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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愁入西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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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嬪紅了臉,越加嬌俏動人,絞著手上的帕子低聲道:「我是奴才,既然晉了位,只有伺候的份子,哪裡有挑揀主子的道理!再說有您在,怕也沒翻牌子的機會。」

錦書一怔,她的確是成了宮裡所有女人的公敵,連這位甫進宮闈的容嬪都知道了。她搖頭,「這話不對,萬歲爺不是我一個人的,我算得什麼……什麼都不是。」

約是受了涼,加之心裡勞乏,錦書回到毓慶宮就病了,行經不暢,病症來勢洶洶。生薑紅糖加了花雕,卻是剋制不住,痛得死去活來。

脆脆她們慌了神,回了內務府請御醫來,別的法子沒有,只有開方子抓藥,急火急煎,一碗藥下去,少時也看不出藥效來。

春桃看著錦書氣若游絲,將將吊著氣的樣子,心裡急得發燥。偏偏西配殿裡的容嬪打理屋子,她帶進宮的嬤嬤蔡氏嗓門兒奇大,指手畫腳的分派小太監差使,聲如洪鐘,一張嘴,毓慶宮都得晃三下。叫喊聲、挪桌挪櫃的響動,把人聒噪得不安生。

「真是了不得了!」春桃擼袖子叉腰,開啟門邁出去,指著對面的雜役太監呵斥,「混賬東西怎麼沒眼色?謹主子愛清淨,況且又在病中,你們這麼個鬧騰法,還要命不要?」

西偏殿裡的人頓下手裡的活計都愣住了,容嬪的奶媽子不是省油的燈盞,陰陽怪氣的一哼,「姑娘這是打誰的臉呢?謹主子病著自去養病,咱們容主子晉位是大喜事,屋子裡自然是要收拾的,難不成礙著旁人,自己還弄得偷偷摸摸的,又不是做賊!」

春桃被她呲達得不輕,即刻立起了兩個眼回敬過去,「好個能幹嬤嬤,你說話可留神了,什麼旁人?又是什麼做賊?宮裡的規矩你懂不懂?這裡比不得外頭,滿口胡謅是要挨板子,打死不論的!」春桃冷笑道,「這裡原是萬歲爺親指給謹主子單住的,你們是憑著皇后娘娘的恩典才住進來。來者是客,咱們主子好性兒,你們也要知趣兒,沒的討人厭就不好了。」

兩邊嗓門越拔越高,卻不見容嬪的影子。那嬤嬤把手裡的撣子一撂,跳出門檻來,隔著明間就叫罵上了,「好利的一張刀子嘴,回頭我就回皇后娘娘去,讓她另派地方給我們容主子!姑娘你可別忘了,謹主子和咱們容主子位份是一樣的,你別欺人太甚,鬧大了謹主子也沒好處。了不起咱們到皇后主子面前評理去,看看皇后主子怎麼斷!」

錦書只覺耳邊嗡嗡直響,人也木木的,不知是出了什麼事,半抬起身來問蟈蟈兒:「外頭大呼小叫的,怎麼了?」

蟈蟈兒憋了一肚子火,安撫道:「主子寬心,快歇著,奴才出去瞧瞧。」說著放下幔子出了偏殿,關上菱花門方斥春桃,「你這丫頭也沒分寸,怎麼同嬤嬤計較上了?」

蔡嬤嬤暗道這倒是個明白人,大家客氣好過日子,那邊耀武揚威,這裡也吃不得虧的。你一味地忍讓,人家當你是忤窩子,欺負你上了癮,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這頭可開不得!

正得意的瞟春桃,蟈蟈兒突然道:「蔡嬤嬤,不是我說您,您剛才那話扯上了兩位主子,那可是大不敬,論罪要拔舌頭的。您不是要比位份嗎?那沒法子比,咱們是毓慶宮主位,容嬪娘娘是從位。面上位份一樣是不假,可咱們主子享的是妃的份例,那是太皇太后定下的,您老要討說法,咱們就上太皇太后那兒去。您們才進宮,興許不知道里頭緣故,我和您也說不上,只是勸您別捅灰窩子,惹誰也別謹嬪娘娘。萬一鬧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春桃嗤笑道:「今兒容主子覲見太皇太后您沒在殿裡,連太皇太后都說,依著萬歲爺的意思,咱們主子原是皇貴妃的位兒,您還比麼?」

那邊的蔡嬤嬤一時哽住了,才進宮時掃聽過,這位謹嬪是前朝的太常帝姬,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每夜的專房專寵,那聖眷,隆到天上去了,可再紅也有走背運的時候不是!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兒萬歲爺打發李總管把謹主子的東西都送回來了。你們嘴裡說的,謹主子就是個眼珠子,可我看來滿不是那麼回事兒呀!」她越說越得意,「就現下,謹主子不是病了嗎?怎麼也不見萬歲爺使了御前的人來問問?」

這話捅人心窩子,跟了哪個主子就和哪個主子是一根繩上的,錦書遇著了尷尬事兒,身邊的人比她還急。

蟈蟈兒拉下了臉,「好聰明人兒,愈發沒了體統了。咱們年輕沒經歷過,您老一把歲數了也不知道?牙齒和舌頭還有磕著的時候,小夫妻之間有了倒灶的話,能當真的麼?再說宮裡有規矩,后妃是不在養心殿過夜的,咱們謹主子侍寢歇的是整夜,那份恩寵比天還大,您還要編排什麼?第二日把頭天的用度送回來,有什麼不對的?」她瞥一眼花梨大案上的西洋座鐘道:「至於萬歲爺那兒差不差人來,就不勞您費心了。這會子還沒散朝,萬歲爺政務忙,要聽臣工們的奏對,要看奏章陳條,一時顧不上也是有的,您倒比咱們還急呢,急個什麼勁兒?說了歸齊,容主子住進毓慶宮是個好缺兒,近水樓臺,往後見聖駕的機會比別宮的可多多了。」

這時裡頭的容嬪眼淚汪汪地出來了,對著春桃和蟈蟈兒福了福,哽道:「對不住兩位姑娘了,嬤嬤上了歲數,言語上有冒犯的,請姑娘們瞧著我,好歹擔待些個,我這兒賠不是了。」

這麼一來倒鬧得兩人訕訕的,容嬪怎麼的都是晉了位的小主,對她們行禮是極不合禮數的。蟈蟈兒和春桃忙跪下磕了頭,「容主子折煞奴才們了,奴才們萬不敢當,奴才們死罪!」

錦書讓脆脆扶著,強撐著走到門上,對容嬪道:「妹妹,我管教不嚴,倒縱了她們。妹妹和嬤嬤別惱,也瞧著我的薄面兒吧!」

容嬪只顧抹眼淚,也不答話,蟈蟈兒和春桃對視一眼,不等她讓免禮就站了起來,回身扶了錦書道:「主子怎麼起來了?看看這模樣,有什麼打發脆脆,何必下地來!都這樣了,叫主子爺知道了怎麼好,快回去。」

