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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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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無論每天有多少人在這個城市出生,又或者有多少人地在這裡悄然逝去,這座繁華的快節奏國際港口永遠不會停下它匆匆忙忙的腳步回過頭來看誰一眼——

比如元貞,這個差點代表香港專業拳手在wbc賽事上羽量級拿到金腰帶的年輕選手,事實上在一個多月以前,曾經他還佔據了各大報紙雜誌的頭版頭條——人們今天還在為這個年輕的生命嘆息,第二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們的關注點就再一次轉移到了97號汽油又漲了幾塊錢。

能記住他的,也只不過是那些生活在他周圍的人。

以及元貞自己。

蕭末到了市區直接在街邊的花店給自己買了一大束百合花——原本他想送自己玫瑰的,後來想了想這輩子第一次收到玫瑰居然是自己送給自己未免太悽慘也太騷包,所以最後他在店主小妹的建議下挑選了一束開得剛剛好的香水百合。

一個皮膚蒼白很像是大病初癒並且身材纖長的男人抱著一大束百合走在街上非常惹眼,更何況蕭末還穿著西裝外套,人們紛紛側目猜測這個看似沉默步伐沉穩的男人抱著這麼一大束花是否是要去幾條街之外的醫院探望生病的女友——直到一輛更加吸引人們目光的加長型豪車在街邊停了下來,車門被開啟,從車上跳下來兩名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漂亮少年。

走在前面的那個少年三兩步衝到男人面前,以不容拒絕的氣勢一把將他手中的花搶走,「老頭,」蕭炎扛著那一大束對於他來說極其違和的香水百合,「你不是說你是來看一位故人的麼?」

蕭末沒理他,自顧自地在報亭要了一份上個月的過期雜誌,選了一本他自己的照片做封面的雜誌,翻開看了看,果然在報道內容的第一段就找到了自己下葬的公墓,將零錢遞給報刊亭老闆,黑髮男人合上雜誌笑了笑:「是,他已經去世了,所以我想要先去看一看他。」

蕭炎的臉上難得出現了片刻的怔愣。

他回過頭去看他哥,像是一時間有些拿不定注意該怎麼辦,蕭衍低聲咳嗽了聲,因為傷風感冒所以說起話來鼻音很重,聽上去悶悶的:「我們跟你一起去。」

蕭末看了眼不遠處停著的那輛轎車,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那雙黑色的瞳眸李有一閃而過的躊躇……雖然在k市他已經對這種車子坐到非常習慣的程度了,但是當一腳踏回故土,不知道為何,他又彷彿重新變成了那個住在筒子樓為了下個月房租發愁的青年,這樣的車一屁股坐上去,忽然又有了不習慣的感覺。

——直到在蕭末身後的蕭炎開口催促,男人這才慢吞吞地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你們最好還是先到酒店等我比較好。」蕭末捏了捏耳垂,看著車窗外黑壓壓可能隨時會下雨的天空,有些不自然地說,「公墓那種地方氣氛很沉悶,我怕你們小孩子會比較不喜歡。」

「……公墓的氣氛歡天喜地敲鑼打鼓才奇怪吧!」蕭炎像是看怪物似的看了他老爸一眼,隨即又狠狠地皺起眉頭,「我們都說跟你去了,你到底在遮遮掩掩個什麼勁兒——喂,老頭,你要去看的到底是什麼人?」

蕭炎剛嚷嚷完,坐在他身邊的蕭衍吸了吸鼻子安靜地說:「其實不想說的話也可以不說。」

雙生子兄弟這麼一冷一熱實則一個鼻孔出氣的姿態又被擺了出來……在沒有想到這一招的破解方法之前,每當他們使出這個大招蕭末都只有乾瞪眼的份兒,於是男人思考了半天,最後十分艱難地用路人的語氣說:「他……是一名年輕的拳手。」

蕭末頓了頓,又十分不要臉地加了一句:「打過北美拳賽的,真正的拳擊手,十分優秀,不過可惜時運不佳,死在爭奪金腰帶的獎臺上。」

蕭炎哦了一聲,似乎有些驚訝為什麼蕭末會認識這種人,斜睨他一眼道:「忘年交麼?」

蕭末心裡那點兒蛋蛋的疼頓時被一掃而空,抽了抽唇角:「我也才二十六好麼。」

「你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蕭衍語氣平靜地問。

「因為到他的武館看過他打拳。」蕭末聳聳肩,「就認識了。」

蕭末回答完後,車內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看樣子是把想問的問題問完了,這會兒蕭炎抓著那一大束從蕭末手中搶過來的香水百合,皺著眉滿臉嚴肅地望著車窗外——說實在的,熊孩子那張漂亮的臉配上這麼一大束漂亮的花臉上偏偏要做出便秘似的表情,整幅構圖看上去真的挺喜感的。

蕭末看了一會兒,老半天才忍住了沒在給自己奔喪的路上笑出聲來——

真要笑出來對不起自己不說,搞不好還會被扣上一個不仁不義的大帽子。

車子上裝了導航,蕭祁似乎也聽得懂粵語,所以他們沒花多少時間就七拐八拐地將車子開到了蕭末下葬的那個公墓門口——那是最近香港才新建的一座新公墓,位於郊區的山頂上……不過說實在的,當蕭末看見自己居然能有墓已經很驚訝了——

