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末看著不遠處的蕭衍將麗莎送上了車,他並沒有跟上去,反而是在車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就立刻從口袋之中掏出了什麼——那大概是手機之類的東西……蕭末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大兒子,直到頭頂上的綠燈亮起,男人這才抬腳如同許多路人一般夾在擠擠攘攘的人群之中一塊兒過了人行橫道,就好像從剛開始他站在那裡發愣就只是為了等這麼一個綠燈似的。
來到了自己停在路邊的車旁,蕭末這才不急不慢地從口袋中拿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震動個不停的手機,這一次打來的不是蕭炎,男人想了想後,直接按下了通話鍵,目光看著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大兒子挺拔的背影,他慢吞吞地將手機放到自己耳邊:「喂,兒子。」
「在做什麼,這麼久才聽電話。」電話那邊,蕭衍的聲音一平如常。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蕭末卻總覺得自己聽出了點兒緊張的味道——勾起唇角無聲地嗤笑了聲,在視線範圍內的蕭家大少爺彷彿是感覺到了身後的某束目光而顯得有些遲疑地轉過身來時,與此同時,男人收回目光,彎腰坐回了自己的車裡。
「我剛才在開車,現在才有空接電話,」蕭末語氣很平靜地說,「不過我正好想告訴你,今晚在夜舞有一個臨時會議,所以請你們兄弟吃飯的事情可以要改天了。」
蕭末從來不會因為有什麼會議要開,就錯過和他們兄弟團聚的機會。
這次為了公事推掉和他們的約,這還是頭一回。
坐在車子裡,男人很好地看見站在酒店大堂門口吹穿堂風的英俊年輕人因為他的話皺了皺眉,寒風將蕭衍的頭髮吹得有些亂,這個時候,坐在暖烘烘開著暖氣的車裡,蕭末想象著兒子抓著手機的指尖被凍的通紅的模樣,臉上卻沒有多少情緒,只是淡淡地說:「外面天冷,你一會兒從酒店出來的時候記得多穿衣服,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會有寒流入侵,今晚會下雨夾雪,這種天氣最容易感冒,你不要只要風度不要溫度……」
「蕭末。」
男人說到一半的話被電話那頭打斷。
於是蕭末也跟著安靜下來,將電話貼在自己耳邊,安靜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下,這樣詭異的沉默卻讓蕭末也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了起來——面對蕭衍的時候,他很少有現在這種不安的情緒,畢竟大兒子一向很聽話,而且也很遷就他這個當老爸的偶爾會突如其來的任性想法,這麼些年來,他們幾乎從未發生過什麼爭執。
蕭衍雖然話少,但是很少會這樣在電話裡搞沉默,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只有言簡意賅直奔主題,說完就掛電話——因為蕭末和蕭衍都覺得,既然是親密的人,那當然就按照最親密的做法——這是兩人約定成俗的習慣。
而今天,蕭衍似乎有些反常。
在對方明顯是在沉思什麼的過程中,蕭末幾乎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他的思想神展開得很快——現在已經到了如果等一下蕭衍告訴他,他和麗莎正式在一起了這種話,他應該怎麼回答,是笑著說「這很好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還是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後面這個行為是蕭末比較傾向的,不過這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個老爸該做的事情——
唔,準確地來說,老爸和兒子之間不該做的事情他們已經做了個遍。
應該也不在乎這麼一件事兒了。
想到這,握著手機的手不禁稍稍用了些力,蕭末停頓了一下之後,很勉強地用帶笑的語氣說:「有話就講,不要這樣沉默不語,我又猜不到你在想什麼。」
蕭衍沉默了一下,然後難得在電話裡面說了一大串的話:「昨天晚上我在和高洋吃晚餐的時候遇見了麗莎,她正好到東區給商家做宣傳活動,吃過晚餐之後我就給她在我們的酒店訂了個房間。麗莎現在算是小有名氣,所以昨晚我們一起回來的時候,可能有被狗仔隊拍到一些一同進酒店的照片,那些三流報紙可能會亂寫,你要是看見了,不要隨便相信。」
「哦,」蕭末說,「就這樣啊?」
「恩,就這樣。」
蕭衍在電話那邊回答,並且聲音聽上去很坦然的樣子,就好像他真的只是跟麗莎住在一家酒店的兩個房間,然後今天早上約好了一起退房這麼巧而已。蕭末相信蕭衍說得是真的,不過很可惜,坐在車中瞪著兒子的背影,男人卻發現自己胸口中那種壓抑的感覺完全沒有減少——
在他聽來,什麼「麗莎現在小有名氣」這種話,完全像是蕭衍在替那個女人說話,順便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略——麗莎能紅,還不是因為最近的那一部電影,而她能上這部電影,還不是蕭衍本人在後面花重金一手操作的。
臭小子,真是被養成人精了,說話只會避重就輕,現在的重點難道不是你他媽揹著你老子花了一大把錢去捧明星嗎?——還好電影票房不錯沒有造成什麼損失,否則越過蕭家家主私自動用一大筆錢,這種事情說出去夠你死個幾百遍!
