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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只憑芳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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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答應位份低,又不得聖眷榮寵,收拾她可比對付謹嬪容易得多。謹嬪面上平和,似乎是無懈可擊的,但若是寶答應成了她的軟肋,那要拿捏還不是手到擒來?

蔡嬤嬤應個是,正感慨自己主子小小年紀心思縝密,容嬪獰聲一哼,又道:「你聽說過‘情深不壽’麼?越是愛得深,越是不得長久。殺人哪裡用得上刀劍?憑她怎麼寵冠六宮,也要有命消受才好!」

蔡嬤嬤一凜,復笑道:「果然是主子精明,當初入宮的要是玉姐兒,這會子還能剩下骨頭渣滓嗎!」

容嬪斜乜了蔡嬤嬤一眼,「你仔細禍從口出,什麼話不該說,還要我教你?咱們離了學士府,你還和以前一樣的說話直隆通兒,就算我吃你奶長大,回頭不念舊情,我也有法子現開銷了你。」

蔡嬤嬤乾嚥了唾沫,賠笑道:「我是看沒有外人,一不防頭把話兜了出來,好姑奶奶千萬擔待我。」

容嬪冷笑,「擔待你原是應該的,可再出前兒那樁事,我就是個菩薩也保不住你。你別瞧萬歲爺儒雅就錯把他當善茬兒,我常聽說他手黑,你圖嘴上痛快詆譭嬪妃,回頭下大獄、活烹、點天燈,那罪可受大了。」

蔡嬤嬤悸慄栗屈腿蹲安,磕巴著說:「奴……奴才省得,再沒下次了。」

容嬪仰在竹篾包的引枕上喟然長嘆,「我這人,輸就輸在心氣兒高。庶出的丫頭沒站腳的地兒,我為我自己掙臉子,叫我娘揚眉吐氣,以為替了玉姐兒,進宮侍候主子爺就齊全了。現在鬧得這樣……」說著背過身去,漸次沉寂下來,沒了聲息。

雞起五更,皇帝自小練出的看家本事,前夜再疲累,次日一早準點自然就醒了。

兩日一朝是才登基那會兒定下的規矩,一日在太和殿升座兒,一日在養心殿接膳牌子召見臣工。今兒正逢視朝,他不言聲起身披衣,回頭看錦書,一彎雪白的臂壓在黃緞絲被上,臉頰紅撲撲的,睡得像個孩子。

他站在床前挪不動步子,李玉貴在帷幔後輕輕喚萬歲爺,準備伺候穿戴梳洗。他嗯了聲打發了,索性蹲坐在腳踏上,探身伸脖親她的鼻子。

她嘴角的笑靨加深,梨窩兒盛了酒似的燻人欲醉。一探胳膊鉤住他的頸子,糯聲道:「天亮了?今兒有早朝?」

皇帝笑著道是,又調侃著說:「你再睡會子養養神,昨兒累壞了,難為你小胳膊小腿兒的,沒把這毓慶宮工字殿鬧塌半邊。」

錦書一窒,大大的窘起來,抱怨道:「我原說忒不像話,是你說的,雲雨之聲大雅,這會子又來笑我!」

皇帝直起身子穿金龍褂,邊抿嘴笑道:「朕聽著就是大雅,誰敢駁斥朕?」

錦書下地來給他更衣,他親親她的臉,順帶在腰上捏了一把,「像是長了點子肉。」轉臉叫李玉貴。

李玉貴耷著眼皮垂手進來,緊走一步打千兒道:「奴才在。」

皇帝說:「給宮膳房的廚子打賞。去問問你主子娘娘的三餐是誰打典的,傳個口諭過去,讓好生伺候著,娘娘長一兩肉就給他加一兩銀子的月俸。」

李玉貴暗裡吐舌頭,皇帝清華鬱懋的尊崇,料理起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也不含糊哩!這聲「主子娘娘」從金口裡出來可不簡單,看來錦書又要晉位份了。皇后的位置雖沒騰出來,不過這回的名號也差不離了,少不得是個貴妃的銜兒。

錦書接過團龍紗罩給他披上,應道:「你別這麼的,一兩換一兩,大夥兒都算得出我長了多少肉,白惹人笑話。」

皇帝拿青鹽漱了口,坐在床沿用參湯,一面道:「誰敢笑?我就愛你長肉,摸上去一把骨頭什麼趣兒?宅門裡頭還講究養胖丫頭呢,朕的心尖兒弄得披甲人母夜叉似的,朕也掃臉。」抬眼看她,她歪著頭站在檻窗下,一縷晨曦從視窗照進來,她身上的中衣極薄,隔著日影映照,娉婷柔弱,當真是纖腰一把。他笑了笑,「升個座兒時候不長,你歇會兒,回頭我再過來。」

「萬歲爺又打算把養心殿搬到毓慶宮來了?」她垂首揉弄衣帶,「您有政務要辦,窩在我這兒,臣工們有本參奏也不方便。」

皇帝撂了蓋盅站起來牽她的手,「你就縱些性子吧!我是叫你多歇著,我前腳走,你後腳上養心殿去,路上也耗氣力。你不知道,我如今一刻都不想和你分開……」說罷抬她下巴嘬了個嘴兒。

