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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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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夠了,幾人才進到屋中。

平煜許是想讓她父女三人好好說會話,並未一道進屋,而是轉身去了書房。

傅蘭芽扶著父親和大哥坐下,淚眼模糊地打量他二人。

牢中的日子想必不好過,父親老了,哥哥也瘦了。時隔三月再次重逢,三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好不容易止了淚,傅蘭芽緩緩挨著桌邊坐下,整個過程,一眼不錯地望著父親和哥哥,生恐一眨眼的功夫,父親和哥哥就會消失不見。

看著看著,她長長的睫毛一眨,眼淚再次滑落下來。

傅冰和傅延慶見狀,饒是二人一貫會把控情緒,也沒能忍住,跟著紅了眼圈。

良久,傅延慶慨嘆一聲,強笑道:「傻妹妹,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重聚,正該高興才是,哭什麼。」

傅蘭芽聽得這聲久違的「妹妹」,心底最柔軟脆弱的部分被觸動,抬眼看著哥哥,見他雋逸的眉眼依舊生動溫和,過去數月的磨難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點陰影。

哥哥越是如此,她心裡越是絞得難受,忍了好一會,才嚥下淚水,擠出笑容,強辯道:「好哥哥,我這才不是難過呢,乃是喜極而泣。」

傅冰許久未見一雙兒女在自己面前鬥嘴,口中直髮苦,想起妻子,更添一份黯然,怕又惹女兒傷心,只好強打精神道:「一家人如今劫後餘生,該哭就哭,無需壓著自己,好孩子,這一路上當真不易,告訴爹爹和哥哥,都吃了什麼苦?」

一家三口終得以重逢,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緒,便將別後諸事一一道來。

傅蘭芽足足花了一上午的功夫,細細將過去三月的經歷說與父兄聽。

說至驚險或是傷心處時,父子二人心中五味雜陳,想到傅蘭芽這一路的經歷,怎麼也無法泰然處之。

傅蘭芽又將路上秦門等人仗義相助、陸子謙目的不明去雲南尋他、乃至在北元如何圍殲王令……統統都告知了父兄。

唯獨在母親的死因上,因拿捏不準父親和哥哥是否知道真相,怕他二人得知後傷心欲絕,她有意添了含糊的幾筆。

她自然知道此事瞞不了多久,只待過些時日,父親身子養好些後,再細說其中曲折。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事,始終讓她如鯁在喉。

當時在夷疆對付左護法時,林嬤嬤驟然見到左護法面具下的真容,曾脫口說出十年前在京中見過左護法。

古怪的是,依照林嬤嬤的說法,當時與左護法一道出入首飾樓的正是父親。

她心知父親與母親感情甚篤,二十多年的恩愛經得起任何推敲,絕不摻雜半點虛情假意,母親的身世父親不可能不知道,那位左護法又素來詭計多端,父親之所以如此,必定另有原因。

