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說著，把譴責的目光投向白澤，白澤吞了吞口水，抱著浮黎撒腿就往後殿跑。
「他們肯定是妖邪！」有人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最近這一代常有怪事發生，有人說是妖物作祟，大家人心惶惶的，才來帝君殿參拜。如今大殿裡竟然出現兩個不敬帝君的人，看起來很不正常。
「那成年男子長得不似凡人，定然是狐狸精所化。」有書生開口道。書中常說，長得完美無瑕的人，都是狐狸精。穿白衣的男人長得實在太過好看，讓人一眼望去就心生嚮往，定然有鬼！
聽得此言，眾人紛紛起身，追了過去。
「不能讓妖物玷汙了帝君神殿！」
「妖物會不會傷害我們？」
「不怕，這可是在道觀裡呢！」
道觀裡的幾個道士卻有些害怕，他們都是凡人，他們的師父也是凡人，根本沒有什麼法力。
白澤聽到身後的百姓追過來，頭疼地揉了揉額角，看看懷裡面無表情的小祖宗。天尊大人平時不闖禍，一闖禍就惹個大麻煩……雖然剛才浮黎說的話也沒錯……來不及多想，抱著孩子一頭鑽進了竹林。
竹林中有貫通陣法，白澤將仙力聚在雙目之上，那隱藏的陣法便如夜間螢火，清晰地顯露在眼前。白澤抱緊浮黎，迅速衝進了陣法中。
一陣天旋地轉，再抬頭，發現兩人還在竹林中，然而周遭已經沒有了百姓們的吵鬧聲，取而代之的，是山間的蟲聲鳥鳴，以及若隱若現的海浪聲。微風拂過，濃郁的靈氣帶著海水的鹹溼，撲面而來。
此處已經不是崑山縣的那座昆嵛山，而是東海之上真正的昆嵛。
「轟——」巨大的轟鳴聲從頭頂傳來，白澤抬頭看去，就見無數金光、黑芒在空中炸裂開，有看不見的弧形穹頂攔截，那些力量的餘波並未傳來。光影之中，似乎看到了一條紅豔豔的混天綾。
「哪吒他們已經打到這裡了。」白澤擔憂地看了看，抱著浮黎快速走出竹林，朝東華帝君府走去。
帝君府修得十分漂亮，整個仙府沿山體而建，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青石鋪成的路上，長了綠茸茸的青苔，仙霧繚繞其中，高大的石門若隱若現。
看起來有幾千級的臺階，白澤當然不可能爬上去。他抱起浮黎，足下生雲，片刻便飄到了大門前。輕叩門扉，厚重的青石門緩緩開啟，穿著淡色仙衣的道童立在門後，仔細瞧了瞧來人。
「白澤神君？」平日沒什麼表情的道童，竟露出幾分歡喜來，「您來了！」
白澤眨眨眼，昆嵛山上的道童，跟東華帝君這麼多年，法術沒什麼建樹，裝模作樣的功夫倒是學了十成十，向來喜怒不行於色。這般欣喜的模樣，還是頭回得見。
「你家帝君呢？」白澤抱著已經穿回青色仙衣的浮黎，大步走進了帝君府。見浮黎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還被抱在懷裡，他也就假裝不知，依舊抱著軟乎乎的天尊大人不撒手。
「帝君……」道童面露難色，直接帶著白澤去了後園。
後園是扶桑樹所在，周圍有重重法陣，沒有特殊的令牌不得進入。園子門口還有一個道童看護，看到白澤之後，行禮問安：「神君大人。」低頭躬身的動作，充滿了仙氣，彷彿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
東華帝君是個風雅的神仙，他座下的道童也都十分風雅，只是如今，兩位道童都目光灼灼地看著白澤，頗有些詭異。
「哼！」浮黎輕哼了一聲，原本清越稚嫩聽起來像撒嬌的聲音，傳到兩個道童耳中，卻宛若驚雷。兩個道童驚恐不已地看向白澤懷中的孩子，頓時被那蘊含無盡大道的雙目所懾，僵住不能動了。
白澤倒是沒聽出來有什麼不對，只被這軟軟的一聲輕哼搔到了心尖，低頭去瞧浮黎。見浮黎盯著那兩個道童，白澤順著看去，才看出兩人異樣，立時抱著浮黎背過身，不讓他們與天尊直接對視，輕咳一聲道：「帝君就在這裡面嗎？」