「沒正形兒!」錦書紅著臉推他的手,替他整了整腰上吉服帶,「臣子們看著的,您是智珠在手的人,沒得讓人背後閒話。老婆子嚼舌頭,可是氣得死人的。」

這分明就是夫妻絮叨說家常,難為皇帝還有這甜嘴滑舌的功夫,外間議事房裡侍立的李玉貴和長滿壽酸倒了牙,對著望了一眼,咧嘴傻笑。廊子下的典儀太監掏出懷錶看,已然到了卯時牌,還不見皇帝出來,不由有些焦躁。不好扯嗓子叫,便在菱花屜子上彈了個栗子,指了指日頭,示意裡頭的人通傳。

長滿壽攮了李玉貴一下,往裡間努了努嘴。總管的名頭不能白掛,俸祿也不是白拿的,通常人憎鬼惡的事兒都由他們這號人幹。李玉貴無奈地跨前一步,小心翼翼道:「萬歲爺,是時候了,午門落了鑰,大人們都往朝房點卯了,請萬歲爺起駕吧!」

皇帝隨口應了聲「知道了」,配上正珠朝珠,戴上萬絲生絲纓冠,轉眼就是九五至尊的做派。斂盡了臉上的笑容,淡淡道,「你在雲錦宮候著,回頭朕有恩旨給你。」

錦書撫膝蹲身應個是,披了罩衣送到宮門前,看著皇帝上了三十六抬御輦往太和殿去,又在廊子下站了一陣。

到底節令兒到了,正是頭伏天裡,清早的風裡帶了燥意,響晴的天氣太陽露了臉,愈發的悶熱起來。

蟈蟈兒撐了把傘來給她遮擋,笑道:「主子仔細了,這嫩豆腐似的肉皮兒曬傷了了不得。日頭升了筷子高了,回去吧!膳房送了早膳過來,都是清淡的,綠豆小米粥、玉米麵貼餅子、香拌攪瓜絲兒,還有宮制的紫薑,是給主子開胃的。」

錦書轉身回惇本殿,撫了撫後脖子說:「像是落了枕,頭有點兒痛。你瞧我眼睛裡頭有血絲沒有?眼裡澀得慌呢!」

蟈蟈兒掩嘴竊笑,「想是昨兒夜裡沒歇好,小別勝新婚,真一點兒不假,萬歲爺纏得厲害麼?八成是累得夠嗆,不過您臉色倒真是好,怪滋潤的樣兒。」

錦書捏她的臉,嗔道:「虧你還是沒出閣的姑娘,這話也敢說,我都替你臊!快說,是不是想配小女婿了?你點個頭,我給你主張,出籍找個好爺們兒配出去,也享享主子奶奶的福。」

蟈蟈兒吃吃地笑,「嫁男人什麼好的?還不如這會兒輕省。」一頭引路,一頭又道,「萬歲爺說有恩旨呢,我料著九成是晉位的上諭。恭喜主子了,這可算是平步青雲了。」

錦書緩緩搖著扇子道:「晉不晉位的是後話,讓我安逸活著才是正經。他那頭要是頒了上諭,我也受著,到底兩個人在一處……蟈蟈兒,我是個貪的人,我也求名分,也想得他的專寵,你說我是不是不足了些?」

蟈蟈兒看她苦惱的樣兒忙開解,「主子這話不對,情字上頭誰是足意兒的呢?自然是愛了還要再愛,寵了還要更寵。別說咱們宮裡,就是外頭大家子也是這樣式的。您太在乎萬歲爺,在乎極了就想獨佔。您是人,不是菩薩,菩薩才沒私心呢!妒一妒也是人之常情,您越妒,萬歲爺越喜歡。」

「混說!」錦書抿嘴笑,「越說越不著調,仔細讓人聽見一狀告到太皇太后跟前去!」

蟈蟈兒不應她,使了眼色讓她看前頭。錦書調轉視線瞧過去,前面睡蓮池旁站著個宮裝美人,絳色的杭綢,那樣飽滿的顏色,襯得人如芙蓉般熱烈鮮亮。

容嬪捏著帕子笑得極優雅,溫聲道:「聖駕榮返了?姐姐福澤真是深厚哪!我那兒有鮮釀的梅露,叫廚子做了梅花湯糰,姐姐賞臉用些個,也好贖一贖我上回的罪過。」

錦書尚未搭話,蟈蟈兒便介面道:「難為容主子一片情兒,咱們主子腸胃不好,吃不得糯的東西,回頭要泛酸水的。」

容嬪瞧都不瞧蟈蟈兒一眼,上前攜了錦書的手,眼裡是可憐巴巴的神色,囁嚅道:「我知道姐姐還為前幾天的事惱我,我管束下人不嚴,犯了姐姐的駕,我罪該萬死。姐姐不待見我也是應當的,就是打我兩下撒氣兒,我也沒有二話。」她眼眶子泛了紅,轉臉拿手絹掖,又不無感慨地說,「姐姐也知道,蔡嬤嬤是從小奶大我的,我感念她,也敬她,少不得慣了她一些。奶媽子名分上是下人,實際上抵得上半個娘。向來只有她教導我,沒有我越過次序去說她的道理。今兒她上內務府領月錢去了,我才瞅準了機會來給姐姐賠不是的,要是她在,我也不好出來。我還是那句話,求姐姐好歹好歹瞧我的薄面兒,別為下人傷了咱們的情分。咱們一個院兒裡住著,該當比親姊妹還要親的,下回梅姐姐,寶小主兒來,姐姐也帶上我吧!」她靦腆的低頭揉衣角,小聲道,「我看你們聚在一處眼熱得很,就是不好意思覥臉湊趣兒。」

錦書微訝地打量容嬪,暗道這人太不簡單了,她這份韜光養晦的能耐令人心驚,前一刻咬著鋼牙和你對峙,轉個臉兒就能笑容滿面的和你套近乎。這麼小的年紀,哪裡來恁麼深沉的心機?

