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中庭裡頭,徐老太太神色有些慌亂的坐在上首,景國公夫人則是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眼神中似乎還帶著幾分怒意。在她們兩人跟前跪著一個老媽媽,趙菁在靈堂見過她幾次,是侯夫人的陪嫁齊媽媽。
侯夫人死後,她的那些陪嫁婆子和丫鬟也還算安分,平日裡白天在靈堂守著,除了侯夫人生前住的錦繡苑,基本上也不常出來走動。因此,趙菁也不太明白,如今齊媽媽跪在兩位老太太跟前,到底葫蘆裡賣得什麼藥。
趙菁從門外進去,對著兩人福了福身子,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不適合自己開口,還是先看看情況再說。
「太太,老奴說的句句屬實,當時姑娘落胎那一回,的的確確是因為吃了徐老太太送給她的紅豆糕,姑娘雖然從小身子骨不好,但也不至於這般羸弱,大夫也說了,這孩子原該保得住的。」齊媽媽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雖然這樣睜眼說瞎話她也良心不安,但是等過兩日,她們這群從景國公府一起嫁過來的下人還不知道要被怎麼安置,既然太太讓她這麼做,她也只能這麼做。
坐上的徐老太太早已經按捺不住了,指著下跪的齊媽媽道:「你這老刁奴,你怎麼睜眼說瞎話,我怎麼可能害我親孫子呢?侯爺都二十六了,膝下無子,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老太太越著急,話就越發說的不利索,況且這堂上還坐著其他家被景國公夫人請來的太太奶奶們,聽了齊媽媽的話,紛紛都竊竊私語了起來。對於她們來說,出身不好、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徐老太太,顯然沒有景國公夫人可信。
雖然大家為了不得罪武安侯府,裝出了一副淡然的表情,但眾人看徐老太太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她們的心思。
「大家來評評理,我家好好的一個閨女,嫁到你們武安侯府,不到半年的時間,孩子沒了,命也搭上了,我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閨女啊……」景國公夫人說到這裡,早已經淚眼泛濫,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趙菁也挺同情侯夫人的,畢竟年紀輕輕就沒了,讓人覺得心疼,可如今已是到了讓死者入土為安的時候了,景國公夫人再做出這樣的作態了,反倒讓人覺得同情不起來了。
一旁另外幾家的太太奶奶也都動容了起來,誰家的閨女這樣命苦不讓人難受的,有的還勸慰景國公夫人道:「顧夫人快別難過了,這也是你家姑娘的命了,誰讓她嫁到……」這後面武安侯府幾個字還沒說出口,被另外一個夫人清了清嗓子,打斷了。
大家都是來看戲的,沒有必要得罪兩家權貴。
「可憐我閨女膝下也沒有個一子半女的,她的那些嫁妝……」景國公夫人說到這裡,捏著帕子頓了頓,然而趙菁還是一秒鐘就反應了過來,知道景國公夫人演這出戲的目的了。
大雍律法沿用前朝,出嫁之女亡故後,嫁妝由其子女繼承,若無子女,則由夫繼承。如今侯夫人膝下無子女,那麼她生前嫁入武安侯府的嫁妝,按律法都應該是武安侯的。古代嫁女和現代不同,嫁妝封厚程度難以想象,況且他們兩人的親事乃太后賜婚,自然更是做足了場面的。景國公夫人一想到這些嫁妝,便覺得心疼,她膝下還有幾個待嫁的閨女,若是能把侯夫人的嫁妝追回,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這時候另外幾個太太奶奶又開始了竊竊私語起來,雖說有律法在先,但出了這樣的事情,大多數婆家還是會識相的歸還嫁妝,畢竟這些東西原就是媳婦從孃家帶過來的,也算不得自家的東西。
可偏生徐老太太是不懂這些的,所以侯夫人死了這麼久,她從來沒有過問過這個問題,也沒有喊了侯夫人生前陪嫁過去的齊媽媽討論過這個嫁妝事宜,因此景國公夫人只當是徐家要佔了這筆嫁妝,心裡一著急,便想著先下手為強了。
「你女兒的嫁妝,我連瞧都沒瞧過一眼,可你要說我害了你閨女,天地良心,我老婆子沒做過,是不會認的,她自己身子不結實沒了孩子,難道還能賴在我身上?」徐老太太原本就好面子,景國公夫人帶著一群人這樣三堂會審的樣子,已經很讓她難堪了,好在如今她瞧見趙菁來了,便拉著趙菁道:「菁姑娘,你倒是給老太婆我評評理,她們這是要做什麼?我一個老婆子,我還能害自己的親孫子不成?」
徐老太太到現在還沒弄清這些人的來意,趙菁卻已經心知肚明的很,見眾人的視線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便提起了精神,對著景國公夫人福了福身子,開口道:「按照大雍律例,侯夫人的嫁妝如今應是侯爺來掌管,所以今後這嫁妝是退回還是留在武安侯府,還要等侯爺回來了再說,顧夫人就算著急,也不能亂想法子,誣陷了徐老夫人,那就不應該了。」
趙菁此話一齣,在坐的眾人紛紛就恍然大悟了起來,感情景國公夫人特意喊了她們過來,原就是為了這個,可恨眾人只當她是真心心疼女兒,卻不想只是心疼那些嫁妝而已,大家看景國公夫人的神色頓時也就多了幾分鄙夷。
