耀得琉璃殿頂萬道金光。

皇帝默唸,神天菩薩保佑,叫這份安穩延續下去,再別出什麼岔子了。他允文允武,只這情關難渡。枕邊人抵得過千軍萬馬,她一個就耗盡了他所有心力,盼著今後能順風順水,且過幾天受用日子吧。

皇帝到底自律,怕落個「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名聲,加之錦書不是個纏人的,伺候著洗漱了,用了一盞奶子就往乾清宮辦正經事去了。

才走到乾清門上,就看見莊親王在隆宗門上探頭探腦。他頓住了腳,「怎麼這會子來了?」

莊王爺搓著手跑過來打千兒,「臣弟給皇帝哥哥道喜兒了。昨兒夜裡宿在毓慶宮了?」

皇帝橫他一眼,雖裝模作樣板著臉,卻沒有怒容,還有些壓制不住的沾沾自喜。回過味兒來,咳嗽一聲,揹著手跨進正大光明的門檻,邊道:「你管得忒寬了。」

「甭介。」莊親王一下攬住他的肩,「瞧瞧今兒,春風得意,紅光滿面,嘿,比進了補藥還美!」

皇帝把他的胳膊撣開,「別動手動腳的,失了君臣禮數。」

莊親王也不介意,跟著進了暖閣裡,不等皇帝賜座兒,大剌剌往圈椅裡一癱,「咱們哥們兒,人前做做樣子就成了,私底下還計較那些個。」

皇帝無可奈何,他皮厚得很,罵也沒用,況且只有這麼一個兄弟,手足之情深似海,只好由得他去。他隨手抽了摺子來批,問:「皇貴妃的事兒辦得怎麼樣了?」

莊親王道:「喪儀辦得差不多了,欽天監定了時辰,明兒就出喪傳送。午正二刻從神武門出紫禁城,鼓響三遍上御路出正陽門。」

皇帝嘆了口氣,「著諸皇子換孝袍子扶靈至正陽門,文武百官袞服跪送。」手上的硃砂筆一顫,墨汁落了一滴在摺子上,邊上的順子忙拿帕子來拭,他說,「罷了,越擦越亂,擱著吧!」

莊親王玩心大起,瞥了瞥李玉貴,調侃道:「大哥哥太過操勞,要保重龍體才好,怎麼連手都無力了?還是傳御醫來請個脈,開個大補的方子照著抓幾劑藥吃,強身健體嘛!」張嘴又想說些別的,看見邊上有人,便道,「順子出去!」

順子應個「嗻」,麻利兒退出了暖閣。皇帝乜他一眼,「你又要說什麼葷話?」

莊親王往前湊了湊,「最難消受美人恩啊,瞧您,眼眶子泛著青呢!昨兒夜裡累壞了吧?幾回啊?」

皇帝一揚眉梢兒,但笑不語,那神情魘足,想是滿意非常。忽地作勢面上一凜,「這事是你命人乾的?」又看了眼垂手侍立的李玉貴,「只怕還有內鬼。」

李玉貴苦著臉對莊親王道:「王爺,奴才原說不成,您瞧……」

莊親王端著香片茶呷一口,似笑非笑的默不作聲。

皇帝拍炕桌道:「李玉貴,你給宮妃下毒,這罪名論起來,夠殺十回頭的了!」

李玉貴上下牙磕得咔咔響,腿一彎就跪下了,響頭幾乎把金磚碰出個洞來,哆哆嗦嗦道:「主子噯,奴才是……是心疼您啊!求主子念在奴才一片孝心,饒了奴才的狗命。」邊說邊偷覷莊王爺,心道這位爺真是不能倚仗,還說出了事他兜著,這會兒沒事人似的,和他渾身上下不搭介了。