她也換了個笑臉子,和煦道:「妹妹這麼說太見外了,您願意和我們扎堆兒玩,誰還能嫌棄您不成?只管來就是了!不過我們聚在一處的時候不多,橫豎各有各的忙處。上回說趕趟兒鬥雀牌的,等湊了人,我再來請你。」她眯眼笑著在她手上一拍,「謝謝您惦記我,情兒我領了,今兒糰子就不吃了。蟈蟈兒說得沒錯,我胃不好,吃糯米做的點心容易積食,等下回我做東,請妹妹吃筵席吧!」

容嬪臉上訕訕的,心裡計較這位謹嬪也不是善茬兒,聽那幾句應對很有些城府,不由重新審視起她來——

她不愛濃妝豔抹,自有一股天成的秀氣。頭上只斜插了根挽發的扇頭簪,烏髮如雲,眉目平和,著一身煙青色的潞綢,靜靜立在池畔,素淡得像株新荷。

從頭回見她起她就是那樣子,待人客氣,面上笑模樣,辦事仔細周全,難得的不焦不躁的脾氣。這種人隨和,卻輕易走不近,一旦走近了,也許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可惜了,這深深的宮苑,哪裡裝得下單純的東西?個個想拔尖,個個想冒頭,瞧誰擋橫就下死勁往下踩。女人云集的地方是非多,能掙個一席之地多不容易,這位看似什麼都不在意的謹嬪娘娘,難道就是無慾無求的嗎?

「既這麼,那我就等您的好信兒吧!入了宮孃家親戚都斷了路,就算見著面也是君臣的禮數,還不如咱們姐們兒親近,往後求姐姐拂照我。」容嬪謙和的讓了讓,「說了這麼會子話,姐姐想是乏了,您自便吧!」

錦書笑了笑,「日頭毒,那邊的洗墨池都曬裂了,妹妹也別在外頭久留,回頭中了暑氣傷身子的。」說罷一頷首,繞過睡蓮池朝繼徳堂去了。

蟈蟈兒嘀咕,「不知道打的什麼鬼主意,姐姐妹妹叫得親熱,私底下算盤珠兒撥得噼啪響。主子您性善,別叫她騙了才好。」

錦書出了一頭的汗,抬腿進了明間兒,脆脆絞帕子來淨臉,底下宮女抬了小炕桌來伺候早膳,她喝了一口才道:「別操心她的事兒了,我先頭說的洗墨池裂了,回頭上內務府去報一聲,叫他們打發工匠來修。」又對春桃道,「井裡湃上西瓜,等萬歲爺來了呈上來。」

春桃應個是,掩嘴兒笑道:「主子娘娘如今真成了管家婆子了,樣樣兒的費心張羅。」

錦書慢慢用了一碗粥,小宮女倒溫茶漱了口,歪在美人榻上嘆了一聲,「太子爺這會子不知道怎麼樣,問萬歲爺,他也不說,我心裡真是不受用。想想我這會兒悠閒,卻害得他那樣,我連死的心都有了。」

「這是命數,也無可奈何,您別往自個兒身上攬。」脆脆來給她掖眼淚,邊說,「快別哭,萬歲爺散了朝來,瞧您眼睛腫了,又要不自在了。」

幾個人正喁喁閒話,內務府太監到了門上,捏著嗓子道:「有賞。」

錦書忙下地接迎,後面蘇拉太監抬了好幾個盒子進來,頒賞的藍頂子唱歌似的念單子,「著賞謹嬪慕容氏,白狐皮十二張、東珠十顆、赤金盤螭瓔珞圈一套、金鑲寶頭面兩盒、端研二十方、玉如意兩對、鹿胎膏六盒、兩尺四寸玉觀音一尊、彩銀一千兩、金瓜子兒六袋……謹主子領旨謝恩哪!」

錦書泥首行禮,「萬歲。」

諳達太監上來攙扶,笑道:「主子大禧,奴才給主子道賀了。主子擎等著,奴才這是第一撥,後頭還有恩旨呢!」說罷又故作神秘的壓低了聲道,「奴才原不該透露上諭的,既然是主子您,也沒什麼了。聽說那道諭本該皇后娘娘發懿旨的,萬歲爺這回命內務府直接請了大印,嘿嘿……謹主子可是貴不可言哪!」

晉位的事不言自明瞭的,錦書只恬淡一笑,轉臉吩咐蟈蟈兒打賞,太監們千恩萬謝辭了出去。屋子裡的人正要清點尺頭,崔貴祥門上進來了,嚴謹打個千兒,哈腰道:「請謹主子安。老佛爺傳小主兒過慈寧宮問話呢!」

