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末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真的會開槍,但是他很清楚他不想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這個男人的槍抵在他身上,這麼近的距離吃上一個子彈,哪怕死不了人,也足夠他痛上好一陣子。
於是男人假裝順從地發動了自己的汽車,並且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皮,快飛地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劫持他的人——
對方如他所猜測的那樣,很年輕。他戴著鴨舌帽並且半張臉都隱藏在了男人的座椅靠背之後,蕭末看不清楚他長什麼樣,只看得見他哪怕是在擋陽車窗玻璃之下依舊顯得白皙到機會有些蒼白的皮膚,因為緊張或者別的什麼情緒微微緊抿的薄唇……
以及尖細的下巴。
以上只是蕭末在瞬間的一眼之中得到的初步印象。
畢竟當人被一杆槍如此近距離地抵在身上的時候,誰都不敢有太多多餘的小動作——更何況幹搶劫或者綁架這類事情的人,也最忌諱被人質看見他們的臉——
蕭末手底下有個副堂主的兒子就是這麼死的。
當年蕭家雙生子才十四歲,那個堂主的兒子在他們上的那所初中下的直隸小學上學,因為他老爸平常花錢太大手大腳,又仗著自己是北區最大的蕭家手底下做事,所以平常做事有些肆無忌憚,結了不少仇家。
有人綁架了他兒子,要價兩千萬——是一筆大數目,但是因為那個副堂主就這麼一個兒子,所以也一咬牙把這筆錢湊出來了。
原本已經約好了交錢交人的地點準備倆清,誰知道,在約好的時間的前一天晚上,那個副堂主的兒子眼看著就要獲得自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於得瑟,居然在晚餐的時候,自作聰明對綁架犯說了句「我記住你的臉了」……
綁架犯知道,如果真的被記下來長相,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比被警署抓去坐牢更加嚴重的下場——警察至少不會因為個人犯罪牽扯到犯人的家人,但是根據道上的規矩,動了某些人的地盤,就要最好被舉家滅口的覺悟。
所以最後那筆交易沒做成。
因為當天晚上,綁架犯臨時反悔,直接撕票跑路了。
這件事在那時候對蕭家的震動很大。
當時,在短時間內於蕭家雙生子周圍晃悠的保鏢數量直接翻了一倍。
蕭末甚至還扯著他的倆滿臉不耐煩的便宜兒子親自做了個深刻的安全意識教育,詳細到什麼「陌生人給的食物不要吃」這種白痴的話都說出來了——
而蕭末沒想到的是,幾年後,他的兒子安安生生長大,牛高馬大茁壯成長直奔二十一歲,他們沒被綁架,被綁架的,居然是他這個當老爸的。
丟人。
蕭末抽了抽唇角,一邊緩緩地開車,一邊檢討自己此時是如何地萬分丟人。
當黑色的本田以及其緩慢的速度無聲無息地漸漸靠近顧雅姿,男人抓緊時間看了看手上的手錶,時間指向三點二十八分。
再堅持一下,蕭衍大概就能看見他——
他聰明的兒子看見此時本田車這樣緩緩往前挪動的異常前行速度,大概會第一時間猜到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然後立刻聯絡手下的人過來救駕。
嗯,至少理想中應該是這個樣子沒錯。
男人開始試圖拖延時間,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在感覺到對方立刻將槍更加重地戳在他身上時,被戳痛了的男人在心中罵了句髒話,表面上,卻不得不假裝害怕地說:「這位小哥,這種東西不能隨便拿出來開玩笑的,萬一有一個什麼不幸的走火……哎呀,我是良民。」
「你看我像開玩笑?」
清晰地冷笑了一聲,坐在蕭衍後座的人挨近男人了一些,他說話的時候,那語速又緩又慢,彷彿近在咫尺——
只不過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好像原本死死地戳進蕭末肋骨的槍口稍稍放鬆了一些。