不由分說架著就往寢宮裡去,菱花門嘭的一聲就關上了,春桃邊走邊說:「瞧著吧,對門那位不簡單,三句話沒說就掉眼淚,整個的可憐到了家,外人不知道的只當是咱們欺負她呢!」

「往後仔細些吧,我在裡頭聽她嬤嬤那幾句不善,別人還忌諱些個,她們敢明刀明槍的上,打量咱們屋裡沒人了。」脆脆扶著錦書躺下,掖好了被角道,「主子發個話兒,咱們去請太皇太后示下,排雲殿裡有大鄴時候留下的嬤嬤,咱們討了來,那可頂主子半個孃家人!」

錦書懨懨的搖頭,「我已經越了品階享份例,樹大招風,叫別人說嘴。再去求太皇太后,越性兒的不知足了。」

春桃不滿地說:「主子瞻前顧後的,非叫人騎到脖子上才算完!」

錦書前頭疼得渾身無力,這陣子嘴唇煞白,滿頭的虛汗,只道:「你且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打壓我一頭,我能看得過的不去計較,倘或過了,我可不是善茬!」

她還森森磨了磨牙,邊上幾個人嗤地笑起來,春桃道:「你快別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咱們一處混大的還不知道你?整天的胡吃悶頭睡,晉了位盡瞎忙,也不琢磨怎麼討萬歲爺的好兒……」

錦書臉上黯然,她們不明白,她和皇帝的問題並不是討個好,下個氣兒就能解決的。就像斷在肉裡的刺,面上看不出什麼,時候長了肉會潰爛腐朽,裡頭都空了,沒了底子,輕輕一碰就坍塌了。

蟈蟈兒彎腰看她,小心道:「主子,奴才找李總管去吧,叫他往皇上跟前遞個話兒……」

錦書費力過身側躺,「別去,他都把我轟出來了,還去找他幹什麼?討沒臉嗎?我丟不起那人,弄得沒爺們兒就不能活似的。」

三個人悻悻然閉了嘴,隔了半晌又聽她說:「我睡會子,你們都出去吧,不用守著了。眼下像是好了些,小肚子裡暖和起來了,受用多了。」

脆脆和春桃都看蟈蟈兒,蟈蟈兒皺著眉無奈應是,遞了個眼色,把床前人都支了出去。

皇帝帶了一肚子的火氣進軍機處,拍桌子摔椅子的,把幾個大章京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們審了外埠的摺子,不是說北方大定嗎?請安摺子一封接著一封,問朕安、奏捷報、音旗大勝、匪寇平息,結果呢?朕坐在金鑾殿上被你們糊弄,你們好大的膽子,長了幾個腦袋幾條命?」

軍機大臣、御前行走們抖得抽風一樣,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太子呢?」皇帝眼光一掃,厲聲道。

太子膝行幾步上前,磕頭應道:「兒子在。」

皇帝狠狠盯著他,「你是幹什麼吃的?通本是你管著的,你只顧批,也不核對嗎?」

太子顫聲道:「請皇父息怒,兒子無能,懇請皇父責罰!」

兵部尚書敏鄂磕頭道:「啟奏皇上,是奴才的差使沒有料理青白,如今寧古塔綠營守軍都統是鄭國維,原是鄭源的兒子,只因鄭源老病不堪任事,他兒子從軍十二載,頗有建樹,朝廷體恤,上諭軍中事務由鄭國維暫行代管。奴才萬沒想到他邀功媚寵,竟敢發偽報。請主子恩准,奴才願立功北方,為朝廷除此癬疥之疾。」

皇帝一哼,「朕御極登基,立志要創大英極盛之世,北方韃靼一日不除,朕寢食難安!朕向來不怵你們批龍鱗,也不阻你們犯顏直諫,只是謊稱大捷誆騙朕,著實可惡可恨!」他不勝鬱悶的透了口氣,一通躁怒口乾舌燥,伸手去夠茶,邊上的李玉貴料想茶早涼透了,忙塞了杯溫熱的在他手裡。他端杯潤了潤喉方道:「千里去做官,為的銀子錢。想來朝廷的那點養廉銀子算不得什麼,只怕北方還有盤剝百姓的事兒,那鄭國維除了要利,還要名兒。你即日點後扈前營的人往漠北徹查此事,另指派個正經人填缺。鄭源軍功頗多,但功過不可兩泯,他兒子的那點臭事要好好擺佈,傳刑部嚴辦,少不得是個人頭點地的罪名兒。」

眾人直挺挺跪著道是,皇帝發了半天的火也乏了,擺手道:「罷了,都起來吧!這事不能全賴你們,只怪朕輕敵,韃靼部族日漸強盛,竟是死灰復燃了,真出乎朕的預料之外。年年清剿,年年落空,大英的綠營愈發回去了。」

大臣們莫不股慄變色,只當皇帝總還有一番說頭,誰知聖躬卻緘默下來,怏怏不樂的下炕穿了涼裡皂靴,臨走撂了一句話,讓太子「好生自省」,便擺駕回養心殿去了。

皇帝換了三十六抬大轎,改乘黃金曲柄華蓋御輦。坐墊子方方正正寸把厚,是竹篾做的,上了桐油,瞧上去油亮光滑。扶手上雕刻龍騰虎躍紋,紫檀木鏤雕漆黑如墨,皇帝一手托腮,一手在龍頭上篤篤輕點,久久凝視,心裡只覺沉重。

皇帝問:「謹嬪回去了?留下什麼話沒有?」

李玉貴哈腰道:「回主子,謹主子什麼都沒說,交辰時就往慈寧宮請安去了。只是內務府回話兒來,說謹主子那裡傳了御醫進毓慶宮。」

皇帝原本半倚著,聽了這話直起了脊背,「是什麼病症?」

李玉貴忙道:「女科裡的毛病,說是行經不暢,疼得厲害。」

「眼下呢?」皇帝急道,「打發人去問過了嗎?」

李玉貴道:「才剛長大頭去瞧過了,蟈蟈兒說睡了,把人都轟出來了,不知道里頭情形兒怎麼樣。」又道,「謹主子心思重,您叫起出養心殿,謹主子後頭悄悄送到影壁,您的話不用奴才傳,謹主子全聽見了。奴才想,是不是謹主子傷了心神,才會作下病的……」

皇帝心裡直抽痛起來,她傷了心神,自己何嘗不是?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她常在養心殿裡走動,難免要和太子碰面。他如今是草木皆兵,只要分開他們,她便是更恨他,他也認了。