錦書蹲福叫了聲乾爸爸,太皇太后那裡傳了崔貴祥親自來頒口諭,想來事情大大的不妙。

她心裡嗵嗵急跳,一時沒了主張,惶惶道:「老祖宗那兒是什麼意思?」

崔貴祥眼裡晦暗一片,蹙眉道:「太皇太后倒沒下硬旨,只是皇太后在慈寧宮呢,臉色鐵青,怕是憋著一口氣要發作出來。」他轉臉對錦書跟前伺候的人道,「春桃姑娘別愣著,瞧時候萬歲爺該散朝了,你趕緊上太和殿邊上的巷子裡搬救兵去。和李玉貴說,謹主子有難,叫他往萬歲爺面前遞話兒,請主子爺立時往慈寧宮去。」

錦書被嚇得腿發軟,面上只強作了鎮定,對崔貴祥道:「乾爸爸,依著您看,我這回怎麼應對才好?」

崔貴祥是極力維護錦書的,只可惜人微言輕,就是太皇太后跟前,也不過只是稍微的插上兩句嘴,並不能左右主子的想法。

他歪著頭搓手,眼角的皺紋都攢到了一起,沉聲道:「皇太后是咬緊了後槽牙的,橫豎鐵了心要治你。這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了,你可千萬仔細,皇太后不是等閒人,吃齋念佛,未必就積德行善。她在南苑王府是出了名的白臉姨娘,奸雄似的人物,當年的敦敬皇貴妃隱約就栽在她手裡。她心裡對慕容家有疙瘩,對你也不會留情,你千萬警醒著點兒,好生提防她。太皇太后疼你,你是知道的。如今不過口頭心裡撒不開太子爺,連帶著也恨你。可她老人家善性兒,你別怕她拿話呲達你,臉皮子要厚,受得住打罵,千萬別顯山露水的,瞅準了抱著她的腿求她,把先皇貴妃頂在頭上也使得。太皇太后上了年紀念舊,和皇貴妃婆媳感情又好,你哭天抹淚的唸叨皇貴妃,難保她就心軟了。」

錦書怔忡著道是,稍收拾了就跟著上了肩輿,一路朝慈寧宮逶迤而去。

進了慈寧門上中路,遠遠就看見明間裡頭太皇太后往南正襟危坐著,她垂下頭腳下加緊上了臺階入殿,邁進門檻就跪在金磚地上磕頭,「奴才給老祖宗請安,給太后老佛爺請安。」

座上哼了一聲,不叫起喀。錦書胸口發緊,心都攥了起來,剛才進殿下意識瞧了一眼,太皇太后左面是臉色灰敗的皇太后,右面是拉著臉子挺腰而立的塔嬤嬤,氣氛莊嚴肅穆,恍惚到了三堂會審的刑部衙門。

皇太后瞥一眼跪在錦書身後的人,冷淡道:「蟈蟈兒出去,審你主子,和你沒什麼相干。你到廊子下候著,哪兒都不許去,聽從我這裡差遣。」

蟈蟈兒遲疑著看錦書,前面人脊背窄窄的,微微地輕顫,像暴風雨裡飄搖易碎的花。她萬分的丟不下手,深深磕了頭道:「求太后老佛爺別叫奴才出去,奴才要陪著我們主子。」

太后也不多話,瞪眼睛呵斥,「你好有忠心,卻是用錯了地方。還杵在這兒幹什麼?出去!」

蟈蟈兒嚇得一噤,只得應個是,斂裙站起來退出了明間。

太皇太后聲音裡帶著利劍似的,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來,「慕容錦書,你可知罪?」

錦書不禁一顫,俯首道:「老祖宗聖明,奴才寢食難安,日夜煎熬,奴才知罪。」

皇太后發狠道:「知罪就好!額涅,這賤婢草一樣的人,竟帶累了我的東籬,這份仇恨怎麼算?」說著哽咽著哭起來,「我的心肝寶貝,這會子過得半人半鬼,全是叫她害的!請額涅為東籬做主,拿這賤婢的血來償還東籬!」

太皇太后悲從中來,不由也捂著帕子哭不可遏。殿下跪著的錦書愈發心驚,只聽太皇太后道:「我早知道她是個妖孽,是替慕容家報仇來了。恨只恨我當時手太軟,才弄得今天這慘淡樣兒。錦書,你當真是一點良心也沒有,虧得我那樣疼你!你有氣兒就衝著我老婆子來,太子待你一片赤誠,你怎麼忍心害他呢!」

錦書心裡也有愧,一時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止了哭道:「老祖宗,奴才真個兒羞死了。奴才不知道太子爺用情這樣深,原當奴才冊封了他能作罷的,可沒想到……奴才絕沒有要害他的心啊,請老祖宗明鑑。」

太后啐道:「你巧言令色,真該拔了你的舌頭!你倒是會和稀泥,寥寥幾句就把自己撇了個乾乾淨淨。你游移在他們父子之間,可惡可恨透頂!你是存著心的,挑唆他們父子的關係,扳倒一個是一個,下頭該輪著皇帝了是不是?」

錦書急躁起來,身上起了一層薄汗,濡溼了鬢角的發。

「奴才萬萬不敢。」她膝行了兩步,趴在太皇太后腳踏邊碰頭,邊道:「老祖宗,您是知道的,奴才對萬歲爺的心天地可鑑。奴才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歹念,萬歲爺是奴才的命,傷了他,我自己也是活不成的。您前頭勸過奴才的那些話,奴才銘記在心,幾時都不敢忘。如今到了這地步,奴才的心思全在萬歲爺身上,若說我要害他,豈不是要冤死奴才麼!」

