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菁想了想,這也不是什麼獨門的秘方,便是告訴了她也無妨,倒還難為她記掛著。她去偏廳裡頭跟徐老太太說了一聲,便跟著這小丫鬟往後院去了。
攝政王府是原先周家的私宅,雖然規制不大,卻曲徑通幽,後院的幾個院落都錯落有致,趙菁跟著那丫鬟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來。龔側妃如今正料理王妃的喪事,在外頭忙得不可開交的,怎麼可能有空躲到這後院裡來,專門請教她沏茶的事情。
趙菁心頭頓時咯噔一下,等再抬起頭看時,卻哪裡還能瞧見那丫鬟的人影了。近處只有一片假山林立,她正陷在這亂石叢中。趙菁雖然心下一驚,但到底沒有亂了方寸,她順著山道往假山上爬上去,等登得高了,自然可以看的遠一些。
半山腰上正巧有一個賞月的涼亭,趙菁扶著山石上去,到了亭中四下一看,卻被遠處的一個身影牢牢吸引住了眸光。小皇帝周旭正一路和景國公府的四姑娘說說笑笑的,正往湖邊這兒來。
趙菁如何知道周旭會在這邊,只是這景國公府的四姑娘分明就在外院的廳中,怎麼一眨眼就跑到了這裡來?趙菁的腦子迅速的轉了起來,景國公府是想把這四姑娘送入宮給小皇帝當妃子的,只是那時顧三姑娘的事情東窗事發,太后娘娘一氣之下,便將這四姑娘的容像剔了出去,按這麼說的話,這四姑娘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進宮的。
趙菁這時候卻已是反應了過來,看著那兩個身影正往遠處而去,她急忙就朝著周旭招手喊道:「皇上!」
周旭猛然聽見聲音,頓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可惜趙菁在遠處的假山上,他掃了一週沒有看見,便又轉身和顧四姑娘說起了話來。兩人便順勢走到了湖邊的太湖石邊上。
顧四娘天真爛漫,眨著眼對小皇帝道:「皇上走累了嗎?不如在這塊石頭上歇息一會兒。」
周旭倒是沒有走累,他難得出宮,這攝政王府也來的不多,他還想要多看看,只是眼前嬌滴滴的姑娘說要歇一會兒,他也不好意思說拒絕。再說了,景國公府雖然做出那樣不堪的事情來,可景國公夫人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姨母,眼前的這一位也是自己的親表姐。
周旭負手站在湖邊上,一覽湖面的勝景,轉身對顧四娘道:「表姐若是累了,就坐一會兒吧!」
顧四娘朝著周旭福了福身子,臉上的笑容嬌柔,嬌滴滴的開口:「皇上不坐,那四娘也不坐。」
周旭情志未開,哪裡懂這裡頭的花花腸子,見她這麼說,便幾步上前,攬起了衣袍往哪太湖石上坐下去。
趙菁站在假山上喊了幾聲,也沒見周旭聽見,心中略有些著急,她怕景國公夫人使壞,也怕小皇帝中了她們的套子,可看著他們兩人不過就是散散步,她又告訴自己不需要這般緊張。
趙菁正想離去,卻聽見遠處傳來了顧四孃的呼救聲。她抬起頭往那湖邊看了一眼,小皇帝周旭落水了!
