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蘭芽看向几上那物,見是一副畫卷。
她詫異地看平煜一眼,難道他給自己帶了什麼書畫不成。
拿到手中展開,卻怔住,就見畫卷上竟畫著一副波瀾壯闊的金陵風物圖,畫功雖粗糙,但上頭從秦淮直到棲霞山,竟將整座金陵城景緻一一勾勒出來,最妙的是,除了景緻外,更有人物熙攘,街頭小景,活靈活現,不一而足。
平煜飲了口茶,淡淡道:「路過書畫肆時隨意挑的,畫得粗陋了些,做不得真,眼下不能帶你去城中閒逛,你無事時,便看看這個,就權當看過金陵了吧。」
傅蘭芽沒想到自己的一個念頭竟真能成真,望著畫卷,愛不釋手地反覆摩挲,久久無言。
良久,輕聲道:「謝謝。」
平煜見她動容,心裡竟比她還要滿足幾分,猶豫了下,又道:「明日我令李珉給你送套筆墨來。往後你無事時,可在房中寫寫畫畫,不必總是胡思亂想。」
傅蘭芽聽他聲音比平日柔和,微微低下頭,赧然道:「上回你給我的《天工開物》已經都看完了,若是——」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平煜和傅蘭芽同時一怔。
就聽門外老僕道:「公子,外頭那幾位錦衣衛大人正四處找你,似是府外出了什麼怪事,想請你去府外看看。」
傅蘭芽訝然地朝平煜看來。
林嬤嬤聽得這動靜,哪還待得住。如蒙大赦,抓緊機會從淨房中出來。
「我去看看。」平煜拿起繡春刀,從榻上起來,匆匆往外走去。
傅蘭芽不及跟他說上話,見他關上門走了,心懷隱憂往窗外一看,見天色不知何時已是墨黑一片,也不知府外出了什麼怪事。
平煜到了宅子後頭的小巷中,李攸及秦勇等人早已先他一步趕到,未幾,洪震霆、秦晏殊、李由儉也先後趕來。
「平大人。」見平煜出現,許赫迎上前,「剛才屬下跟林千戶在此處輪值時,聽得巷子裡有異響,等趕到跟前,就發現了這女子的屍首。」
平煜走到近前,果見一名女子躺在地上,身著紅裳,年約十七八,面容豔麗,嘴唇卻慘白如紙。
伸手探了探屍首的脖頸大脈,確已斷氣,屍身卻仍溫熱,顯見得剛死不久。
緩緩掃過屍身,落到女子雙手處時,忽然目光一凝,探手向前,隔著衣裳抬起她胳膊細看,就見她手指比常人生得略長,指端如鉤,指尖卻結著厚厚繭子,一望而知是常年習武之人。
而且看這架勢,多半武功還不低。
秦勇沉吟一番,抬頭朝平煜看來:「平大人,若在下未看錯,此女所練功夫名叫玄陰爪,是江南一帶出了名的魔教昭月教的獨門功夫。」
昭月教?平煜蹙眉,前些時日,洪幫主和秦勇姐弟提供給他的懷疑藏有坦兒珠的江湖門派名單中,昭月教便排在第一位。
難道昭月教為了摸清底細,特派了門人來探路?