說不定,與母親發現自己中蠱有關。

正因如此,在開口詢問父親當年之事前,她需得慎之又慎。

一整個晌午,傅家三口都未出廂房半步,三人說來都是心性堅定之人,卻數度落淚。

好不容易說完別後事,父子二人這才舉目環視周遭。

其實在來時路上,兩人就已經注意到平煜行事的不同之處,在見到傅蘭芽身上的穿戴和這宅子的考究時,更加壓不住心底的疑慮。

父子二人都是絕頂聰明之人,自然知道男人為一個女子做到這般田地,意味著什麼。

在牢中時,他父子不掛心別的,隻日夜懸心傅蘭芽的處境。

想至煎熬處時,擔心得整夜整夜都無法安眠。

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初見平煜和傅蘭芽二人情形,父子倆都有些驚疑。

他們對傅蘭芽的品性,有著任何外力都無法動搖的篤定,並不會因此懷疑到旁事上去,卻也知環境迫人,唯恐傅蘭芽受了什麼無法宣之於口的委屈。

女兒家天生羞澀,未必肯言明其中緣故,要想弄明白來龍去脈,還需直截了向平煜當面問個明白才行。

***

也不知是不是早有準備,一家三口剛說完話,平煜便來了。

到了門口,他請傅冰父子移步去書房說話。

說話時,態度平靜,舉止卻尊重有加。

傅蘭芽一見平煜來,便忙撇過頭,一本正經望著窗外。餘光卻時刻留意著門口的動靜。

見平煜如此行事,預感到了什麼,心悄悄地撞了起來。

傅冰父子對視一眼,四道審視的目光齊齊落在平煜身上,暗想,此人倒有擔當,不等他們前去相詢,他自己已經主動找來了。

很快,傅延慶目光微沉,先行起身。

傅冰面容嚴肅地看了看傅蘭芽,也撣撣衣袍,一道出去。

傅蘭芽忐忑不安地目送父兄背影離去,也不知平煜會如何在父兄面前怎樣說他二人之事,將一方鮫帕緊緊捏在手中,絞來又絞去,直到將指尖纏繞得發痛,才努力平復了亂糟糟的心緒,鬆開了那帕子。

這一去便是好幾個時辰,傅蘭芽心不在焉地翻著書,留意著院中的動靜。

直到日暮西斜,父親和大哥才一道返轉。

她踟躕了一下,儘量保持平靜,起了身。

出了屋,迎到廊下,正好望見父親和哥哥進來,夕陽投撒在院中,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抿了抿嘴,迎上前去。可惜父親和哥哥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光從二人臉色來看,根本無法推測剛才的談話內容。

一家三口進了屋。

一進門,傅冰先飲了口茶,隨後開口道,「平家下月便會上門提親。」

說話時,喜怒不辯,靜靜看著女兒。

傅蘭芽心裡一陣慌亂,臉上卻保持鎮定,淡淡垂下眸子,也不吱聲,白皙臉蛋和脖頸卻不受控制地都氤氳上一層霞粉。

羞澀自然是羞澀的,然而她一點也沒有掩蓋自己想法的打算。

傅冰噎了下,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女兒這副模樣,分明很願意這門親事。

他雖早早出仕,又曾在朝堂上揮斥方遒,實則骨子裡最是離經叛道,對些繁文縟節一向嗤之以鼻,否則當年也不會對來歷不明的阿敏一見傾心,後又排除萬難娶她為妻。

女兒這個反應雖出乎他的意料,卻恰好吻合平煜方才那一番求娶的話。

果然,因著這一路的種種變故,女兒早已和平煜互生情愫。

他並非冥頑不靈之人,此事又恰好觸動了他對妻子的思念,心情不由變得複雜起來。

細究起來,平煜委實算得良配,他也深知,若不是此人放下前嫌、一路相護,女兒早已身陷絕境。

只是,他並未忘記當年西平侯府是在誰手裡定的罪,又是因著誰的緣故被髮配三年,就算平煜肯放下芥蒂,西平侯府其他人呢?

在未確定西平侯夫婦的態度前,為了避免女兒受委屈,他絕不會鬆口。

想到此,他和兒子對視一眼,再次轉眼看向女兒。

須臾,他溫和地開口了:

「父親雖已脫罪,傅家家產仍罰沒在官中,近日恐怕無法發還。就在來時路上,已有幾位門生前來尋父親,念及我們一家暫且沒有下榻之處,收拾了好些住所。這幾名門生在父親身陷囹圄時曾四處奔走,說起來,因著父親緣故,這幾位學生曾在王令手底下吃了不少苦,父親感念他們的為人品性,不忍拂他們的意。再者,這宅子的主人與我們傅家非親非故,長久住下去恐惹口舌,既父親和大哥出了獄,不如接了你一道去往別處安置。」