皇帝閒適歪著引枕上,突然笑道:「你辦得好,上內務府換牌子去,升你做六宮副總管。」

李玉貴愣住了,一時轉不過彎來。莊親王拿腳尖踢他,「挺機靈個人,怎麼一下就傻了?還不磕頭謝恩哪!」

李玉貴眼淚巴巴的磕頭,「奴才謝主隆恩,奴才一定盡著心的當差,好吃好喝先緊著謹主子,請萬歲爺放心。」

這是個醒事的奴才,幾句話叫皇帝不後悔自己的指派,愈發的受用,點頭道:「這事只一回,再有下次朕就剝了你的皮。起來吧!」

李玉貴起身卻行退出去了,莊親王正了臉色,道:「萬歲爺,湖廣的案子辦妥了,太子近兩日就要抵京,您預備怎麼處置?就這麼聽之任之?」

皇帝神情落寞,蹙著眉道:「朕心裡也煩悶,這會子就辦,朕下不去那手。」

莊親王窩在坐褥裡緘默下來,他也不明白東籬怎麼會腦子發熱做出這種事,這不是孩子過家家,謀逆是什麼?是殺頭的大罪啊!皇帝眼下尚能忍,但是這好耐性兒能堅持多久,誰也說不準。皇權怎容褻瀆?天威怎容觸犯?這傻小子,難不成還要為情送命嗎?

論理兒他是親叔叔,侄兒辦錯了事他該給提個醒兒。可他不敢,萬一逼得太子一不做二不休,反倒促成了他起事。

能讓莊親王腦仁兒疼的事真不多,這就是一樁。他冥思苦想,想不出解決的好方法,他說:「萬歲爺,臣弟求您一樁事,倘或真有了那一天,請您好歹瞧在骨肉的情兒上,別要了他的命。至於豫親王和勒泰,用不著您發話,臣弟替您代勞,自然收拾得乾乾淨淨。」

皇帝眯起眼,「你說,如果東籬篡位成功,他會怎麼處置朕?」他澀然笑了笑,「他那樣恨朕,八成會殺了朕。」

莊親王心頭打了個突,忙道:「東籬心性兒不壞,斷不能做出弒父的事來。」

皇帝冷冷一哼,「他大逆不道,虧你還說他心性兒好。他以為篡了位就能搶走錦書?不管他成沒成事,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不能叫錦書活著了,紅顏禍水,錦書死路一條!」

莊親王抬眼看他哥,心想或許錦書死了,父子就不會反目了,這女人的確是個禍頭子,殺了倒也不為過。

「皇兄,倘或皇祖母她們容不得錦書,您又如何自處?」莊親王加著小心地問,「那頭賜死,您怎麼辦?」

皇帝轉過臉定定看著他,「朕活著,就不會讓人動她。除非哪天朕薨了,到時顧不上了,只有撂開手各自超生了。」

莊親王困難地吞了口口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到死都護著她,長輩也好,晚輩也好,誰動她就和誰拼命。唉,真是瘋了。宇文家的男人本就有個病根兒,不動情,萬事好說,一旦心裡裝了誰,那就難斷了。遠的不說,就說他們的老子,高皇帝英雄一世,最後怎麼晏駕的,皇帝比誰都知道。如今自己也要走上父輩的老路,倒真成了情天子了。

莊親王透過檻窗朝遠處眺望,乾清宮正殿漢白玉石臺座勢高,下勁兒看,越過重重宮牆,能看見慈寧宮的重簷殿頂和飛簷最高處,脊背上插著劍、身上拴著鏈子的吻獸。

「世人只說鴟吻鴟吻,卻不知道鴟和吻原是一對。」太皇太后坐在耳房前的花架子下,看著屋脊正脊兩端的神獸說,「這裡頭有個傳說,是我年輕那會兒聽來的,你想不想聽?」

錦書蹲在她身旁,一面給她捶腿,一面應道:「奴才自然要聽,老祖宗快說。」

太皇太后笑著捋她鬢角烏沉沉的發,緩緩道:「鴟吻是一公一母,吻是公的,在殿頂兩坡的交匯處,有它坐鎮著,脊壟才能堅固不滲水。它愛佔高兒,可有個毛病,一遇著打雷就想上天去。那不成啊,它走了沒人鎮守啦,於是東晉的道士就在它身上插了把劍,拿大鐵鏈鎖住它,留它看守殿頂。」她又指了指垂脊上仰頭而視的簷角獸,「那是鴟,是老婆。丈夫被困住了沒法動彈,她在下頭瞧著,日夜流淚,卻沒有辦法,只有在雷電交加的雨夜裡奮立地往上游,好替丈夫擦一擦臉上的雨水。殿裡的人言笑晏晏,他們夫妻就在風雨裡相依為命。你說說,這樣的一對兒,可不可憐?」