「是。」兩個道童回神，忙不迭地應聲，拿出兩塊令牌開啟園門，卻是不敢再看白澤懷中的孩子一眼。
園門開啟，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不算大的花園裡，奇花異草遍地皆是，當然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中央那個十丈高、五人合抱粗的大樹。
那樹長得極為精妙，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遠遠看去，呈龍騰之勢直指蒼穹。這便是神樹扶桑，曾經太陽金烏的棲息之地。如今樹上結滿了金燦燦的扶桑果，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一條長長的九色絲絛從樹頂垂下，在風中飄搖宛若煙霞。九色雲霞衣，乃是東華帝君的仙衣，乍一看似是近乎透明的淺金色，動起來卻有九種色彩，很是花哨。
「東華，你在上面嗎？」白澤扒著樹，仰起脖子向上看，被那耀眼的扶桑果閃得看不清楚。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清脆稚嫩的嗓音，用一種故作驕矜的口吻，聽起來意外的可愛。
「噗——」白澤忍不住笑出聲，抱著浮黎，輕點地面，足下生雲，瞬間飄上了樹梢。
就見一根橫枝上，坐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娃娃，娃娃穿著九色雲霞仙衣，頭上戴了三叉金冠，腰間絲絛長長墜地，在風中飄搖。正是變小了的東華帝君。
「東華呀，這是天尊。」白澤看著東華帝君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使勁憋回去，捏著浮黎的小手腕，跟東華帝君揮揮手。
東華帝君看了看同樣短手短腳的天尊大人，起身，甩袖行禮：「天尊。」東華帝君，一直是這樣一個講究禮節的神仙，就算變小了，也依舊是那個優雅講禮貌的東華，只不過……他忘記了短手短腳容易摔跟頭。
話音剛落，東華腳下一滑，就從樹枝上掉了下去。
白澤驚呼一聲，迅速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長長的九色絲絛，止住了下落的態勢。東華帝君，就這麼被吊在了半空，於風中輕輕飄蕩。
小小的帝君伸手，捂住臉，真是太丟人了。
知道自己變小之後，東華就開啟了防護法陣，以防妖魔覬覦扶桑果。人小了，心眼也就跟著變小，非要自己在園子裡守著扶桑樹，道童怎麼勸都勸不下來。
「扶桑果又熟了呀。」白澤坐在樹枝上，讓東華和浮黎分別坐在他兩條腿上，仰頭看著滿樹金燦燦的扶桑果，吸了吸口水，伸手想摘一顆。
一手摘果子，摟孩子就只能用一隻手，不由得就把浮黎和東華圈在了一起。東華好奇地湊到浮黎面前看，浮黎卻皺起小眉頭，伸手抵在東華胸前，暗暗用力推他。
白澤沒注意到兩個孩子的動作，自顧自地摘了顆扶桑果，這果子晶瑩剔透，宛如琥珀，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心的兩顆籽。
「我想吃一個。」白澤眨眨眼，看向東華。
「且慢，」東華帝君把扶桑果奪過來，「你先說，緣何我等都變成了孩童。」這話聽起來像是沒變小的帝君會說的，很有風骨，如果忽略他抱著扶桑果往一邊扭身子的動作的話……
「滄海桑田，輪迴力顯，」浮黎淡淡地開口，伸手搶走了那顆扶桑果，遞給白澤，「法力越高，變得越早。」
白澤笑眯眯地接過來，嗷嗚咬了一口，頓時高興地眯起眼。他特別喜歡吃扶桑果，滑彈的果肉入口即化，甜甜的汁水清香無比，沒有任何雜質，非常適合神獸的味覺。
「轟——」扶桑果還沒吃完，一陣巨大的爆裂聲從頭頂傳來，黑壓壓的一片妖魔撞到結界上，遮天蔽日，周遭頓時變得昏暗起來。
「極東之地，妖魔眾多，一直這樣也不是個辦法。」白澤把最後一口嚥下去，舔舔嘴巴說道。