傅蘭芽本以為父親會順著她和平煜的親事往下說,沒想到父親話鋒一轉,竟說起了搬離此處之事。

雖訝異,也知父親的話甚有道理,平煜想來也是怕生出是非,才有意對外宣稱這宅邸是她母親表親的私產。

既有了旁的下榻處,隨父兄一道搬出去才合情合理。

可是……關於她和平煜的親事,父親選擇閉口不談,似乎還另有考量。

她隱約能猜到其中緣故,也深知父親是珍視她才會如此,便乖巧地點點頭道:「女兒聽父親安排。」

轉眸看向一旁的哥哥,就見哥哥正面色複雜地看著她。

哥哥的目光直如明鏡,簡直能把她心底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透亮。

她心虛,若無其事地端茶來飲。

傅延慶見妹妹分明有些窘迫,微微一笑,不露痕跡地給妹妹遞臺階道:「天色不早了,諸事都已準備停當,一會,平大人會親自送我們離府,車馬也已候在門口,你和嬤嬤收拾一番,咱們這邊走吧。」

茶盅放在唇邊停了一瞬,她暗訝,原來這裡頭還有平煜的主意。

她放下茶盅,歪頭看向哥哥,好半天,她沒能從人精似的哥哥臉上看出半點端倪,只好懊喪地暗籲口氣,假裝高高興興地點頭道:「這樣再好不過,我和林嬤嬤這就收拾,還請父親和哥哥在鄰屋稍等。」

她才不會在父兄面前流露出半點對親事感興趣的意向呢。

父子倆很配合地出了屋,任由傅蘭芽收拾行李。

到了府門口,傅蘭芽隔著帷帽往前一看,出乎她的意料,平煜早已上了馬,正等在一旁。

她定了定神,目不斜視上了車。

馬車啟動後,她又悄悄掀開窗簾一條縫,就見平煜又一路不緊不慢地跟隨,似是怕惹人側目,始終跟傅家人的車馬保持一段距離。

直到她一家人到父親門生處安置妥當,平煜才一抖韁繩,疾馳而去。

***

接下來幾日,對於她和平煜的親事,父兄都極有默契地選擇閉口不談。

她出於矜持,自然也沒有主動追問親事的道理。

到了這處宅子,平煜出入不再像從前那樣方便,從未來找過她。

她雖然思念他,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與父兄團聚的巨大喜悅中。

傅冰獲釋的訊息一傳開,每日都有從前的門生或是朝中官員前來拜訪,明明是寄人籬下,但這宅子儼然如傅家府邸一般,從早到晚熱鬧非凡,直如回到了當年傅家盛況。

傅蘭芽身處內宅,整日撫花弄草,十足過了一段悠閒時光。

她並不知道在此期間,陸晟曾攜陸子謙親自上門賠罪,更不知陸晟竟自動「摒棄前嫌」,厚著臉皮開口替兒子求親。

陸晟老臉通紅,含羞帶愧地說:陸子謙為了幫傅蘭芽脫困,曾集結了眾多武林高手,千里迢迢遠赴雲南相幫,後在北元回京途中,兒子還不幸染了痢疾,險些病死。

一待病好,兒子便在二老面前長跪不起,懇請父親答應他上門求和,只說此生除了傅蘭芽,他誰也不娶。

陸晟被兒子逼得沒法,這才舍了老臉,親自登門致歉。

引經據典說了一通,他只望傅冰看在兒子一片痴心的份上,莫記前嫌,應允了這門親事。

結果自然是陸家父子被傅冰盛怒之下掃地出門。

傅蘭芽在家中待了半月,未盼來平煜的半點訊息。

對平煜,她素來有信心,也很沉得住氣,整日吃吃睡睡,調養了一段時日,倒將因路上顛簸染上的虛寒給去了病根兒。

只是四處無人時,她時常將那三塊坦兒珠取出,拼在一起放於桌上,托腮望著出神。

想起王令當時所說的事,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她心知右護法如今關在詔獄中,右護法身上那兩塊坦兒珠想必早已到了平煜手中,若是五塊拼湊在一處,不知會呈現出一副什麼樣的圖案。

而此事……究竟該不該告訴父親和哥哥?