錦書聽了唏噓了好一陣子,手上動作也停了,只愣愣看著廡殿頂,隔了半天才抹著眼淚說:「真個兒造孽的呢,原來簷角獸還有這樣的故事。」

太皇太后順手替她整了整對襟上半松的葡萄扣兒,笑道:「可不是嗎,最難得就是個‘情’字。人活一世,遇上個真正愛的有多不易啊。像咱們這兒,皇帝妃嬪多,年年選秀女充後宮。大夥兒都拍著胸脯說愛皇帝,爭風吃醋也常有,可爭得最多的還是誰的妝奩頭面值錢,誰的衣裳料子貴重,誰家哥哥兄弟提拔進了軍機處……有時候想想啊,你們萬歲爺也罪過的,他沒有貼著心的人兒。那些妃嬪,一人一個打算,千方百計的獻媚邀寵,轉頭就求賞賜,多叫人寒心哪。」

錦書料著老太太必然又有一番說辭,心裡提了起來,唯恐她過問今兒皇帝晏起的事兒。太皇太后見她憂心忡忡,便和塔嬤嬤相視而笑,「好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今兒皇帝打發敬事房的人來回話兒,連我都被嚇了一跳,他御極十年,從沒有過這樣的時候。昨兒晚上留宿在你那裡了?可行了房?」

錦書臊得臉都要燒起來了,雖說宮裡問這個和問穿衣吃飯一樣沒講究,可好歹是閨房裡的事兒,這麼直剌剌的,任誰都要臉紅的。她囁嚅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法出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左右為難。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只道:「皇帝話裡話外的,估摸著是要晉你的位份。我原也不反對,只不過你封嬪才半個來月,進了一趟幸立馬又冊封妃位,怕引人非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念過書,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對不對?依著我說,御賜的東西照賞不誤,晉位的事兒放一放再說。這升位份和升官一樣,得一步一步地來。等有了喜,晉妃,生了皇子,晉貴妃也好,皇貴妃也好,都使得。你知道你主子爺,整顆心都在你身上,你說的話他還聽些個。你要多勸著點兒,社稷為重,再愛也不能逾矩,這才是真的對你好。萬不能由著性子來,那麼多的眼睛看著呢!」

錦書忙跪下磕頭,「老祖宗,奴才都知道了,回頭一定同萬歲爺說,請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拉她起來,「你最懂事,我都瞧著的。說真的,你們倆真能安穩過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女人家,孃家好也罷,歹也罷,都算不得長久的。嫁了人,有了婆家,那才是正經自己的家。我上回聽說苓子在宮外挺好,嫁了個男人也是穩當人。你們姐倆好,你又沒個親戚走動,等得了空閒,把她傳進宮裡來敘敘,給你解解悶子。」

錦書應個是,又道:「老祖宗,奴才討您一個恩典。您還記得景陽宮的寶答應嗎?她怪苦的,奴才想去探探她,原本昨兒就去了,後來一忙耽擱了。再說沒您的示下,院子裡住了別的小主兒,怕叫人說嘴。」

太皇太后想了想,點頭道:「我記得這麼號人,也可憐見兒的。你想去就去吧,也是你心善念著她,給送些吃的喝的,瞧準了時候和你主子爺求個情兒,把禁足的令兒撤了吧,容她走動。年輕輕的,關到多早晚是個頭啊!」

錦書笑逐顏開,蹲個福道:「老祖宗您真好!」

太皇太后笑道:「你感念我,就對皇帝好些兒,你們倆和樂了,我就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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