李玉貴偷偷瞄了皇帝一眼,猶豫道:「萬歲爺,奴才還聽說一樁事,皇后主子在秀女裡挑了一位,給晉了嬪位,眼下安置在毓慶宮了。」

皇帝皺了皺眉頭,抬掌拍在龍頭扶手上,虎骨扳指咔的一聲脆響,竟裂成了兩半。

李玉貴嚇得身上一顫,吸著乾癟的肚子越發哈下腰去,只等著雷霆震怒。隔了好一會兒才聽頭頂上哼了一聲,「好個賢明的皇后,朕的話也作不得數了,她偏和朕打擂臺麼?」

李玉貴一凜,諾諾答道:「萬歲爺,祖宗規矩,後宮由皇后主持,主子娘娘定了位份,連太皇太后也沒轍。」

皇帝咬著牙道:「怪道讓她有恃無恐了!謹主子怎麼說?」

「謹主子性子好,對上頭的示下不能說什麼,回去就把西配殿騰出來給了容嬪娘娘,自己住東邊去了。」李玉貴據實道,「先頭兩邊的人起了點小爭執,謹主子那邊的兩個丫頭和容主子那邊的嬤嬤鬧起來了。倒不是什麼大事情,就為了容主子那邊倒騰擺設,響動大了吵著了謹主子。春桃出去說了兩句,容主子的奶媽子嘴裡就夾槍帶棍的數落。」

皇帝冷聲道:「怎麼不叫蟈蟈兒處置那個眼裡沒王法的混賬婆子?」

李玉貴垂手道:「蟈蟈兒她們也有忌諱,容嬪是皇后主子的人,謹主子再怎麼也不好得罪她。況且容主子是大學士孔豐的閨女,有那一層,臉面更大……」

皇帝冷笑道:「孔豐的閨女比旁人高一等?她有哪門子的臉面?滿朝廷都是朕的丈人爹,朕倒成了孫子輩兒的了。」

李玉貴心裡知道,皇帝早把錦書看成和自己是一體的,誰對錦書不敬,比犯上罪責還大。他訥訥閉上了嘴,反正他也不是真要勸諫什麼,不過是讓皇帝知道容嬪的出身罷了。

「起駕,去毓慶宮。」皇帝道,「傳太醫院使麻利兒過毓慶宮,打發嚴三哥過去,他治女科是行家。」

後面窩了半天的長滿壽嗻的一聲應了,拔腿就朝乾清宮去了。

御輦一路飛奔到了前星門,皇帝下輦進門,門上太監本來袖手縮脖的兀自受用,冷不丁看見皇帝進來,嚇得齊齊跪倒下來。

皇帝一路風風火火穿過惇本殿往毓慶宮明間去,跨進門朝左面瞥一眼,門前跪著個明鐺鳳笄的女子,身後帶了一個嬤嬤兩個宮女,俯身趴地道:「奴才恭迎聖駕。」

皇帝冷冷一乜,「你就是孔豐的閨女?」

容嬪心頭怦怦急跳,吃不準皇帝是不是替東屋裡的撐腰來了。天威不容觸犯,直緊張得頭暈耳鳴,嗓子眼發緊,乾巴巴地應了個是。

皇帝瞧一個嬪,一直跪著也不好看相,便讓起喀。看了她後頭的嬤嬤一眼,道:「好生管教手下人,朕的內廷不是戲班子,千萬要繃緊了皮。下回再有出格兒的言行,自己上內務府領板子去。」

容嬪悚然一驚,不由看過去——

皇帝的朝服還沒來得及替換,明晃晃的五爪金龍團花褂並十二章祥紋,沿海龍皮披領像張開雙翅的海東青。他背手昂然佇立,臉上是寡淡的神情,那是不可一世的帝王之姿,天生的尊貴威儀,即便就在你面前,似乎也是隔著九重天般難以企及。

容嬪有些羞怯,進宮前也聽父親說起過當今聖上,讚美之詞怎麼都用不夠,簡直就是開天闢地第一聖主明君。今兒一見,果真是不同凡響的。將近而立,正是鼎盛的春秋,模樣兒清雋,又有矜持沉穩的做派,只是性子疏淡了些。

想著又不免捻酸,他對東屋的那位確實是不一般,自己初來乍到,卻得不著一個好臉子,他甚至都不肯正眼瞧她,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

皇帝也沒空和她們多計較,抬眼看那四椀菱花門,綃紗的槅子隱約透出光亮來,門後卻是悄無聲息。皇帝惶然覺得害怕,不敢去推那扇門,便問侍立的蟈蟈兒:「你主子這會子怎麼樣了?」

蟈蟈兒負氣,故意看了眼西屋門前的人,一面回道:「主子眼下睡著,可奴才知道她心裡苦悶,把咱們都趕了出來,自己又病著,一個人不知要流掉幾海子的眼淚呢!原本好些兒了,因著驚動了起了身,像是又不濟了,萬歲爺還是進去瞧瞧吧!」

說著推門進去,前面引了道兒,掛起藻井下半副織金山水雲繡簾,也不去撩錦書床前落的蟲草紗帳,讓到一邊侍立,等皇帝進了垂花門後便自行退到外間去了。

隔著薄薄的帳子,依稀能看見床上側臥的身影,柔美細緻,水波一樣的溫潤婉轉。皇帝趨前,伸手去撩帳子,帳外覆著一排長而細密的穗子,從手背上纏綿滑過,帶出一片冰涼的觸感。

錦書眉頭輕攏著,眼角眉梢有朦朧的哀愁。臉上血色不佳,形容憔悴,那慘兮兮的模樣可人疼得不成。皇帝一千一萬個捨不得,挨著她被角坐下,細細端詳了會子,怕鬧醒了她,不敢去觸她。看見嚴三哥在帳幔子後頭露了下頭,便示意他噤聲,招他過來把脈。

錦書睡得不深,皇帝進來她就覺察了,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也不想和他說話。原本以為他看一眼就會走,誰知竟帶了御醫來,這下沒法子繼續裝睡了,只得睜眼叫了聲「萬歲爺」。

「醒了?」皇帝過去替她捋捋鬢角凌亂的發,溫聲道,「朕聽說你病了就過來瞧你,這會子怎麼樣?」

錦書不能行禮,便微躬了躬身子,「謝萬歲爺垂詢,奴才好些了。」

皇帝看她臉上涼薄,知道她心裡不痛快,一時也不好多說什麼,只道:「嚴三哥是專替后妃瞧病的,叫他過一過脈,朕也放心。」

錦書轉眼看那御醫,似乎在哪兒見過,眼熟得很,只是記不太清了,便好氣兒道:「大人瞧著面善,咱們以前照過面的?」

那藍頂子御醫半哈著腰道:「謹主子貴人多忘事,奴才年下奉了太子爺之命,上西三所給您瞧過一回病的。」

錦書這才猛地憶起來,心下躊躇著轉眼去看皇帝,他面上倒沒什麼,聲氣兒卻不大好,往床沿上一坐,對嚴三哥道:「要仔細些診脈,朕聽說這毛病難根治,興許還有別的症候。你下些心思,治好了讓你升發,治不好,只怕就要開革了。」

