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門和行意宗的人卻分佈在不遠處的樹林中,小心翼翼變換著方位,如臨大敵,獨將他們幾個圍在這空地裡
她看了一會,想起剛才下車時,就已發現官道兩旁樹林有些不對勁。
右邊這處山林,明明地處陽面,樹木卻比左邊樹林來得稀疏,且林中的參天大樹狀若棋盤上的棋子一般散亂分佈,毫無規律而言,腳下土壤又鬆軟得出奇,細辨之下,正是南星派陣法中最難應對的百星陣,取天與地彼此呼應、「天遁月精華蓋臨,地遁日精紫雲蔽」之意。
這奇門術龐大又精深,不知已準備多久,多半是林之誠知道他們勢必會路過嶽州,早在那晚之竹林跟他們交手之前,便沿路設下,只等有朝一日平他們路過此處時,可伺機將她擄走。
洪幫主和平煜選擇突然在此處歇腳,多半也是看出不妥,知道再往前行不過半里,百星陣可以變幻成七絕陣,屆時,一干人會被南星派前後包抄,陷入被動局面,故而不肯再前行。
李珉他們將她主僕帶至此處,極有可能是在平煜的授意下,想設下個陣中陣,好將她主僕護住,他們可以抽出餘力全心全意對付南星派?
思忖了一會,見平煜依然未出現,又因身旁只有李陳二人,她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好暫時放下。
她不得不承認,她已被剛才陸子謙的話引得心思煩亂,眼下有些靜不下來。
她一方面懷疑陸子謙突然在她面前提起桓溫的典故,分明是已經看出了她和平煜之間的不尋常,羞惱還是其次,更多的是堪破他居心的齒冷。
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平煜從未在她面前掩飾過對她父親的惡感,既然一日未放下,又這樣待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她一向不肯被旁人牽引情緒,更不肯讓自己陷入自怨自憐的境地,可想起平煜連日來的態度,心中免不了生出一種惘然之感。
林風微微拂在她臉上,出奇的溫柔,彷彿記憶中母親拂過臉龐的手。
她閉目調整了片刻,心緒稍稍寧靜了些。
睜開眼,見眾人依然不斷在林間穿行,起身,立在原地,平靜地對李珉道:「這林中有異,能不能幫我請平大人過來,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他說。」
自然,林中有異不過是藉口罷了。
她不想一個人繼續胡思亂想。
而要確認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幾句話或是幾個眼神便足矣,不必耽誤他多少功夫。
李珉甚少見傅蘭芽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對他說話,怔了一下,思忖著點頭道:「好,我這就去找平大人。」
說罷,小心十足地踩著腳下土壤,往一旁走去。
走了約莫五十步,便停下,轉過一座林石,未幾,傳來說話聲。
傅蘭芽一愣,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還以為平煜離她多遠呢,原來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念頭閃過,越發氣悶,既這麼近,為何就是不肯露面?
平煜的確就在傅蘭芽不遠處。
他自進林後,便一刻未得停歇。
因來時路上準備充分,短短時間內,他便已經跟洪幫主、李攸、李由儉等人安排好一切事宜,只要一會守在傅蘭芽身旁的手下不出差錯,林之誠定會手到擒來。
本來議事時他們可以選旁處,可他雖然暫且還沒想好如何面對傅蘭芽,卻委實不願意離她太遠。知道李珉和陳爾升已將她領至安排好的空地處,他放心不下,也跟著過來了。
等洪幫主和李由儉去安排秦門及行意宗諸人,他又將剩餘的錦衣衛及那二十名護衛招在一處,一人分發一張圖,重新交代了一遍百星陣的關鍵處,告誡他們一會務必要踩好腳下方位,稍有偏差,定會誤中陣法。
交代完,剛要令眾人下去,目光無意間掃過,忽然瞥見一名暗衛右手小指上顏色與旁處不同,彷彿沾了鍋灰一般。
他蹙了蹙眉,正要細看那人兩眼,李珉卻忽然走過來,對他道:「平大人,傅小姐請你過去一趟,似是有事找你。」
李攸和秦勇因還有些細節要跟平煜商量,暫未離去,聽得此話,忙若無其事地低頭看手中陣法。
可秦勇雖然厚道,李攸卻向來促狹,繃了一會,想起平煜下唇上的傷,到底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平煜正不知如何接李珉的話,聽得這笑聲,想起唇上的血痂,頓覺說不出的難堪。
雖已過去兩日,但他只要一想到那晚他犯下的行徑,就覺自己當真魯莽可恥,無論是在對他毫無好感的傅蘭芽面前,還是在父母面前,都有無從交代之感。
他陷入了死衚衕,生生熬了幾日,熬到最後,只覺眼下這窘境比世間一切陣法都難解,放眼世間,恐怕再也找到如他一樣被不幸困在其中的人了。
往前走太難堪,可往後退……不不不,他的心思已經在傅蘭芽面前昭然若揭,又能退到何處去?再一味強詞奪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此時叫他過去,莫非氣還未平?一時間,羞恥心和自尊心壓倒了去見她的渴望,僵了一會,拒絕道:「暫且無空。」
李珉見平煜神色不佳,只當他眼下真抽不出空,哦了一聲,自去找傅蘭芽。
秦勇頗有默契地保持沉默,李攸笑了那一聲後,也未再作怪。
可平煜卻只覺眼前的陣法圖已經跳了起來,再也看不下去。
少頃,突然放下陣法圖,開口說了句:「我去看看李珉他們部署得如何了。」
說罷,不顧李攸促狹的目光和秦勇的注目,一臉淡然往前走去。
他知道她向來通透,眼下有事找他,未見得是要興師問罪。
越往前走,心不自主跳得越快。
剛一繞過林石,忽然聽見一聲大喊:「當心。」
平煜一凜,猛一抬頭,就見圍住傅蘭芽的一干人等腳下突然生出一道狹長的裂縫,一轉眼便露出一個豁大的洞口。
因發生得太快,傅蘭芽首當其衝。
眼看腳下出現破綻,她心知陣法出了問題,還未抬頭找尋到底哪處出了差錯,便驚呼一聲,直直往下落去。
林嬤嬤跟傅蘭芽隔得近,雖然也被那地面的震動顛倒在地,卻幸得錯開了一步,見傅蘭芽跌入洞中,面色頓時煞白,忙也要掉進去,可李珉卻已一把扯住她的衣角,將她從洞口邊緣拽回來。
「小姐!」她趴在洞口邊緣,見裡頭出奇的黑,什麼也看不見,一顆心直沉下去,怔忪了片刻,聲嘶力竭哭喊起來。
陸子謙已經面色蒼白趕到傅蘭芽墜落處,可眼見那洞底深不見底,邊緣又有合攏之意,本已到了近前,又猛的止步。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終於閉了閉眼,咬牙便要跳下去,不料人影一閃,有人已風一般奔至眼前。
就聽那人斷喝道:「將彭護衛給我拿下!」語氣極陰厲。
卻是平煜。
他臉色已經差得不像話,話音未落,便趁那地縫合攏之前,拔出腰間繡春刀,毫不猶豫跳下。
「平大人!」林中餘人怔了一晌,好不容易明白髮生了何事,忙急奔上前。
李攸和秦勇肝膽俱裂,速度遠在其他人之上。
可轉眼間,地面便恢復光滑,彷彿剛才什麼都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