「你安生給我住嘴!」皇太后拔高了嗓門,「萬歲爺是你的命,這樣逾越的話虧你也敢說!孫獻忠,給我掌嘴,狠狠地打!」

錦書渾身一激靈,宮裡有規矩,女人不讓打臉,除非是做了下賤的事。連宮女受罰都不傳掌刮,她是晉了位的妃嬪,這麼做就是明擺著說她連奴才都不如。

門前侍立的孫獻忠接了主子的懿旨就要上前,叫崔貴祥悄悄拉了一下頓住了。崔貴祥垂頭逼手出列,衝太皇太后稽首回話,「老佛爺三思啊,這皮爪籬賞不得,關乎萬歲爺的體面!謹嬪娘娘是萬歲爺的枕邊人,萬歲爺怎麼掛懷您也瞧見過的。」又對皇太后賠笑,「太后主子息怒,為她傷了母子情分倒不好,萬一萬歲爺問起來,主子也為難不是?」

皇太后臉色煞白,冷笑道:「她橫豎是個死,還能走得出這慈寧宮嗎?」

錦書怔忡抬起頭來,淚瑩瑩看著太皇太后,哀聲道:「老祖宗,老祖宗,奴才死不足惜,唯放不下您和萬歲爺。您要叫我死,我絕沒有一絲猶疑,只求您給萬歲爺帶了話兒,就說請主子保重聖躬,奴才來生再報他的恩德……奴才不怕死,死了好去見我仙遊的姑爸,好好和她說道說道我心裡的苦。」

她趴在地上泣不成聲,太皇太后愣愣看著藻井有些躊躇了。她突然提起合德帝姬,倒像當頭棒喝把她敲醒了。

這事草率不得!要賜死她簡單,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把她碾成齏粉。可她死了之後呢?自己是傷心透了,才忘了先帝和敦敬皇貴妃的例子。太子蒙塵已經沒法子改變,失去一個,難道還要搭上一個嗎?皇帝要是有個好歹,社稷就要動盪,這滿朝文武都是血水裡滾出來的,只有皇帝能鎮得住他們,倉促擁立一個嗣皇帝,真正臣服的有幾個?這會子只顧撒氣,弄死了她,後頭只怕要大禍臨頭了。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瞧著皇太后道:「茲事體大,咱們從長計議的好。」

皇太后那頭和太皇太后想法不一樣,提起敦敬皇貴妃,恨得人直打顫,厲聲道:「姑侄兩都是狐狸精託生的,這禍害不除,遲早要顛覆大英!額涅切不要婦人之仁,社稷乃是重器,難道要毀在她手裡麼?您不處置,就交給奴才來辦,不殺可以,挑了手筋腳筋,扔到北五所裡鎖著,由得她自生自滅去。」

錦書被嚇得喪了魂,抱著太皇太后的腿嗚咽,「老祖宗,您救救奴才……」

真真是令人髮指,誰料得到一個吃齋念佛的人能有這樣狠的心腸?連太皇太后也怔住了,驚道:「不成!你也不怕造孽,哪裡來的這麼黑心的想頭!」

皇太后是橫下一條心了,拍著炕桌站起來,原本富態團團如明月的臉拉得老長,指著錦書,尾指上數寸長的鑲寶護甲劇烈的顫動著,「喊外頭慎刑司的人來,把這賤婢給我拖下去,照我適才的話辦。熬得過去是她的造化,熬不過去也別怨人,都是她的命不好!」

正殿裡的人都嚇得四肢發軟,皇太后平時雖不問事,到底是皇帝生母,天底下功勞最大的人,誰也小覷她不得。

壽安宮總管不見太皇太后發話,怯怯嗻了一聲領旨退出正殿去,崔貴祥慌了神,打著擺子跟出來,太陽明晃晃照著青磚地,他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失魂落魄地喃喃,「了不得,要出大事!這可怎麼好……」

往宮門前一瞥,慎刑司王保帶著四個太監過了影壁,直撲慈寧宮正殿而來。他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惡虎似的上了臺階。

蟈蟈兒面無人色,退到牆根下借力靠著,焦急往門上瞧,哭道:「春桃怎麼辦的事……萬歲爺怎麼還不來?再不來就晚了……」

正泗淚橫流,遠處門腋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人,舉著黃澄澄的令牌邊跑邊喊,「如朕親臨……如朕親臨……」

崔貴祥大大鬆一口氣,忙進殿通傳,「主子,萬歲爺有旨意!」

錦書早就被王保等人五花大綁捆成了粽子,倒在地上只顧抽噎,崔貴祥跪到太后跟前叩頭,疊聲道:「太后主子,少安毋躁,萬歲爺有旨意了。」

皇太后紅著眼,衝發怔的王保罵道:「你這殺才,還等什麼?皇帝還能給他親孃頒旨不成?該幹什麼照舊幹你的,出了事自然有我頂著。」

太皇太后立起來高喝,「太后,你犯了痰氣嗎?公然違旨,你反了!」

太后全然不為所動,昂著頭說:「他還能廢了我這生母?真要這樣,他皇帝名聲就臭不可聞了!」

菱花門上舉牌太監跑進來,俯腰子喘了半天,斷斷續續道:「主子爺有特旨……給眾太監宮人的旨……金口曰:哪個狗膽包天的敢動謹嬪一手指頭,朕他孃的滅他全家……欽此。」

太監依葫蘆畫瓢把原話複述一遍,眾人聽得心驚,這是逼得急透了,皇帝向來儒雅,從沒有外頭混賬行子常使的粗口。這旨意頒得也妙,念著人倫不能朝祖母和母親下死令兒,卻給底下伺候的人套緊箍咒。