蕭末覺得自己受到了一點鼓舞。
影帝再接再厲,繼續扮演他的無知良民——
「小哥,你為什麼要我跟上前面那個小姑娘?我看她蠻像是有錢人家的姑娘……作死喲,你們不會是綁架犯吧——」
「……」
「那我這樣替你們開車,會不會也變成你們的同夥?不好吧,我是普通的良好市民,有體面的工作的,今天只是正好開車路過接我兒子放學——」
「喂。」
蕭末看不見坐在他身後的人什麼表情。
但是從他這麼一聲簡短的「喂」字可以聽得出,他似乎在咬牙切齒。
「什麼事啊小哥?」
蕭末知道此時那個綁架犯大概很後悔為什麼劫下了他的車,故意假裝沒聽懂對方語氣之中的不耐煩,然後完全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自顧自用逼死人的語氣繼續喋喋不休:「我說真的,您能不能看在我對你們即將乾的事一竅不通的份兒上放過我,車子可以借給你們……不對不對,是送給你們也完全沒問題——」
男人一邊說話,一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地往窗外望。
隨著時間一份一秒的過去,他的車也開始不情不願地緩緩開出了熱鬧的大學大門範圍——而此時此刻,從校園裡往外走的學生越來越多,男人一邊跟那個用槍抵著他的人plapla,一邊還要分心去用餘光觀察他的大兒子啥時候出現——
最重要的是他還要注意腳下踩油門的力道,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一心八用。
黑髮男人幾乎忙成了鬥雞眼。
蕭末的目光飄忽,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坐在他身後的綁架犯過於緊張,他並有發現坐在駕駛座的男人此時不同於他那張彷彿聽不下來的嘴,那雙黑色的瞳眸之中,滿滿都是沉著與冷靜。
他只是在蕭末彷彿永遠也挺不下來的話語聲中,忍無可忍地伸出手揍了男人的後腦勺一下——
「啪」地一聲,很響。
「你話太多了。」綁匪大爺說。
蕭末:「……」
打從重生之後,再也沒有人動過他一根小手指。
打他腦袋?
誰敢!
這他媽是蕭末揍兒子時候的專利!
黑髮男人瞬間安靜下來,他怕自己張口就是破口大罵……男人死死地抿著唇,額角青筋跳了跳,心裡從後面的綁匪開始罵起,罵到專門選了這麼一輛綁架犯最愛路人系列汽車給他開的蕭祁,最後再一路神展開開始罵說好了三點半不見不散結果他二大爺居然遲到的大兒子身上——
一群坑貨。
男人抬起頭,萬分蛋疼地看著眼瞧著越來越稀的學生人潮,以及走在他的車子全面二三十米開外處,渾然不覺自己即將面臨什麼的顧雅姿,想了想後,男人用安靜的語氣說:「我兒子出來要是看不見我,他會生氣。」
蕭末聽見綁架犯回給了他一聲無比清晰的嘲諷冷笑——似乎在嘲笑他沒用,一個大男人居然還怕自己的兒子生氣。
「……」對於這個年輕的綁架犯的反應,蕭末完全可以說是預料之中,無聲地抽了抽唇角,此時此刻的男人特想給這個綁架犯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堂主他不怕蕭衍。
後來,他死咗。
故事完畢。
蕭末沉默,他想勸後面那位施主年紀輕輕回頭是岸,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在他的車子前方,原本還走在大馬路上的顧雅姿忽然就拐近了一個人很少的巷子——
蕭末不知道那個巷子是通往哪裡的近路,他只知道,對於顧雅姿來說,那裡大概離地獄很近。
「停車,在這等。」
陰測測的聲音在男人身後響起。
在身後那個年輕人的要求下,蕭末老老實實將車子停下——此時此刻,他們已經徹底遠離了k市政法大學的學院區,周圍的學生很少,因為是下午上班時間,街上的行人也不多。
這大概也是這群亡命之徒大白天也敢動手的原因。
蕭末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結果沒過多久,他果然聽見從巷子的深處傳來垃圾桶還是什麼東西被踢翻撞翻的聲音,並且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刺耳的女人尖叫——