蕭末憋得難受——
但是他決定把這歸咎於遇見錢的事情他就很難簡單釋懷這個毛病上,與其他的任何事情都無關。
大概是蕭末太久沒說話,讓蕭衍隱約嗅到了一點兒不對勁的味道,電話那頭的蕭家大少爺又叫了一次男人的名字——而這一次,蕭末是真的懶得再跟他廢話,只是又重複了一邊天氣冷的問題,然後就說自己要隨便在路邊找家餐廳吃東西一會兒要去開會,說著就想要掛電話。
男人的態度有些堅決,所以蕭衍也不好再說什麼,他背對著男人站在不遠處——蕭末看著他似乎認真地點了點頭,對著電話點頭這樣的行為要是放在平常蕭末大概會覺得有點可愛,但是現在在蕭末看來,他恐怕暫時很難在兩個兒子身上找到發光點。
電話那頭的蕭衍似乎不想讓男人那麼快掛電話:「開會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馬上年底了,我只是想調整一下夜舞的領導班子,讓他們去新城區鬧市區你新開的那家場子帶一帶而已。」男人懶洋洋地說,「我會給他們加工資,每個人的職位也會往上調整下,他們去也要去,不去就給我滾蛋。」
夜舞是蕭家手下場子裡最賺錢的場子,讓那些領導層直接走人換水,他們當然不會很樂意——但是男人的話語之中聽上去很堅決,並且加薪升職這個方案聽上去也沒有什麼問題,再加上現在蕭家說到底其實也還是蕭末在管事,所以蕭衍也沒有做多大異議,並且也並沒有想太多地認為,新場子讓有經驗的員工去帶,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那你開車小心,慢慢來,路上滑。」蕭家大少爺簡單地說,「路邊攤少吃,不衛生。」
蕭末聽著,在心裡哼了一聲在嘴巴上嗯了一聲,然後就顯得有些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
然後就直接驅車掉頭,往蕭衍不會看見的街區方向一路往回開——他不僅沒有按照大兒子說的「慢慢來」,反而一路上比其他說是開車更像是在露面滿滿滑動的車開得快很多,他也沒有真的在路邊吃東西,而是一路徑直驅車來到了夜舞,跳下車,蕭末立刻通知蕭祁讓所有的管理層滾過來開他這個心血的會。
男人這樣風風火火是有原因的——現在蕭衍看上去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猜測他這個做老爸的是不是心情不妙,等到蕭炎打電話跟他哥抱怨之前在電影院的事情之後,蕭衍很有可能就會立刻證明自己心中的猜想。
如果他再聰明一點,恐怕就會猜到男人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是有所意圖的。
而事實上,蕭末就是有所意圖的。
並且這個「意圖」,他不打算讓兩個兒子知道。
蕭末已經很少親自主持會議,所以當夜舞的高層滿登登地坐在會議桌旁邊的時候各個面面相覷都是面如菜色——生怕自己最近做錯了什麼要被處理……在他們這種娛樂場子做事,總會有那麼一些無傷大雅偷雞摸狗的事情發生,比如為了安全或者避免別的區的人特意來找麻煩,按照規矩夜舞的公主是不讓帶出場的,但是如果客人給錢給得多,老鴇也會松嘴……
這種事情要是被蕭末發現了當然是一頓好罰。
底下的人遮遮掩掩做得小心翼翼也不敢太過分,允許帶著公主出場的那些老闆也都是小心地控制在一些叫得上面子有權有勢的範圍內,所以其實他們不知道,蕭末早就知道了他們賺的這些「外燴」,也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蕭末坐在位置上,看著周圍一些年紀比自己還大的高層見了自己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心裡不免有些好笑,也不想大過年的再嚇唬他們,就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最開始,高層們聽見自己要被調職,各個都是像被宣判了死刑,但是當他們抬起頭,看見蕭末一臉溫和並沒有任何責難的意思,那高高懸空的心又稍稍放了下來——去哪裡無所謂,最怕的就是被北區驅逐,沒有了蕭家的庇護,他們這些高層平日裡難免會得罪的其他區的人又多,這樣他們才叫真的會死得很難看。