嚴三哥一怔,慌忙打千兒應個是,回身從藥箱子裡取傢伙什,拿了一個蕎麥脈枕來小心墊到錦書腕子下。

皇帝對旁邊侍立的人吩咐,「給嚴太醫搬把椅子來。」

嚴三哥不敢就座,屈膝叩頭道:「奴才給主子們請脈跪慣了,還是跪著好。」說完去扣錦書的手腕,側著頭閉眼沉思起來,半晌也不說話。

皇帝耐性出奇的好,在邊上巴巴兒的等著,看嚴三哥臉上成色不對,心都提了起來。那邊慢吞吞開了尊口,「奴才瞧謹主子舌質淡紅,苔薄,脈沉細,依著奴才推算,謹主子這毛病想是在掖庭時作下的,才成人那會子受了寒溼,導致寒凝經脈,衝任氣血執行不暢,經血淤阻,這是肝腎不足的症狀。」

錦書點頭應是,這病症兒由來已久,真是他說的這樣。那時候在掖庭苦得海了,數九寒冬裡漿洗衣裳,洗褥子帷幔,人矮小,井口高,旋上來的桶提不動,一個閃失就澆了一身。身上溼了也沒空理會,手上的活計要緊,沒想到時候長了就叫寒氣入了骨。

「你別說旁的,只說能不能把這毛病緩下來,往後每月別那麼遭罪就成。」要論醫理,皇帝張口就來,可醫藥也分行當,針灸、痘疹、眼科、口鼻、大脈、小脈……分門別類串不上號兒。人說隔行如隔山,皇帝不懂婦人科,又不耐煩他絮叨,便粗著嗓子打斷了他。

嚴三哥唯唯諾諾道:「要長期的調理……奴才先給開方子,先頭的方子我看了,不對症候兒,不知是哪位開的,單照著散淤來,還不夠分量。奴才這藥叫溫經散寒湯,兩帖下去能見著藥效,謹主子先吃上,等落了紅,奴才再開另一付藥來。」

嚴三哥嘴裡說著,手上也不停,在白摺上一一寫下來,回頭好交太醫院存檔。

皇帝踱過去看,除了當歸、川芎、赤芍這些女人常用的溫藥,還有胡蘆巴、五靈脂、制香附等幾味藥調和,心裡疑惑,便道:「這幾味藥有什麼講頭?」

嚴三哥手上一頓,聖駕詢問不得不答,覷了錦書一眼,期期艾艾道:「是給謹主子暖宮用的,主子積寒不散,倘或不作調理,將來恐怕……」

說了一半頓住了,錦書撐起身子道:「恐怕什麼?」

皇帝自覺失了言,這麼一問,聽著意思後頭還有不好的講頭,忙笑了笑道:「能有什麼,大不了每月定著時候的吃他的藥,給他打賞罷了。」

錦書心裡記掛,皇帝有意打岔,嚴三哥話裡滿不是這個意思。她蹙了蹙眉,「萬歲爺,您叫他說,有話別揹著我。」

皇帝無可奈何,也慄慄然,知道在她跟前想糊弄不容易,只好點頭對嚴三哥道:「你說吧,橫豎你也有法子治的!」

幾雙眼睛定定瞪著他,嚴三哥咕的一聲嚥了口唾沫,滿打一揖怯懦道:「回主子的話,宮寒有壞處,信期小腹墜痛是其次,要緊的是……難懷龍種。」

簡直如晴天霹靂一般,錦書頹然倒下來。難懷龍種?果然是的……

皇帝又驚又怒,咬牙道:「嚴三哥,你是驢託生的麼?過不過腦子?怎麼就懷不上孩子?後宮那樣多的嬪妃,怎麼從沒聽說過誰有這毛病?」

嚴三哥被嚇得不輕,聖駕之前不敢造次,卻也言之鑿鑿,「奴才就是長了渾身的膽子也不能在主子跟前賣弄,奴才說的句句屬實。奴才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說那母雞抱窩孵蛋,也得暖烘烘的,好叫雞仔子破殼。要是寒冬臘月裡撂在外頭,憑他怎麼都成不了事兒不是?」

皇帝震怒,「你口不擇言,這是什麼比方?」

嚴三哥囁嚅道:「您說奴才是驢託生的,驢腦袋不會想事兒嘛……」

換作平時,大家少不得笑上一笑,可今兒愁雲慘霧,誰也沒了好興致。

錦書怕皇帝降太醫的罪,只道:「您別難為他,我子息上艱難是命裡註定的,誰都怪不了。」

皇帝心裡發緊,見錦書歪著沒了人樣兒,慌忙過去扶她,回臉對嚴三哥道:「有法子可想嗎?」

嚴三哥有些為難,轉而一想又道:「萬歲爺容奴才回去琢磨琢磨,再開幾副溫養方子。金熱水寒是相生之道,只要潛心的調理,沒有治不好的病症。」

皇帝微吐了口氣,「往後謹嬪娘娘這裡就交你料理,辦好了差使自然有你的好處。辦不好,不光你,你們祖上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朕著人拆了你家‘樂善堂’的招牌,送到御膳房當劈柴燒!」

嚴三哥一聽醍醐灌頂,趕緊的振作了精神道個「嗻」,「奴才這就給謹主子煎藥去,定然不負萬歲爺的厚望。」

皇帝不耐的擺擺手,屋裡人都悄悄地退到外間去了。錦書淚眼婆娑的抓著他的衣襟,顫聲道:「奴才無能,辜負了主子爺。我原先就說過,咱們這樣的,祖宗都不保佑,沒了德行,還拿什麼作養孩子?」

皇帝嘴角微沉,他心裡也苦悶,卻不相信因果報應這一說,低頭吻她的額頭,緩緩道:「你別胡思亂想,你如今跟了我,就是我宇文家的人,若論祖宗庇佑,也該是我宇文家的蔭澤。你別怕,那嚴三哥說話不著調兒,醫術卻很高明,他家是三代祖傳的女科,學道深山,路子也對。你靜下心調養,才剛他也說了,沒有治不好的,給他些時候,總能想出法子來的。」