父親對母親的感情極深,萬一陷入執念如何是好。

她一時間舉棋不定,直到數日後,兩道聖旨從宮中傳來。

她這些時日曾聽哥哥提起過,自打皇上從北元回來,便勵精圖治、躬勤政事,短短十來日,朝中面貌已煥然一新。

正是人盡其才的時候,傳給傅家的第一道聖旨上,便洗刷了傅冰冤獄,授予傅冰戶部尚書之職,擬待重新啟用傅冰。又恢復大才子傅延慶翰林院編修一職,封傅蘭芽為嘉怡縣主,除此之外,傅家被罰沒的家產也一一發還。

只是,許是為了瞞下皇上曾於回京途中中毒一事,聖旨上只大大褒獎一番傅蘭芽的品德,對她用解毒丸救皇上之事,隻字未提。

傅蘭芽正擔心解毒丸的事傳出後會平生波折,聽完第一道聖旨,暗吁了口氣。

可還未開口謝恩,宮人緊接著又宣第二道旨意,卻是給傅冰之女與西平侯幼子賜婚的旨意。

傅蘭芽腦中懵了一瞬,忍不住抬眼看向父親和哥哥。

兩人臉上都沒有半點驚訝之色,顯然平煜在求這道賜婚旨意前,已與父親和哥哥達成了共識。

想起平煜曾說要鄭重許諾要風光體面迎娶她,她眼眶微澀,心裡卻沁了蜜一般泛起淡淡的甜。

是夜,傅冰請旨進宮,只說年老昏聵,不堪再任大用,婉拒了皇上讓他重新入仕的美意,卻將自己在獄中寫的幾篇除腐去弊的策論呈給了皇上。

皇上見傅冰身在獄中仍不忘國事,大為感動,一再挽留。

後見傅冰去意已決,索性重新擬旨,將傅延慶提為戶部左侍郎,打算從即日起,便開始重用傅延慶,這才悵然若失地準了傅冰告老的奏摺。

傅蘭芽得知訊息,並沒覺得奇怪,父親為政多年,因著性子剛硬,在朝中樹敵眾多。

當初倒臺,除了王令推波助瀾,父親自身的性格也佔了一部分因素。

父親在獄中這些時日,多半也想通了許多事,該放手時,不如聰明地選擇放手。

要是重新回到朝中,萬事需從頭開始,以父親眼裡容不得的性子,定會吃力不討好。而哥哥卻外圓內方,行事作風比父親溫和許多,一旦入仕,遊刃有餘不說,且恰逢皇上除舊興新的時候,哥哥這時候得到提拔,正可以大展手腳。

父親選擇在此時急流勇退,明顯是在為哥哥鋪路。

過兩日,傅蘭芽才從哥哥口中得知,京中人事大有變動。

王令一黨被連根拔起,朝中上百名官員落馬。

而因征伐瓦剌有功,榮屹、平焃、鄺埜等十數名官員皆受了封賞。

一眾人事變動中,最讓傅蘭芽意想不到的是——平煜不但因護駕得力被封了鎮海侯,更從錦衣衛都指揮使的位置上調離,轉任五軍都督府都督,成為本朝最年輕的二品大員。

傅蘭芽從哥哥嘴裡得知這個訊息了,怔了許久。心知平煜從不任人拿捏,這番官職變動,定少不了平煜本人的意願。

***

傅家人接了旨意後,翌日便搬回了傅家老宅。

因傅冰賦閒在家,親事又定在年底,剛一回府,闔府上下便開始操辦傅蘭芽的嫁妝。

家中沒有女主人,傅冰身邊更連個姬妾都沒有,他便又當爹又當娘,拿出處理政務的勁頭,極其認真地打點傅蘭芽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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