只不過這尖叫聲很短,就好像發出這個可怕聲音的人被什麼人忽然捂住了嘴,導致那本應該越發尖銳的尖聲戛然而止。
幾分鐘後,幾個高矮不一的成年男人挾持著顧雅姿,半推半拽地將這個年輕姑娘從巷子裡拖了出來——他們雖然體型不同,但是身上卻統一穿著一樣的軍綠色棉襖,他們沒有像是壓著蕭末的這個年輕人一樣帶鴨舌帽,反而是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臉露在外面,如此堂而皇之,就好像他們從來不怕因此而被別的人看見似的。
這些人皮膚黝黑。
就好像他們常年生活在熱帶國家,而不是k市這樣四季分明的沿海城市——蕭末以前打拳的時候跟著師父老頭去過東南亞國家,那裡的人大多數都是這種膚色……
而東南亞國家盛產——
僱傭兵。
「……」蕭末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在猜到了這些亡命之徒身份的瞬間他想抬頭再看一眼此時坐在車中負責用槍支頂著自己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此時,男人以為身後的年輕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已經成功被捕獲的顧雅姿身上,所以這一次蕭末的動作稍稍大了些,卻不料,還沒等他看清楚後面的那個人身上的任何具有身份識別性的特徵,對方已經惡狠狠地將他的腦袋重重往下壓了壓,並且附贈了一句兇巴巴的:「看什麼看!」
蕭末的腦袋都差點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給直接從脖子上擰下來。
男人甚至聽見了自己的脖子發出「誇嚓」的一聲可怕聲響。
對方毫不手下留情的動作讓男人有好一陣子抬不起頭來,而就在他頂著身後警惕的目光伸手給自己揉脖子的時候,車後座以及副駕駛座的門雙雙被人開啟,身材最高大的那個僱傭兵直接坐到了蕭末身邊,剩下的兩名推搡著還在被捂著嘴發出「嗚嗚」哽咽的顧雅姿,直接坐到了後面——
與此同時,蕭末覺得頂在自己身上的槍口似乎放鬆了些。
大概是坐在他身後的那個青年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好給後面進來的那些人挪開一個位置似的……蕭末發現這群人很沒有紳士風度,他們自己坐在轎車的後排座位上,卻直接將渾身名牌的顧雅姿推倒在他們放腳的座椅底下那個位置。
就這樣,他還聽見坐在他身後那個年輕人用英語罵了句:「拿開點,別讓她碰到我!」
「……」
真是個任性的孩子。
趁著後面人給彼此挪位置的以小陣騷亂之間,蕭末趁著大家不注意回頭看了一眼,只是這一眼他就看見這個平日裡還算漂亮的姑娘此時此刻頭髮散亂,臉上精緻的妝容因為哭泣而變成了大花貓,柔軟烏黑的頭髮亂七八糟的因為未乾的淚水扒在她的臉上……那模樣,蕭末都被嚇了一跳。
而且最後擠進來的那個僱傭兵很不客氣地將顧雅姿那個昂貴的愛馬仕包包砸在她的臉上。
姑娘發出一聲痛呼,聲音哪怕是嘴裡塞著東西也能哼哼得像是殺豬似的,這樣的痛苦反而引起了一車的暴徒的興奮,他們亂七八糟地笑成一團,不怎麼標準的英語發音中,蕭末聽到了一個詞:整容。
這姑娘整過容?
不至於吧……
蕭炎知道麼?
應該不知道吧……
蕭炎從小就討厭別人忽悠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打假小戰士來著。
蕭末堂而皇之的走神,任由那群人在他的車後座折騰得像是有人在車裡搞車震。
而此時,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包包裡裝著的書本砸到了臉,總之當坐在中間的那個僱傭兵大笑著將那個包從顧雅姿臉上拿開的時候,從這個姑娘漂亮的鼻子裡流出了一道鮮紅的血液。
再怎麼不喜歡這個姑娘,蕭末也有些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