錦書兀自愁眉不展,只覺這輩子真是沒得救了,情路坎坷,下著狠心地走到這一步,到頭來還是枉然。這是她忘了仇恨的報應,天也不能容她。他的愛能一生一世嗎?她多盼望有個孩子,可如今這樣,就像斬監候的犯人,提心吊膽的求著生機,誰知老天爺硃砂筆一勾,所有的指望都終結了,到最後還是一無所有。

皇帝側身摟她,她的眼淚簌簌打在朝服下襬的海水江牙紋上,轉瞬就消失不見了。皇帝撫她長長的發,低聲呢喃道:「一切有我,就是真要償還業障,也該是我下地獄去,和你沒什麼相干。你好好的,自自在在的,我怎麼都成。」

錦書直起身子掖眼淚,看他一眼嗔怪道:「也沒個忌諱,什麼下地獄,這話好混說的?」

皇帝抿嘴淺笑,「漠北戰事吃緊,那邊有奏報抵京,蠻族聯合起來進犯大英邊陲,說是個什麼駙馬,能征善戰,頗有幾分膽色謀略。朝廷派兵出征,卻是回回放空,恐怕這麼下去,朕少不得要御駕親征了。朕已經五六年沒有上陣殺敵了,萬一……」

錦書一驚,忙不迭去捂他的嘴,惱怒道:「你再混說,就別進我的屋子了!」皇帝無賴的捧著她掌心嘖嘖地吻,涎臉笑道,「那不成的,磨刀還不誤砍柴工呢!」

錦書被他說得兩頰緋紅,扭身道:「整天的滿嘴瘋話,叫我怎麼看你這皇帝呢!」前頭明明對他失望至極,也打定了主意再不兜搭他了,可他一來,她的骨氣就全化作了土。拿他沒法子,真真的愛他,為他死都甘願,受點兒小委屈,又值個什麼?

皇帝索性蹬了靴子上床,一面道:「你靠著我,我來暖著你。皇帝是後話,丈夫才是正經的。往後揹著人叫我名字,別主子、萬歲爺的,我不愛聽。」

錦書低頭道:「那我可不敢,規矩怎麼好廢呢,您是主子,我到天邊也還是奴才。」

皇帝作勢把臉一沉,「你別成心氣我,這話以後別說了。」抱在懷裡好一通搖,又湊過去在脖子上親了口,「好乖乖,真是香!」

錦書讓了讓,紅著臉說:「這成什麼後話?叫人笑話!」

皇帝仰著唇道:「閨房裡還講究這些個?」邊把她打橫抱在腿上,在小巧的鼻子上親了口,「這會子病症都好了吧?你叫我聲‘瀾舟’,我聽著呢!」

錦書吞吞吐吐地叫不出口,到底是皇帝,那樣的萬眾景仰,平常見面請安蹲福,從來就沒想過叫上一聲名字。那兩個字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就連寫在紙上都得缺筆畫,莊親王大名是高皇帝取的,哥哥登基御極,他犯了皇帝的諱,都把瀾字改了,她憑個什麼直呼皇帝名諱呢?

皇帝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錦書,我就想聽你叫我瀾舟,這名字已經十幾年沒用了,我都快忘了。」

錦書近前身枕著他的肩頭,眼眶漸漸泛紅,手臂緊了緊,才糯糯地喊了一聲「瀾舟」,又說:「奴才大不敬了。」

這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就是不一樣,柔軟的,帶了點兒鼻音,讓人心底升騰出快樂來。皇帝勉力自持,唏噓道:「這樣多熱乎,這才像兩口子!二回咱們‘那個’的時候你也這麼叫過我來著,錦書、瀾舟……聽聽,咱們名字都是天定的,是最登對的。」

錦書嗯了聲,半晌輕輕往後退了退,看著他身上的朝褂道:「衣裳也沒換,都皺成什麼樣兒了。」

皇帝笑了笑,「你就是這樣,這時候偏來掃興。」他說著去解領子上的紫金鈕子,「這會子常四那邊早把替換衣裳送過來了,朕今兒處理政務就在這兒了。」頓了頓沉吟道,「西配殿裡的容嬪,晉了位也沒法子撤,暫且就這樣吧!回頭著內務府另撥院子給她,省得在這兒擾你清靜。」

錦書搖了搖頭,「那不好,既然在這兒了,就別再倒騰了。皇后娘娘親指了的,你再下口諭,叫皇后主子臉上不好看。況且我瞧容嬪也是個齊全人兒,萬一將來得了聖眷,我也沾點兒光。」

皇帝聽那語氣裡夾了點酸味兒,心裡倒是一樂,忙轉過身去故作沉穩,嘴角上卻綻開了花。

莊親王走到了前星門,正碰上長滿壽打裡頭出來,他一把逮住了他,「這回倒好,養心殿改毓慶宮了?」

長滿壽嘿嘿一笑,「好爺,這不是主子娘娘在病中嘛!」

莊王爺摸了摸下巴,「你瞧我這鬍子今兒修得怎麼樣?」

長滿壽嘖兒的一聲,「不用說,漂亮極啦!比艾小刀修得還齊整呢,瞧這一根根的,嘿!」

長滿壽是個滿會討好人的東西,狗顛兒的巴結著莊親王,乾清宮二總管做得有時候了,也想往上躥上一躥。這不李玉貴都升了六宮副總管了,聽說也是得了莊親王的好處,自己再加把子勁,興許就成事了,於是捱過去,賠笑著問:「王爺,奴才上回打發人送來的鵪鶉怎麼樣?」

莊親王一抹鬍子,「好吃!」

長滿壽哀號一聲,「祖宗哎,我那可是好鵪鶉啊,白堂裡頭的極品,黑嘴白鬚的‘牛不換’哎!您就把他做了下酒菜了啊爺?」

莊親王眼一橫,「什麼屌玩意兒!瞧著挺好的料子,渾身毛跟刺兒似的乍,誰知道是中看不中用!簸箕裡頭一擱,兩回合沒到就不成了。虧我們家側夫人見勢不妙扒拉開了,要不一敗就成楚霸王,撂挑子走鳥,不白糟蹋了?」

長滿壽一拍大腿,得,這趟算白瞎!不禁垂頭喪氣的發蔫兒。莊王爺小摺扇一搖,乜了乜他道:「成了,爺知道你的孝心,也記著你的好兒呢!」

這下子長二總管眉開眼笑了,打著千兒的獻媚道:「好爺,還是您心疼奴才。您快進去吧,主子爺正等您回事兒呢!」

莊親王搖搖晃晃進了惇本殿,過中路進毓慶宮明間兒,看見皇帝升著座兒,兩掖是伺候文房遞摺子的太監。他往東配殿上看看,又往西配殿方向瞧瞧,自古以來東為上,錦書住的肯定是東間兒。莊親王掩著嘴悶聲一笑,這成什麼事了?東手一個,西手一個,他皇帝哥哥在中間,敢情是想盡了豔福了。

心裡琢磨歸琢磨,忙斂了神上前打千兒,「臣弟恭請聖安。」

皇帝說了聲「起來回話」,剛想張嘴,西配殿裡的容嬪端著個紫檀雕漆盤,娉娉婷婷地過來請安,那聲音清澈明媚,款款道:「萬歲爺,奴才才剛聽您咳嗽了,想是肺燥的緣故,就讓宮膳房燉了盅冰糖雪梨,萬歲爺賞臉用些個吧!」

莊親王轉過臉咳嗽一聲,這位容嬪倒也是個體人意兒的,自己來得不湊巧,正碰上人家互通情愫的當口,這眼現得!