「你……」景國公夫人聞言,臉頰微微漲紅,她已經做的這樣婉轉了,居然還被她一語道破了,真真是讓人氣得牙癢癢,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她如何能拉下臉來,當真認了她說的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侯夫人的嫁妝退回去的,你不要以偏概全,我可沒說過這話,我只是心疼我的女兒……」景國公夫人說到這裡,又嚶嚶的哭了起來,不過這一回,附和她的人少了。
正著時候,趙菁扶著被冤枉的滿腹委屈的徐老太太入座,忽覺得廳內的陽光片刻間暗了下來一樣,緊接著,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停在了門口,趙菁回頭看時,他的身後似有萬丈光芒,可臉卻是黑的,並看不真切。
「顧夫人儘管把顧小姐的嫁妝抬回去,只是勞煩把顧小姐的棺槨也一併抬走,武安侯府的祖墳,只怕沒有顧小姐的安寢之地。」
「你……你說什麼!」在眾人驚駭的眼神中,景國公夫人略略回神,看著從門外進來的男子,劍眉入鬢、薄唇如刻,俊逸沉穩中透出幾分風塵僕僕,青黑的鬍渣更顯得性感了幾分。
「顧夫人難道不明白本候的意思嗎?那本候就清楚明白的說一句,本候要休妻。」徐思安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低垂著眸子,此時他忽然抬起頭,深邃的眸色中透出幾分銳利來,「至於其中的緣由,相信顧夫人也清楚,需要本候當著眾人之面說出來嗎?」
景國公夫人頓時臉色煞白,嚇的連連退後了幾步,咬牙切齒的看著徐思安,身體頹然倒了下去。
經過了一番忙亂,禪房裡的人終於走光了。趙菁此時站在門口,正不知是走好呢,還是留下來好。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徐思安,比上回在宮裡見到他的時候黑了幾分,卻越發有了成熟男人獨有的魅力。
「安哥兒,你怎麼回來了……你怎麼……」徐老太太經過方才的大悲,如今的大喜,早已經語焉不詳了起來,只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抱著徐思安哭了起來。
一旁的長庚忙道:「老太太可輕些,侯爺身上還有傷呢!」
這話讓徐老太太瞬間從徐思安的身上彈開了,上下左右的打量了起來:「有傷,傷哪兒了都?讓為娘瞧瞧。」
「沒事,都是皮外傷而已。」徐思安勾唇笑了笑,臉上的線條頓時柔和了不少。趙菁意外的發現,徐思安笑對著徐老太太笑的時候,居然還有幾分寵溺在裡頭。
怪不得徐老太太萬事不管呢,有這樣一個能幹又寵著自己的兒子,她當真是隻要享福就成了。
「皮外傷也是傷,你自己要小心。」徐老太太拉著徐思安坐下,從頭到尾握著他的手沒鬆開,正這時候,一聲脆生生的「侯爺」從外頭傳了進來,孫玉娥提著裙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徐老太太見了,只笑著道:「說了多少次了,要喊父親,不能再喊侯爺了。」
孫玉娥年輕的臉蛋上紅撲撲的,小聲道:「我就喜歡喊侯爺嘛!」
徐思安隨意看了孫玉娥一眼,並沒有太多的表情在裡頭,挪開視線的時候,卻正巧和趙菁撞了一個對眼。趙菁只忙不卑不亢的朝著他福了福身子,徐思安略略點了點,兩人算是打過了招呼。
徐老太太高興了一陣子,這時候才想起剛才的事情來,問徐思安道:「你方才說的休妻是什麼意思?好好的你休妻做什麼?」
徐思安卻並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徐老太太,省得她又自己生一回悶氣,便隨口道:「這事情就不用母親操心了,我會交代周管家全全操辦,這其中的緣由,等兒子日後回來了,再跟母親細說。」
徐思安說著,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上的石青色緄邊長袍隨著他的身形立了起來,顯得修長整齊。
「這就要走了嗎?板凳還沒坐熱呢!」徐老太太也忙跟著站了起來,戀戀不捨的看著徐思安。
「我私自回京,聖上知道了,是要治罪的,母親不想我挨板子吧?」
徐老太太一聽這話,急忙就鬆開了還拽在自己手裡的徐思安的袖子,萬般不捨道:「那你還是快走罷,別為了家裡的事分心,我好著呢!」
趙菁想起方才徐老太太那驚魂失措的樣子,便覺得有些想笑,這就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心意,不管怎樣,總是報喜不報憂的。
「侯爺是三軍統帥,有誰敢給侯爺板子受?老太太可別被侯爺騙了!」孫玉娥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徐思安,神情中倒也透出了幾分少女的嬌俏來。
不過徐思安全然沒把她放在眼裡,只對徐老太太道:「不多說了,邊關戰事平穩,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過不了多久我也要班師回朝了,母親好好保重,在家裡等著孩兒凱旋而歸。」
「好、好、你去吧……」徐老太太含著一雙淚眼,一個勁說好,可眼中分明就是濃濃的不捨。
正當徐思安走到門口,將要出去的時候,徐老太太這才把趙菁給想了起來,便上前拉著徐思安,指著趙菁道:「我都忘了給你介紹一番了,這是宮裡的菁姑娘,你那媳婦的事情,都虧了她料理,不然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折騰散了。」
徐思安的視線再一次落到趙菁的臉上,精緻的鵝蛋臉顯得有些蒼白,嘴角勾著淺淺的笑,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會傳神一樣,只是這會子看著有些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