殿裡的王保領眾人伏地磕頭接旨,暗忖倒霉催的,這回捅了大婁子,上回是犯在太子爺手裡,這回得罪的是萬歲爺,還有活命的機會嗎?九成玄乎,午時就得打發人上家報信兒,讓家裡人來收屍了。

他打著哆嗦,臉白得象紙。手腳並用著爬到錦書身邊解麻繩鬆綁,瘟頭瘟腦的哀求,「謹主子,奴才對不住您了,奴才這就給您鬆開。您行行好替奴才求個情兒,奴才家有七十歲老母,守了四十年的寡,油都熬幹了……萬歲爺要殺奴才一家子……只叫殺奴才一個吧!好主子……善心主子……您大人有大量,福澤海樣兒深哪……」

剛才捆綁時下了死勁兒的整治她,胳膊叫他們擰得脫了臼,這會子動都沒法子動。錦書死裡逃生般的大喘兩口氣,緩過神來覺得肩頭被人大錘子砸爛了一樣,痛得眼淚汪汪的,壓根兒就沒力氣應他。

上諭頒了不久皇帝急赤白臉地趕來了,聖駕往殿柱旁一站,也不請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說:「朕來得還巧啊,再晚點兒,她該成肉泥了。」

說著彎腰去抱錦書,誰知一觸,她就針扎似的叫起來,哭著說胳膊折了。他愕然去摸她的肩頭,骨頭棒子果真是不在原位置上了。

「你別怕,我替你接上。」皇帝看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心痛難當,引她在杌子上落座,勉強笑道,「不是大事兒,接上就好了。」

太皇太后側目看皇帝仔細替錦書接骨,他一個眼神一舉一動,都是深入骨髓裡的疼惜,不到那個份上哪裡有這樣的刻肌刻骨?心裡不由得長嘆,冤孽啊,他們兩個好得那樣,誰能有那本事拆開他們?太后要棒打鴛鴦,就算兒子是她生的,要做皇帝的主只怕也不可能。

錦書咬牙忍得人打顫,隱約聽見「咔」的一聲,想是骨頭復了位,登時一氣兒鬆懈下來,才發現身上衣裳被汗浸透了,檻窗上的風一吹寒浸浸的。別過臉,委屈的悶頭倚著他,再不肯抬頭了。

皇帝憋了半天的火氣發作起來,一腳衝王保踢了過去,「狗東西,你長行市了?來幾個人把他叉出去,扔到滴水下扒了褲子打,打死了算完!」

王保哭喪著號起來,「主子……超生,奴才冤枉啊!主子饒命……奴才再不敢了……奴才奉命行事啊……」

鬼哭般的告饒聲在殿裡迴旋,那廂皇太后坐不住了,拍案道:「皇帝,你眼裡還有沒有老祖宗?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你在長輩面前這架勢,可不是打我的臉?我十月懷胎養了你,就換回來你的怨恨?你九五之尊,知不知道孝字幾筆幾劃?」

皇帝只低頭道:「母親息怒,兒子自當是孝敬您的,只是奇怪,前頭有鴿子劉,後頭有侍膳楊太監,都是活生生的筏子,竟沒有人怵,朕是百思不解的。」他轉眼看廊子下掛的鸚鵡架子,慢慢道,「從前是殺雞給猴兒看,現下就是殺猴兒給雞看,雞也不怕。朕這內廷真是亂,規矩體統全沒了,得好好整頓才是。」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面面相覷,一時聽他雲裡霧裡的,也鬧不清他琢磨的是什麼。

他臉色平靜,只道:「朕讓內務府擬了詔,已經報宗人府上玉牒,錦書晉位皇貴妃。中宮出缺,章貴妃三月裡又薨了,沒人主持後宮,朕也放不開手腳辦事兒。」眼見皇太后要掣肘,他搶先一步道,「先頭朝中也有人置喙,朕摘了他的頂戴花翎下到大獄裡醒神兒去了,朕要叫他們知道,朕的家事兒容不得他們指手畫腳。自從金川平定後,朝政穩定下來,朕脾氣收斂了不少,倒鬧得眾人把朕當軟蛋,以為朕連個鵪鶉都不敢殺了。」他陰沉地笑,「把朕惹急了,朕也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兒,請皇祖母和額涅顧念些朕的名聲吧!」

這些話像尖刀樣的捅人心窩子,兩位老主子打翻了五味瓶兒很不是滋味,太皇太后倒也罷了,皇太后卻是一千一萬個不稱意兒。她的嘴角微往下耷拉,直視著皇帝道:「皇后還在位上,你如今繞過她去,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我和老祖宗都健在,你這麼的,忒視祖宗家法於無物了。」