扶桑果對妖魔來說，就如同夜晚的燈火與飛蛾，只要扶桑果還在，這些妖魔就會前仆後繼地往這裡衝。
「我們把扶桑果都摘下來吧。」白澤抱著兩個孩子落到地面上，仰頭瞧著滿樹的果子，吞了吞口水。扶桑果消失，那些妖魔就不會這麼瘋狂了，哪吒也能減輕些壓力。
東華帝君揹著小手站在地上，低頭思索了一會兒：「也罷，將之盡數收斂，吾與爾同去天庭。」
浮黎將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抬手，照著小小帝君的腦袋呼了一巴掌：「好好說話。」
東華帝君被打得一踉蹌，噘著嘴瞪了浮黎一眼，從袖子裡掏出一隻九色乾坤袋：「把扶桑果都裝到這裡面……不許偷吃。」想了想，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白澤接過乾坤袋，看看兩個小朋友。東華帝君低頭捋順自己腰間的絲絛，浮黎抱著手臂淡淡地看著他，兩個傢伙顯然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撓頭，勞碌命的白澤，只能自己爬上樹，老老實實摘扶桑果。
這乾坤袋與東華身上的九色雲霞衣一樣，乃是至寶，將扶桑果放進去靈氣不散。
裝滿扶桑果，巨大的乾坤袋又變成了小小的一隻，東華十分小氣地奪回去，塞進袖子裡，揹著手跟著白澤往外走。
門口的兩個道童，見到他們出來，立時躬身行禮。
「爾等在此看家護院，本帝君前往天庭一敘。」東華揚著小下巴，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話剛說完，就被白澤抱了起來，跟浮黎待在一起。
浮黎伸出小短手，推著東華的胸口：「自己走。」
「憑什麼？」東華抓住浮黎的手腕，也伸出手去推浮黎。
兩個道童看著自家帝君，前一刻還高山仰止，後一刻就開始跟白澤懷裡的孩子互相推搡，立時低下頭去，努力憋笑。
「好了好了，別打架。」白澤頭疼地哄著，一手抱一個，儘量把兩個孩子分開些。那個傳送陣不太穩，讓兩個孩子自己走他是不放心的，必須抱著。只能一邊哄，一邊往那片竹林走去。
天空中的戰鬥還在持續，妖魔成群，黑壓壓的宛若烏雲蓋頂，一波一波朝著昆嵛山的結界撲殺。身穿銀甲的天兵不斷地向魔群中發招，銀白色的光芒在烏雲中閃耀，宛若交織的暴風雷電。哪吒足踏風火輪，在烏雲中來回穿梭，身姿英勇無比。
「妖孽知吾法力不濟，欺人太甚。」東華趴在白澤肩上仰頭看著天空，氣憤不已地揮了揮小拳頭。
「閉嘴！」浮黎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要是被天上的妖魔發現了他們，說不定會追到人間昆嵛山去，到時候他們就會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了。
白澤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著兩個推推搡搡的孩子，跳進了陣法之中。
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還是一片竹林，但耳邊滿是嘈雜的人聲。
「他們就在這片竹林裡消失的，果然是妖物。」有老太太在竹林外說道。
「定然是個狐妖。」書生還沉浸在狐妖的傳說中。
「怪不得我丈夫近來神思不屬。」旁邊的婦人插嘴道。
白澤抽了抽嘴角，掐指施了個隱身術，抱著兩個孩子大搖大擺地走出竹林。先前真是傻了，他一個神仙為什麼要怕這些百姓……
把兩個孩子放下來，一手牽著一個往道觀外走，那匹灰毛馬還在路邊悠閒地吃草。周圍的百姓根本看不到他們三個，灰毛馬卻是眼中一亮，吐掉嘴裡的草，哼哼唧唧地就往白澤身邊跑。
「你能瞧見我？」白澤很是驚奇，抬手摸了摸馬耳朵。他施用的是十分低階的隱身術，但騙過凡人還是綽綽有餘，這馬能看到他，說明已經有法力了。