皇帝雖不惱火,卻也不愛搭理她,只疏離道:「你別忙,這些東西御前的人自然會辦。朕處置政務,後宮的人一體都要回避,這是內廷的規矩,你跟前嬤嬤沒有教你?」

容嬪一聽這話俏臉煞白,端著她那片「心意」進退不得,嘴裡囁嚅著,「奴才沒成色,請萬歲爺責罰。」

皇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擱著,你退下吧!」

躲在帷幔後頭的春桃掩嘴嗤笑起來,轉過屏風到錦書床前,壓低了聲說:「主子,您沒瞧見西屋裡的那位,想趁機討咱們萬歲爺歡心呢,誰知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叫萬歲爺一下兒給撅回姥姥家去了!」

脆脆聽得直樂,「不知道本分!御前的東西能隨意進的嗎?那還要御前伺候幹什麼?我就說,妖妖俏俏,橫豎就想勾引爺們兒,虧得咱們萬歲爺正直不阿呢!」

錦書拿出了主子的威嚴呵斥,「再混說,仔細打了!有你們這麼編排主子的嗎?」那兩個面面相覷,她突然話鋒一轉,「什麼正直不阿?我聽見他叫把東西擱下了,他幹什麼要在毓慶宮辦差?我料著前頭說不往後宮填人,如今看著也閤眼緣,尋著由頭好多相處唄,不定什麼時候就吊上膀子了……」

這話酸氣沖天,是個人都能聽出來。春桃呆蠢,她順著話茬道:「萬歲爺多尊貴的人啊,犯得上偷女人?」

脆脆白了她一眼,「這詞兒都用上了,你皮癢了?」轉而對錦書道,「您也忒死心眼兒,萬歲爺幹什麼在毓慶宮辦差,您還不知道?也虧你往歪了想,他一個主子爺,翻誰牌子不是天經地義,還用這麼藏著掖著?」

錦書扭過身撥香案裡的蘇合塔子,這麼說是有點冤枉了他,可她就是心裡不受用。他有政務要辦,到後頭宛委別藏或是不知足齋都成,幹什麼非得在毓慶宮正殿裡?他一個大活人戳在那裡,能不叫人想法子親近嗎!

她幽幽一嘆,也是的,自己現在心眼兒跟針鼻兒一邊大,明知道他不是她一個人的,暗地裡自己還是計較。只是怕他回頭厭惡她,說她善妒,不敢表露出來罷了。

到底還是自尊心鬧的,她不比別人寬宏,也不比別人賢德,她心思窄、小家子氣,很想撒潑耍賴的纏住他……可是不行,她做不出來。又猝然想起嚴三哥的診斷,霎時腔子裡就結起了冰。

連孩子都懷不了,獻媚爭寵有什麼用!此生良苦,老來無依,這是她的罪業,也註定了她和他不能長久。等愛情走到了頭,連個見證都沒有,誰還記得承德皇帝身上有過這麼一段經歷呢!

罷罷,好壞由他去吧!想得再多也不中用,一切都瞧老天爺的意思。她耳朵後頭有顆苦海痣,長得隱蔽很少有人看見,自己卻是知道的。小時候奶媽子抱著她坐在杌子上,心肝寶貝地叫,眼裡是鋪天蓋地的無奈,邊來回搖晃著邊道:「可憐見的喲,好好的金鳳凰,八樣俱全,怎麼有這樣的不如意?這東西可惱,壞了我們姐兒的好命格兒了!」

那時候小,也不太明白,就覺得這苦海痣名字不吉利,將來或多或少要壞菜。眼下大了,自己這百樣愁苦果然應在這上頭,還有什麼可說的,都是命裡註定的。

她緩了聲氣兒問:「寶答應那裡的上諭傳敬事房了嗎?」

脆脆絞了帕子給她淨臉漱口,一邊回道:「長諳達已經往乾東五所去了,這會子禁足八成撤了。主子您別一心記掛著,多保重自己才是正經,別的能撂開手的就撂開,仔細調養頤和,比什麼都強。」

錦書嗯了一聲,隔著雕花槅子聽見外面明間裡兄弟對話兒,像是在說漠北的戰事。

莊親王道:「現如今韃靼內政就是由弘吉駙馬掌控的,說起那個老汗王,真個兒是荒唐得沒邊兒!不知道是吃了什麼春藥,夜御百女,弄得風吹就要倒,整天兩個眼睛發綠,但凡是女的,什麼臣妻、侍女、奴隸,連族裡的姑姑姐妹小姨子都不放過。就這樣的人,還怕死得要命,每年的殺一個年輕男人代他上閻王爺那兒報到。也不知道他哪兒聽說的偏方兒,吃人的腰子補腎,晚上辦女人,白天就跟個鬼似的到處遊蕩找藥引子,女人怕他,男人也怕他。到後來乾脆瘋了,那個弘吉駙馬把他囚在內廷裡,韃靼大權就悄沒聲兒的落到外姓人手上了。」

皇帝是個氣度嫻雅的人,聽了這個倒沒現出驚訝來,只冷冷一笑道:「看來這個弘吉駙馬果然不簡單,先掌控了內政,再聯合各部圖謀大業。朕料著,他老丈人得的那個神藥,只怕也出自這位賢婿之手。」頓了頓問,「這人是個什麼來歷,查明瞭沒有?」

莊親王道:「是個放羊人的兒子,有一回救了韃靼公主,就給招成駙馬了。蠻子婚配不論出身,只要是王八綠豆對上眼兒,管他什麼門第血統,當晚披紅掛綠就入了洞房。到現在奪政,不過兩年的時間。」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好手段,一個牧民的兒子有這樣深的心機,倒叫人刮目相看。那位弘吉駙馬多大年紀?」