看著這會兒蕭末一副喜氣洋洋完全沒有要發作的前兆,他們稍稍放心下來,過了一會兒,又聽見自己調過去新區又是升職又是加薪,那些死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喜氣——雖然說是新城區,但是誰都知道最近幾年k市在那邊早就已經發展起來,這一次蕭家在那邊的鬧市區為了盤下那家新開場子的地點也花了很大的價錢,那家新開的場子規模和夜舞差不多,設施也夠新,開業的兩個月營業額一直在以很猛的姿態走上坡路,所以他們人過去,該怎麼賺,還是怎麼賺。
簡直皆大歡喜。
等到會議到了末尾的時候,人們看著蕭末的眼神各個像是看見財神爺下凡。
安排完夜舞這邊的人,散會之後,蕭末想了想,又叫來蕭祁,讓他拿來蕭家手底下所有場子的資料,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將它們一一看過之後,隨便挑了幾家營業額在前面的,一起跟新城區那邊的場子做了如同夜舞一樣領導班子的互換。
蕭末挑的這幾家場子營業內容不盡相同,有專營賭場的,有做三溫暖的,還有正常的夜店酒吧。
做好了這一切後,男人拒絕了蕭祁問他是否需要送他回家的詢問,男人獨自走下樓,驅車到了北區大排檔的地方,點了一盤青菜,又要了一碗紫菜湯,簡簡單單就解決了自己的晚餐——全部加起來只用了十塊錢——這放在平常,大概只夠蕭末習慣去的餐廳裡半碗白米飯的價格。
但是男人吃得很滿足,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適應——畢竟雖然他做了十幾年的大老闆,骨子裡,卻還是做了二十來年的市井窮逼小青年。
吃完了飯,男人在大排檔老闆錯愕的目光之中,開著他那輛夠買下十家這種大排檔的車揚長而去。
……
蕭末照常還是將車子開回了蕭衍的公寓,照常回家。
回家開啟門,就看見蕭家雙生子一個不拉地雙雙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開著,正熱熱鬧鬧地進行著什麼選秀節目,可是沒人在看,他們的姿勢就好像像是保持在這樣已經很久了似的,蕭末走進屋子換鞋的時候,幾乎能感覺到兩束能看得人背脊發毛的目光森森地刺在他的背上。
但是男人表現得很坦然。
反正做了虧心事的又不是他。
甚至換完了鞋,男人還挺有心情地調侃了句:「你們倆兄弟今晚是不是很閒,回來得那麼早?」一副做了虧心事在這準備負荊請罪的德行——這後半句話,為了避免掀起腥風血雨,蕭末老老實實吞回了肚子裡。
「老爸,你去哪裡,這麼晚?」坐在沙發上的蕭家大少爺用自己拿琥珀色的瞳眸盯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看著他慢吞吞地穿上他那雙毛茸茸的拖鞋,「我打電話給蕭祁,他說會早就散會了。」
「我去吃宵夜,開車也很慢,你自己說的路滑讓我開慢點。」蕭末抬起頭,一如平常地衝著大兒子溫和地微笑,「不過我不知道你們在家,否則給你們打包一點回來,那一家的……鮑魚魚翅做得很不錯。」蕭末說著,一邊想著晚餐的紫菜蛋花湯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嘲笑了自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