皇帝眼裡有陰寒的波光,偏頭笑道:「額涅這話很是,只是兒子聖旨已經發了,這程子要廢,就請額涅發懿旨廢吧!」

自古也沒有這個道理,皇帝的旨意頒了,皇太后另發懿旨駁斥,那不是成了呂后麼?皇太后給兒子回了個倒噎氣,癱坐在圈椅裡哧哧的喘,手指發瘧疾似的鬥起來,指著皇帝道:「好!真是我的好兒子!」

皇帝擰眉道:「額涅,錦書不是皇考皇貴妃,她有兒子護著,兒子絕不叫任何人動她分毫。」又衝太皇太后俯首,「皇祖母,當年皇考迎娶合德帝姬為嫡妃,孫兒給不了錦書那殊榮,只能給她個副後的銜兒,請皇祖母成全孫兒。」

太皇太后悵然點頭,「事到如今,多說也無益。我老了,心神乏累,眼神也不濟了,上回說往清漪園的,後來遇著了東籬出了這檔子事兒,就給耽擱下了。趕明兒打發人送我過園子裡吧,我到了那兒心境兒也能開闊些個。至於你們……」她眼裡黯淡無光,瞧了眼錦書,「好自為之吧!我也盼著你們好,別再出么蛾子了,踏實過日子才是正經。」

錦書離了皇帝蹲福,「老祖宗放心,奴才一定盡心伺候主子。您上清漪園,奴才給您扶轎去,得了閒兒也去給您請安。」

太皇太后睏乏道:「你有這份心我就高興了,扶轎用不上你,你留神侍候你主子,強似在我跟前盡孝。」又對皇帝道,「你晉錦書的位份,我料著也是遲早的事,只不過一下兒就讓她統管後宮,著實也難為她。以往宮中內務都是通嬪幫襯著皇后,這回給她晉個貴嬪,還是讓她和淑妃協理吧!通嬪是老人兒,緣故知道的也多,況且她家縣主配太子的事兒黃了,對她也是個補償。」

皇帝見太皇太后句句都是為錦書著想,心裡很是感念,自然沒有不答應的,躬了躬身道:「就依著皇祖母的意思辦。」

太皇太后瞥了瞥兀自愣神的太后,知道皇帝先前那話刺傷了她。甭管她以前使了什麼心眼子扳倒了合德帝姬,就衝她是皇帝生母這一點,自己心裡有怨恨也只得裝傻充愣的矇混過去。眼下皇帝已近而立之年,對老輩子裡的恩怨也摸得透了,怎麼會不知道他母親使的那些手段,所以那句「錦書不是皇考皇貴妃」,就要了太后的命了。

太皇太后撥著伽楠念珠道:「東西六宮好幾個都太監、副都太監都有了年紀,換一撥年輕幹練的掌事兒吧!錦書宮裡的總管也得換,那個丘八不成,不穩當,皮得猴兒頂燈似的,別說下等嬪妃們,就是個有臉面的嬤嬤女官,抬起腳來都比他頭高。副後近前的人要鎮得住風浪,皇后往圓明園去,金迎福沒跟去,把他撥給錦書吧,我瞧妥當。」

皇帝遲疑道:「皇祖母想得固然周全,只是金迎福是皇后一手提拔的,孫兒怕有閃失……」

真個兒是寶貝心肝,百樣替她張羅,怕這怕那的小心保護著。太皇太后嘆了口氣,皇帝如今像足了先帝爺了。都說女人待人認真,執著勁兒幾輩子都撂不開手的,可男人到了這關口也是一樣兒。

「這個不用怕,金迎福打小兒進了南苑王府,和崔是換庚帖把兄弟。人也聰明伶俐,太監最會審時度勢,到哪山唱哪山頭的歌。皇后倒了臺,他原該進內務府掛牌子供虛職的,你這會子重用他,他一定感激你,自然是兢兢業業的。」太皇太后抬了抬手,「成了,都散了吧!折騰這半天,我也乏了。」

殿裡眾人行禮,塔嬤嬤扶著太皇太后緩緩起身,往偏殿寢宮裡去了。

皇帝回身看太后,先前那些話說得過了些,兒子和娘總是貼心的,太后無上尊崇,保養又得當,人調和得像三十七八的模樣,今兒受了打擊,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似的。皇帝瞧了心裡也難受,百般掙扎著,放下面子上前給太后跪下了,拉著她的裙裾,溫聲喊「額涅」。

太后一顫,方回過神來,轉過臉掖了掖眼睛,「你起來,你是皇帝,跪著像什麼話。」

「兒子到天邊都是額涅生的,給額涅下跪是應當應分的。」皇帝去拉太后的手,「額涅,兒子在您面前是孩子,說話不知道輕重,您好歹別和兒子計較,傷了身子兒子心疼。」

太后的嘴角沉了沉,賭氣道:「你說得好聽,叫你心疼的另有其人,我可算個什麼呢!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今兒我算見識了。」