莊親王拱肩塌腰的撓頭皮,支吾道:「這個奏報上沒提,番外人吃羊奶,吃生牛肉,長得又黑壯,也瞧不太準,估摸著二十來歲吧!」

皇帝扯了扯嘴角,伸手越過那盞冰糖雪梨,端了楓露茶來喝。御前的人立時會意,皇帝不愛吃甜食兒,忙把膩歪歪礙手礙腳的甜碗子撤了下去。

「英雄出少年啊,真不錯!」皇帝眉目轉盼間神采流移,忽而臉上一沉,「朝廷花重金,竟養了一幫暈頭鴨子!派出去的將領論年紀翻上人家一倍,卻叫個愣頭青打得落花流水,還敢覥著臉子跟老子要糧草,要輜重,真他孃的活打了嘴!」

皇帝平素才調高雅,循循儒家之風,這回是生了大氣,連髒口都罵了。莊王爺躬身朝上一看,知道他不光為韃靼戰事惱火,還在為太子爺弄出來的禍亂糟心,要勸諫,卻不知如何開口。皇帝好面子,也重情意,這件事囑咐了要悄悄的辦,還怕萬一錯怪了太子,傷了他的根基。所以這事兒連貼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這如山的父愛,真是天可憐見,他心裡的苦,三兩句話也說不明白。

皇帝撫撫發燙的腦門,坐在御座裡不住的透息嘆氣,緩了半天的神才道:「過會子你和朕一道上老祖宗那兒去,朕想著老祖宗嘴上不說,心裡也盼出宮散散悶子,天兒眼看著熱起來了,原本是定了要往熱河避暑的,可朕目下哪裡有閒情逸致!熱河是去不成了,朕在老祖宗面前也開不了那個口,朕想著你在一邊給朕做個托兒,想法子讓老太太移居到清漪園去,萬一宮裡……也好避開。」

莊親王嗓子眼兒裡一緊,看著這個親兄弟,也是說不出的心疼。這皇帝哥哥太不容易了!這麼多的軍政大事壓在肩頭,難為他還想得那麼周全,這得費多少腦子去,對於他這種吃飽穿暖就犯困找炕的人來說,的確是難以想象的。

莊親王二話不說就點頭,「成!不過您還是把地兒換換吧,總在這裡不是個事兒,軍機章京們要遞膳牌也忌諱,到底有娘娘們在,爺們兒進出不方便。」

皇帝下意識朝東配殿看了一眼,滿室靜謐,唯有風吹動門上的竹簾,叩在門框子上嗒嗒地響。

他點了點頭,對下面吩咐道:「把東西收拾收拾,送回養心殿去。」自己起身離了座兒,隔著簾子對裡頭說:「錦書,朕回去了,你安心將養,回頭朕再來瞧你。」

屋子裡略一頓,方才淡淡應道:「恕奴才不能相送了,萬歲爺好走!」

皇帝是五月初五的生日,正好遇著端午的節氣兒上。宮裡管皇帝千秋叫萬壽節,這是個天大的日子,各宮張燈結綵,乾清宮裡也預備著皇帝升座,好接受百官朝賀。

皇帝性子淡,那些繁文縟節不在心上,什麼生辰喜日子,他還是一體照舊。布庫、讀書、進日講、考察皇子功課、召見軍機問事批摺子,很忙,不得閒兒。

後宮裡喜慶,宮妃們有的是時候,點戲,滿籮的準備承德哥哥打賞散喜錢。等遙遙到了將入夜,一撥接一撥地往御前送賀禮,拖兒帶女地來給聖上磕頭祝壽。

皇帝溫和,皇子皇女們他是待見的,也能理解后妃們藉著由頭大打親情牌的用心,耐著性兒打發了那群牛黃狗寶,方才鬆下一口氣落了座兒。

掃一眼案上,堆山積海的荷包、香囊、雞血石印模子。他擺了擺手,「都撤了。」又問李玉貴,「謹嬪那裡隨禮了麼?」

李玉貴忙從邊上請了個檀香木盒子來,蝦著腰往上一呈,「奴才料著主子要問,事先留了個心眼子,謹主兒那裡送東西來,奴才就給另收起來了。」

她沒來,怎麼沒來?他心裡發著空,也時不時的朝外頭張望,猛地想起來,沒有傳召不叫她進養心殿了,不由又有些悵然。

皇帝垮下了肩,不來的好,他的千秋,太子沒有不露頭的道理,萬一讓他們見上面,說上話,他這萬壽節還怎麼過!他低頭把盒子放在御案上,揭開蓋子,是一柄象牙做扇骨的摺扇。真高潔物也!果真送扇子比送荷包繡套強,清幽淡雅,物如其人。只是這諧音兒不好,寓意也不好,皇帝蹙了蹙眉,扇子——終究要散嗎?她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他有些猶豫,不知道扇面上會是什麼,暗忖著千萬別是傷人心神的詩才好。

閉氣斂神的緩緩展開來……皇帝舒暢地鬆了口氣,扇面上畫了兩隻草蝦,淡淡的墨,卻是足節分明。邊上還附了一首小詩——

雙箝鼓繁須,當頂抽長矛。鞠躬見湯王,封作朱衣侯。

皇帝抿嘴一笑,這丫頭丹青書畫愈發的精進,文徵明的蝦,米芾的字,臨摹得煞有介事。把她安置到毓慶宮去是走對了路子,她在餘味書屋裡舞文弄墨,回頭還能混出個大英第一才女的名號來呢!

皇帝從錦槅裡拿出一方壽山石印章來,新開的鋒,還沒使過的。順子有眼色,忙揭了牙雕的印泥盒蓋子,皇帝仔細壓透刻面,才在扇面右下角落了一款。順子偷著瞥,印章挪開了,是四個篆書小字——毓慶居士。

毓慶居士?想來是皇帝替錦書刻的印吧!順子暗裡嘖嘖一嘆,這位萬歲爺啊,真是天字第一號的能幹人兒。能文能武、能齊家、能治國平天下,如今才知道他還會篆刻印章。錦書住毓慶宮,就御賜了個毓慶居士的名號,這內廷之中,誰得著過這樣的榮寵!了不得!了不得!