「咴——」馬打了個響鼻，用大腦袋去蹭白澤的胳膊。
白澤摸了摸馬頭，把兩個孩子抱到馬背上，自己再跳上去，輕抖韁繩。在人多的地方騰雲而起太顯眼，容易引起百姓的騷亂，還是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才好。
信馬由韁地跑到空曠之地，白澤辭別了灰毛馬，抱著兩個孩子往天庭而去。
「咴——」馬兒追著白澤的影子在原野上奔跑，直到看不見了，才停下腳步。
「它已有了靈性，千八百年後就能成仙。」浮黎見白澤還在往下看，便開口說了一句。
「呀，也不知是公是母，若是公馬，吾可提前告知於你。」東華趴在雲邊，看著地上的小黑點，老神在在地說。但凡新晉升的男仙，都要先行拜會東華帝君。
浮黎微微蹙眉道：「能不能成仙都是它的造化，它與你的緣分已盡，不必刻意關注。」
「嗯。」白澤笑著應了一聲，看著小小的浮黎一本正經地講話，就忍不住想笑。以後就算浮黎變成白髮白鬚的樣子，他恐怕都難以嚴肅地聽他講道了。
東華帝君的九色雲霞衣，在空中飛的時候，自發延展出長長的九色絲絛，劃過天空會將天上的雲染上色彩。仙人們看到，便會知曉，東華帝君上天庭了。
「見過帝君。」路上的小仙們紛紛作揖行禮。
東華站在雲端，微微頷首，準備跟那些人打招呼，卻被白澤一把抓過來，藏在雲朵中間，快速朝玉清宮飛去。
「帝君怎麼不去凌霄殿，直接去了玉清宮呢？」百花仙子看著那一道雲霞的方向，很是詫異。
「許是著急跟天尊搶白澤呢吧。」千里眼撇撇嘴。
「又胡說。」百花仙子瞪他。
不僅百花仙子，東華帝君本人也發出了同樣的疑問：「不先去拜會玉帝嗎？」
「他晚些時候會過來，到時候見也是一樣的。」白澤糊弄道。現在這些孩子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好管教，還是讓他們少出玉清宮為妙，免得被哪個瞧見。
「也好，」東華點了點頭，「那便先拜會老君。」
浮黎瞥了一眼多話的東華，從白澤懷裡跳下去，輕甩衣袖，率先推開了大門。
「歡迎來到玉清稚子園！」白澤跳上玉階，笑眯眯地說。
小小的帝君整了整衣衫，捋順了腰間的絲絛，正好頭上的三叉金冠，昂首闊步地走進去。
「浮黎——」老君那奶聲奶氣的呼喊立時傳進耳朵裡，風一般地跑過來，一把拉住浮黎的小手，「我練了新丹藥，你來看。」
天尊被老君拉著去看丹爐，李靖還被紅線捆著呼呼大睡，王母則坐在玉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東華：「你是新來的？叫什麼名字？」
「別動。」月老在王母身後坐著，正給她扎紅頭繩。
「誰來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白澤指著地上的一堆白菜葉子。那是他前天剛種的白菜，今天可以拿來吃的，如今變成了一堆爛菜葉，跟泥土混在一起。
「李靖發酒瘋踩碎的。」月老給王母紮好頭繩，站起身來乖乖地答道。
「那這個呢？」白澤拎起只剩半邊的酒罈子，裡面的玉液已經只剩幾滴了。
月老低下頭不說話，王母眨眨眼：「不是我們弄的，是老君打碎的。」說完，就抬手指向蹲在八卦爐邊的老君。
老君正拿了一顆仙丹給浮黎：「你嚐嚐，酒心的，可好吃了。」
浮黎接過來，放進嘴裡，甜甜的味道跟先前的糖豆沒什麼區別，化開表面的糖，幾滴玉液酒在舌尖蔓延開來，混著酒香的糖變得格外好吃起來。品鑑片刻，天尊大人給出了「尚可」的評價。
老君很是開心，決定今年蟠桃會就獻這種仙丹上去。
白澤扶額，低頭對東華道：「你可別學他們，要乖……」
話沒說完，王母已經跑過來，拉住東華腰間的絲絛：「這個真好看，借我戴戴。」
「不給你！」東華抓住一端，猛地將絲絛從王母手中拽出來。王母不依，還想要，東華就開始跑，原本就不清靜的玉清宮，頓時更加吵鬧了。
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