想起昭月教素來的名聲,他眯了眯眼,道:「搜搜她身上。」
許赫和林惟安領命,搜檢一番,果然從這女子身上搜出一塊令牌和一包藥丸。
平煜接在手中,開啟那包藥丸聞了聞,只覺一股香味沖鼻而來,心神都隨之一蕩,忙繫好絲絛,重新丟還給許赫。
「媚藥。」他道。
且藥力還不輕,不知這位女子徒打算用來對付誰。
能隨身攜帶媚藥者,除了有著淫|亂名聲的昭月教,放眼整個江南,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此女多半是昭月教的教徒了。
秦勇臉幾不可見地紅了紅。洪震霆卻拿了那塊令牌在手中仔細察看,見上面一面寫著: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另一面卻寫著:莫匪爾極,不識不知。
他面色一凜,沉聲道:「的確是昭月教之人,且令牌乃銀製,佩戴之人為昭月教裡的‘奉召’。奇怪的是,能做到昭月教奉召之人,要麼極得尊主的賞識,要麼武功天賦不差,在教中算得有頭有臉,怎會無聲無息死在此處?」
李攸摸了摸下巴,開口道:「這女子的心脈已生生被人震斷,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將有武功之人心脈震斷,兇手內力遠在她之上,就不知是昭月教的人還是旁的門派。」
想了下,訝道:「難道是昭月教的人為了搶奪坦兒珠打了起來?」
旋即又自我否定:「不對,他們連宅子都未能闖入,傅小姐的面更未見到,怎會在牆外就打了起來。」
平煜任他說得熱鬧,垂眸想了片刻,昭月教既是江南一帶出了名的魔教,想來不會專養些酒囊飯袋,遂起身,仰頭,環視一眼窄巷周圍環境,未幾,沉聲道:「從發出響動到許赫發現此人屍首,時間極短,與其相信此女是死於內訌,我倒願意相信她是被人滅了口。」
「滅口?」一直沉默不語的秦晏殊挑眉朝平煜看來。
平煜看向女子屍首道:「不過是推測而已,未屍檢前,做不得準。光從外頭看,此女似乎除了胸前那致命一掌外,別無傷口。也就是說,此女多半是想潛入府中所以會摸到巷中,可不知何故,跟兇手撞見,這才被兇手一招斃命。」
秦晏殊這些時日看平煜極不順眼,聽得此話,帶著挑釁意味道:「就算如此,怎麼能證明她不是死於內訌?也許她跟同伴一道到了巷中,為著什麼利益上的瓜葛,突然起了衝突也未可知。」
平煜看著他,淡淡道:「昭月教之人不全是傻瓜,來之前,想必知道這宅子佈下了天羅地網,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我手下。她們好不容易闖過重重關卡進到巷中,怎會失心瘋突然打起來,就不怕被我等生擒,導致前功盡棄?」
說著,蹲下身子,重新掃一眼屍身,瞥過那女子細細暈了胭脂的臉頰,心中閃過一絲怪異之感,這女子前來探路,吉凶尚且不知,竟還有心思塗脂抹粉。
心中冷笑一聲,繼續道:「因此兇手跟此女絕非一路人。照我看來,兇手多半也是潛入巷中,試圖摸索府中情形,不料跟此女撞上,二話不說使出殺招,又在許赫等人聞聲趕來前,不得不飛快遁走——
說到此處,頓了下,「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就算他被昭月教的人不小心撞見,聽得許赫等人趕來,只管逃走便是,何必多費一番功夫,非要將這女子殺死後再逃走?尤其這女子武功不弱,兇手那一掌需得耗費十成功力——」
李攸恍然大悟,一拍掌道:「是啊,怎麼看都覺得兇手活怕這女子洩露他的訊息,這才半點餘地都不留。噫,難道說,他唯恐旁人知道他身上也有一塊坦兒珠?或者,平日裝模作樣慣了,被人不小心撞見真面目,怕這女子傳揚出去,所以才惱羞成怒殺人滅口。」
白長老和柳副幫主面面相覷:「真面目?李將軍的意思是?」
秦晏殊這時也已想通問題關鍵,卻不肯助漲平煜的囂張氣焰,只悶不作聲。
平煜復又蹲下身子,看一眼女子胸骨凹陷處,抬頭問洪震霆道:「洪幫主,能否從女子傷口處,判斷出用掌之人的來歷?」
洪震霆毫不顧忌自己的武林盟主形象,趴在地上,從側面看了看女子的傷,搖頭道:「這招式雖蘊含了兇手的全部內力,卻極為簡單平直,光從傷口上看,無從判斷對方武功路數。」
平煜起身,負手望向窄巷盡頭。見街上流光溢彩,熙熙攘攘,當真繁花似錦,臉上忽露出一絲玩味,道:「看來這人不但武功一流,思維還極為縝密,金陵城果然藏龍臥虎。」
秦勇在一旁望著他,見他眉眼含著絲笑意,眸光卻凜然,五官在一片月暗燈明下勾勒出無可挑剔的曲線,神態更是說不出的飛揚,忽然心漏跳了一拍,忙轉過頭去。
未幾,開口道:「這女子的屍首可交由我來檢驗,也許仔細看看,能有什麼收穫也未可知。」
她女扮男裝之事,眾人都心知肚明,這話一灑過來,他們便接話道:「這個主意甚妙。」
平煜衝秦勇點點頭道:「那就有勞秦當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