按照武館的收入支出情況來看,老頭就連給他的骨灰盒找個架子放都比較困難。

後來蕭末想了想,自己也算是死得比較偉大,搞不好是政府那邊撥了點款支柱了塊墓地也說不定,這麼想著,男人心中也稍稍好過了一些,因為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的事情再為老頭增添什麼麻煩。

本來在還沒做出什麼貢獻的情況下就讓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已經是非常過分的事情。

蕭末若有所思地下了車,因為不是掃墓的時間,所以此時的公墓顯得非常安靜人煙稀少,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幾座新墓上放著新鮮的鮮花還有水果,墓地的最頂端立著一枚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右下角有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用蕭末不知道是什麼字型的字型刻著「慎終追遠」四個大字。

當蕭末看見這四個大字的時候,忽然覺得氣氛沒來由地變得肅穆起來。

問了問墓場管理員,在管理處查詢到了自己的墓地,蕭末從他的便宜兒子手中將花搶了回來,率先走在了眾人的前面——

忽然,走在蕭末身後的蕭炎冷不丁地叫了聲:「老頭。」

蕭末頭也不回,呼哧呼哧地爬著公墓樓梯:「幹什麼?」

蕭炎的聲音聽上去懶洋洋地:「你的背影看上去有點迫不及待還有點興奮——你真的不是來給自己的仇人上香的麼?」

蕭末:「………」

蕭衍又是一聲咳嗽,什麼也沒說,不過哪怕蕭末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大概是在偷笑——在場的,大概只有像是幽靈一樣並且永遠都在面無表情的忠犬蕭祁才能稍稍安慰到蕭末一點——

不過也只是一點而已,因為在這個時候,蕭祁非常應景地來了句:「末爺,炎少爺說的對,雨天路滑,是該走慢些」。

蕭末:「……」

他就知道不該帶著這群糟心貨把好好的奔喪變成秋遊的。

就像是存心賭氣似的,雖然這會兒男人因為精神緊繃外加莫名的緊張整個人已經有些要提不上氣的徵兆,他卻還是忍不住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繞過了幾個墓區,蕭末又走了幾步終於來到了自己的墓所在的位置——

而令他驚訝的是,今天似乎有人跟他抱著同樣的目的而來。

蕭末遠遠地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結實像個移動中的小拱山似的男人撅著屁股蹲在一座墓碑前,起先,他還沒放在心上,直到他越走越近,發現那座小山越來越眼熟,最後,蕭末猛地停下步子,一聲「大哥」差點兒就剎車不住要從他的嗓子眼裡往外蹦——

幸好他及時地抿住唇,死死地將所有的聲響都憋在了肚子裡。

那個男人坐在一座墓碑前,低著頭抽著煙,似乎在低聲叨唸著什麼,他並沒有發現不遠處緩緩走來的黑髮男人,直到蕭末彎下腰,將那束香水百合端端正正地擺在了男人的肥屁股後面的墓盒上,跟那一束新鮮得明明就是剛剛擺上去的白色玫瑰並排放在一起。

呃,死而無憾啊,居然真的有人送老子玫瑰——雖然這傢伙和我幻想的軟妹子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蕭末沒有說話,他只是直起身,看著墓碑上的自己——

他所熟悉的自己。

同樣是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卻不同蕭末那樣永遠顯得懶洋洋的毫無生氣,老頭給他選的這張遺照還不錯,至少他臉上掛著那種屬於年輕人的燦爛笑容——蕭末想了想,心裡忽然有些微妙地想起,在照這張照片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無論在想什麼,總之,壓根就沒想過這將會成為他的遺照最後被印在冰冷的墓碑上吧。

蕭末沒有說話,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坐在自己墓碑邊上的強壯男人身旁,直到對方狠狠地吸了口煙,然後將菸頭扔下來在腳邊踩滅,站起身來。

蕭末這才轉過身,無視了對方那雙充滿了血絲紅得像是兔子似的眼睛,用雲淡風輕地語氣微笑著說:「大哥,這裡禁菸區耶。」

「…………」

黑髮男人的一句話,成功地將面前這位往那兒一站投下的陰影就足夠把他完全籠罩起來的高大熊漢子的鱷魚眼淚給騙了下來。

霍貞沒有多少兄弟姐妹——

大概是因為他的父母十分講究要養就養個精品出來這個理念,所以在香港不興不搞計劃生育的年代,霍家也只有他這麼一個獨苗苗……這一代只剩下了霍貞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在同學們都有兄弟姐妹就他沒有這個事實讓霍貞倍感孤獨的同時,更加遺憾的是,他的父母最後也沒能把他養成傳說中的精品。

霍貞五歲開始跟著師父學拳。

在他六歲那年,他遇見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小高.潮——某個下雨天,霍貞親眼看著他的師父倆手空空出門買菜結果回來的時候不僅左手提著一隻雞右手還抱著一個哭得嗯啊嗯啊哇哇哇的肉糰子——

這個肉糰子的名字後來叫元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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