皇帝叫拿印盒來,小心地收拾好了遞給順子,吩咐道:「送到毓慶宮謹主子手裡,就說是朕賞的,別叫她謝恩了。」順子響亮的哎了一聲,麻利兒退到明間外頭去了。

皇帝站起來,背抄著手在屋裡踱,才走了兩步就看見皇后從門上進來了,身後帶著四執庫的芍藥花兒。芍藥花兒手裡託著鑲金萬壽無疆大紅托盤,托盤裡是件吉服龍袍,領袖都是石青色的,正身明黃,四開裾九龍十二章,是大宴上要穿的行頭。

皇后笑著來給皇帝請安,微福了福道:「奴才叫芍藥兒備了主子的吉服來,時候差不多了,過會子臣工們進來,早點兒換上了,也免得臨時倉促。」

皇帝心裡有鬱結,轉了臉兒看皇后,好幾日沒見了,她越發清減。上趟她病勢沉痾,正巧碰上貴妃薨逝,他也沒沒顧得上去瞧一瞧。如今太子這裡出了么蛾子,連著她也牽連上了,皇帝本來還有三分情義,如今是蕩然無存了,對著她也沒個好臉子,轉身道:「擱著吧,過會子叫常四來伺候。」

皇后接了托盤讓芍藥花兒退下,仰起臉瞧皇帝,似笑非笑道:「您現在和奴才這樣生份,真叫奴才傷心哪!我還記得在南苑時候,有一回我孃家外甥納妾,請我撐場面坐首席。那天你才從軍中回來,趕了來就把我拉下了座兒,衝著滿屋子人說,‘我帶我婆娘家去,你們接茬兒高樂’,也不管人家怎麼議論,自顧自的就出來了。那時候啊,我一點兒都不怨您駁我面子,還為您那句野話兒高興了好幾天,可如今呢?規矩大了,您也離我遠了。」她喃喃說著,伸手去解他的領口的鈕子,「這陣子我總在想,怎麼好好的就到了這一步,可不是冤孽嗎!要是沒有毓慶宮那位,就沒有後頭這些個不如意了。」

皇帝攏著眉,也不抗拒,由得她替他更衣。她說的這個往事他也記得,那會兒是恨她外甥掃他王府的顏面,又不是正經討媳婦兒,娶個姨太太讓她坐席主婚,分明就是拿南苑王府開涮!他當時年輕意氣,少年藩王沒受過挫折,心裡生氣哪裡還管得上別的,當即就發作了。

光陰荏苒,轉眼那麼多年過去了,時間是把利劍,它熬人,也磨人。他登基御極,學會了圓滑處事,做皇帝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簡單,要善於調停,要中庸,要韜光養晦,行長遠之計。他早練就了治世之道,如今遇著別的都可以巋然不動,唯獨不能和錦書有關。他就像個護短的老婆子,聽不得有人拿錦書做筏子,果然人到了這境地,敵寇易殺,情關難度。

「朕問你,容嬪是怎麼回事?朕那次在老祖宗跟前表過態的,這趟選秀不充後宮,皇后當時不是也在場的麼?」皇帝嗓音裡聽不出喜怒,永遠是淡淡的模樣。他看著皇后,眉心擰了個結,「你是一國之母,公然違抗聖諭,這樣好嗎?」

皇后手上頓了頓,復平靜道:「奴才這麼做也是為了您著想,您專寵謹嬪,鬧得各處沸沸揚揚。六宮形同虛設,這回的選秀也作罷,叫外頭怎麼傳聞?都說萬歲爺要廢黜六宮了,那些個皇親國戚裡有的是朝廷棟樑,您不怕動搖國本嗎?」

皇帝抓住她的手,決然一拂,「所以你就和朕對著幹?你要搏賢后的名兒,籠絡軍機大員們?」

皇后抿了抿唇,「我只想夫妻和睦,旁的於我來說不值一提。」到底還是捨不得他,她日夜的煎熬,太子起事,不論成敗她都是疼痛難當的。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兒子,像左膀右臂,缺了哪個她都是殘廢。她還想著,要是他能退上一步,她就去求太子,此事作罷,仍舊像從前一樣過。可如今看來,他得到了,並沒有撒開手,反倒更加痴迷。心徹底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皇帝不願意多看她,轉身自己紐單袍腰側的紫金鈕子,心裡冷笑,到了這個地步來說夫妻和睦,真是天大的笑話!她慈母敗兒,不去勸著太子,還寫家書給她兄弟,讓幫著太子篡位。論罪,她夠得上剝皮凌遲的了。

皇帝垂眼一嘆,朝堂上,他肅官場、整吏治,殺伐決斷。可如今對手換成了至親,他怎麼辦?一個是垂髫之年就嫁給他的妻子,一個是心頭肉一般捧著養大的兒子,他們要造他的反,比殺了他還叫他疼痛和難堪。

太子恨他入骨,要停手怕是不能夠了。他本可以現在就派人擒他,可是自己還存著一線希望,他盼著太子能回頭,這皇位終究是要傳給他的,唯有錦書……他坐著這位子,她怵他,至少還能留住。哪天他走出了太和殿,恐怕要連她一道失去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他要保住皇位,就非得擊垮太子不可。他猶豫不決,一面小心翼翼不叫皇后看出端倪來。他在等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皇帝握了握拳,太子再有異動,就別怪他不念父子親情了,橫豎自古為皇位反目的骨肉不在少數,多他一個,也不算什麼!

夫妻各有心事,一時緘默下來,這時門上通傳,說皇太后駕臨,帝后忙整了衣冠出階陛相迎。

太后由左右扶著,遠遠就笑道:「皇帝,今兒是你的好日子,我可不能再貪著清淨不出來了。先給我兒子拜個壽,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皇帝深深揖下去,「兒子的喜日子,就是母親受苦的日子,兒子多謝母親。」言罷趨前攙扶。

「我是個有福的,生了這樣的兒子,是幾輩子得來的造化,樂都來不及,哪裡還

論個苦呢!」太后和樂一笑,又對皇后道,「你也在呢?我才剛過隆宗門,看見太子還在軍機處,秦鏡兒正伺候換衣裳,八成這會子也要過來了。」又拍拍皇帝的手道,「昇平署在北邊戲臺子安排了幾臺大戲,今年還在水榭上搭了個天橋,演《麻姑獻壽》,你也去湊個趣兒吧!」

皇帝應個是,和皇后扶著皇太后上丹陛旁的臺階,等伺候著在涼椅裡坐下,正說交泰殿裡的二十五寶怎麼挪地方,要換了無為匾下的板屏,太子從外頭進來了,一甩馬蹄袖,漂亮地打了個千兒,「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轉而對皇帝磕頭,「兒子給皇父祝壽,給額涅請安。」

皇帝點了點頭,「知道你一片孝心,起來說話吧。」太子應個嗻,站起來卷馬蹄袖,恭敬退到一邊侍立。

以前那個萬事上臉子的少年不見了,皇帝看得見太子的變化,他變得沉穩內秀,只可惜這變化不是好兆頭,叫人心驚得很。

皇帝的視線滑過他腰際的吉服帶,因著在御前不能佩鞘刀,他的左側帶扣上掛了燧(火鐮)和脂(解結的錐子),另一側竟是一塊表。

皇帝的耳朵嗡的一聲響,太陽穴突突急跳起來。一樣的鏈子,一樣的錶殼,太子原先那塊叫他砸了,自己身上佩戴的送給了錦書,大英怎麼有相同的第三塊?

皇帝的困擾太子看在眼裡,也不言聲兒,嘴角淺淺地勾出一抹笑,似嘲諷、似揶揄,得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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