錦書忙在一旁磕頭,「太后主子,奴才往後一定孝順您老人家,奴才哪裡做得不好您只管訓斥奴才。」

皇太后一哼,「皇貴妃言重了,我可不敢訓斥你,讓皇帝知道了,非活吞了我不可。」

錦書尷尬的地看一眼皇帝,他只安撫一笑,也不在這上頭糾纏,只道:「額涅以往多寬的心境兒,又慈又善菩薩似的。是兒子不好,給額涅和皇祖母添了那麼多的困擾,兒子著實的過意不去,額涅再不原諒兒子,兒子晚上連眼都沒法子合了。頭前兒那些事雖叫人傷心,好在總算都過去了,額涅就看著東齊他們吧!東籬在那裡也都安好,他身邊有馮祿和容升伺候著,請額涅放心。額涅還像從前那樣頤養著,兒子還沒在您跟前儘夠孝,往後時時去給您問安,額涅別嫌兒子囉嗦才好。」突而話鋒一轉,笑道,「倘或額涅在宮裡住膩味了,兒子送您往園子裡去也使得。和皇祖母一道住清漪園,還是另往玉泉山靜明園,由得額涅挑吧!」

皇太后頗意外地打量皇帝,他嘴上說得花好稻好,竟是打著算盤要把她送出宮去!是嫌她多餘,怕她在宮裡接茬難為他的心尖子吧?打發了她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好個孝順兒子,手段果然比他父親精明一千倍去!

太后站起來,抬頭挺胸人站得筆直,「難為你一片孝心為我打算,兒子是娘身上的肉,你琢磨著把我當佛爺供的心我都領了。可惜我這人一個地方待久了就不願意挪窩,我在壽安宮住了十來年,換了園子怕認床睡不著,你不用替我操那個心。」說罷轉身招跟前嬤嬤扶著,雍容威儀的朝慈寧門上去了。

皇帝揹著手目送太后,又氣又好笑的一哂。太后胸有城府之嚴,要擺佈確實得花費一番功夫。目下權且這樣吧,畢竟天家骨肉親情,真要鬧起家務來不好看相。

他回頭瞧錦書,她怯生生站在薰香鼎子旁,眼睛淳亮得像雨後枝頭的水滴。皇帝心頭的陰霾霎時就消散了,過去撫撫她的肩頭,「胳膊還疼麼?能舉得起來麼?」

她點了點頭,「接上就好了,我小時候也脫臼過,大了想想有點可怕,虧得你會,湊手就合上縫了。」

他抿嘴淺笑,牽起她的手道:「咱們回去吧!」

她應了,溫順的跟他出了正殿。

廊廡下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見他們跨出門檻齊齊磕頭,「奴才們給萬歲爺請安,給貴主兒道喜。」

這些人原來都是在一處當差的,處得姐妹一樣,打打鬧鬧隨意慣了的。現在身份變了,錦書看著他們臉上誠惶誠恐的表情,心裡也說不出的感慨。

皇帝不言聲兒,只在一邊旁觀。錦書讓大夥兒起來,又去扶崔貴祥,感激道:「今兒我能正大光明叫您一聲乾爸爸了!您的恩德我到死都不忘記,往後我孝順您,還像從前似的侍候您。」

崔貴祥連連擺手,紅著眼眶道:「奴才萬萬不敢,貴主兒如今不同了,是統御六宮的正經主子。奴才算個什麼,您別管奴才叫乾爸爸,奴才擔當不起,怕折壽,也給貴主兒臉上抹黑。」

錦書笑了笑,「我落魄的時候您護著我,眼下我得了高枝兒倒忘了您,那我成什麼人了!」又道,「您上清漪園去保重身子骨,我宮裡撂了手就去瞧您。」

崔貴祥一連應了好幾個「哎」,垂手退到了一旁。

皇帝搖著草蝦扇子吩咐長滿壽,「你過內務府傳個口諭,今兒給慈寧宮裡的人打賞發利市,也讓大家沾沾你主子娘娘的喜興兒……崔總管發雙份兒的,難為他一直把貴主子放在心上。」

長滿壽應了,狗顛兒的撒歡跑出去傳旨意了。眾人謝了恩起來紛紛給錦書道喜,皇帝難得有耐心地等她和幾個要好姐妹敘舊,一個人踱到福鹿旁,合上扇子極目遠眺——

天極藍,藍得吸人心魄。遠處殿宇層層堆疊,一片連一片的歇山頂在日光映照下泛出璀璨的光。

疲累了這幾天,總算能放下擔子歇一歇了。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好容易到了這一步,可惜是廢了這麼大的力氣得來的,還葬送太子的一生,想起這個就叫他傷心。

女孩們低聲交談,慈寧宮伺候的宮女們帶著謙恭的表情,錦書還是以前的做派,不驕不躁的掩口淺笑。不知說了什麼,回頭瞧他一眼,眼波婉轉柔美,是對最親密的人才有的關切。皇帝尋著了安慰,悄悄在一邊打量她,才發現她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了。雖然依舊謹慎,卻不是如履薄冰的惴惴不安,臉上有了從容,褪了青澀,恍惚現出安逸少婦才有的和樂來。

皇帝喜滋滋地拿扇子輕敲掌心,她就像九月枝頭的果子,恰巧長到了那個火候,入口最是甜美的檔口。長眉秀目,麗質天成,真真是個心肝玉美人!

她過來碰了碰他的袖子,臉上笑盈盈的蹲福,「奴才逾矩了,叫主子等了這半天。可是熱壞了?瞧這一腦門子汗!」說著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雙手呈上去。

皇帝接了抬手掖掖,問:「聊完了?聊完了回去吧,輦在外頭等著呢。今兒你受了驚,好好的歇一歇,回頭少不得有各宮的人來見禮,還有皇子皇女們,夠你受累的了。」

她嗯了聲,斂裙隨他出宮門上了涼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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