趙菁嚇的手腳都顫抖了起來,提著裙子一路飛奔,小皇帝周旭從小生活在宮中,壓根不會水,就算這攝政王府的湖水不深,可這樣冷的天掉進下去,肯定也要被凍壞的。
顧四孃的喊聲一起來,王府的後院也跑出幾個人來,可不是年老的婆子,就是年少的小丫鬟。
顧四娘瞧見人群圍了過來,咬了咬牙道:「皇上,我來救你!」她說著便跳下水去,一邊掙扎一邊去拉小皇帝手。不管這一次能不能成,這都是她最後的機會了,顧家的姑娘早已經沒有的閨譽,她不想隨便嫁個人終老,為了自己的將來,她也要奮力的拼搏一次。
「快去外頭喊幾個會水的小廝進來!」
趙菁站在岸上一邊吩咐,一邊脫下身上的外袍跳入水中。她前世是學過游泳的,只是已有十多年沒有用過這項技能,可看著小皇帝在水中沉浮,她也完全不顧上這些了。
趙菁跳入了水中才發現這水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深一些,好在小皇帝就落在湖邊上,她伸手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襟,開口道:「皇上別怕,不要掙扎,這水底不深,皇上先站直身體。」
小皇帝原先只緊張的四下亂蹬,聽了這話卻清醒了幾分,睜開眼看見趙菁游過來的時候,周旭幾乎是在水中撲騰著趙菁這邊過來,只是淤泥太深,還有底下蓮藕的根莖纏住了腳,他怎麼掙扎卻掙扎不出。
「姑姑,下面有東西絆住了我的腳!」周旭越是用力,就陷得越深,眨眼見只剩下頭還露在水面上。
可這時候顧四娘卻在掙扎中拉住了趙菁的衣服,趙菁身子一個踉蹌,勉力推開了顧四娘,往小皇帝那邊游過去,她深吸了一口氣,矇頭到水底去拔周旭的腳。靴子被藕根卡住了,趙菁用力拽了幾下,小皇帝的腿還是紋絲不動。她從水底冒出頭來吸了一口氣,瞧見湖邊已經有人找了大竹竿過來,伸到水裡拉人。
顧四娘被眾人拉著上了岸,趙菁喘了一口氣,再次悶到水底,腳實在拔不出來,她只好拉著小皇帝的腿從靴子裡拔出來。
恍惚間聽見小皇帝在喊她:「姑姑,你快起來,這水不深,朕還淹不死!」
可趙菁就是不想鬆手,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抱著小皇帝的腿往水面上頂去。水底的藕根終於鬆開了,趙菁欣喜的張開嘴,隨機而來的是強烈的窒息感,那一瞬間眼耳口鼻所有的地方被冷水侵襲,趙菁猛烈的咳了幾聲,身子慢慢的變輕,然而外界的聲音她卻依然聽的清清楚楚,她聽見小皇帝焦急的喊道:「皇叔,快救救姑姑,她還在水裡!」
「咳咳咳……」身體陡然一輕,緊接著便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趙菁有些昏昏沉沉的睜開眸子,又昏昏沉沉的闔上,意識消失之前,她只聽見周熠猛烈的搖晃著自己的身體,喊著她的名字。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趙先生為了救駕落水了,皇上帶著她回宮去了。」徐老太太還坐在偏廳裡頭喝著茶,猛然聽見這個訊息也是嚇了一跳,她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喃喃自語道:「怎麼皇上也在攝政王府嗎?張媽媽,那……那我們怎麼辦?」
張媽媽聽了這訊息臉色卻凝重了起來,雖然徐思安已有了迎娶趙菁的心思,可那也只有武安侯府上的人知道,如今趙菁又被皇帝帶入了宮中,這到底讓人有些不放心。
趙菁眨了眨沉重的眼皮,還好睜開眸子的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周熠。她有些疲憊的擠出一絲笑容來,看見小皇帝正靠在她的床沿上睡著了。
醬紫色的紗帳,紅木雕花牙床,不遠處放著落地三足的狻猊香爐,看樣子像是宮裡的程設。
「皇上怎麼把我帶宮裡來了。」趙菁悠悠的開口,想要伸手摸一把小皇帝的臉頰,想了想卻又收回了手來,抬眸的時候看見周旭已經睡醒了,正睜著眼睛看她。
「姑姑今天怎麼會在王府,今日的事情太危險了,朕不願意姑姑為了朕涉險。」
趙菁沒有回答周旭的話,反倒笑著道:「那皇上怎麼會在王府,奴婢也想知道,皇上若是不胡亂出宮,又怎麼會遇上今日的事情。」
周旭聽了這話便皺起了眉宇來,擰眉道:「母后說王妃去世了,皇叔很傷心,讓朕過去和皇叔說說話。」
趙菁扶著床沿起身,小皇帝年歲尚小,尚且稚氣未脫,可他的眉宇之中確實有幾分攝政王的英氣,趙菁在引枕上靠了下來,對周旭道:「太后說的對,皇上是要多關心關心王爺,他為了大雍、為了你確實付出了不少。」
周旭有些好奇的看著趙菁,開口道:「可姑姑以前不是不讓我和皇叔走的太近,宮裡的好些人還說皇叔十年前差點要害死……」
周旭的這句話沒說完,趙菁連忙就按住了他的唇瓣,神色肅然道:「皇上是一國之君,應該有自己的判斷力,怎麼能聽別人的片面之言,若是奴婢以前說過了這樣的話,那奴婢向皇上請罪。」
趙菁說著就要在床上向周旭磕頭,周旭只連忙扶住了她,有些失落道:「朕想留姑姑在宮裡多住幾日,可太醫說姑姑並無大礙,皇叔就說等姑姑醒了,就要把姑姑帶出去。」
「王爺還沒走嗎?」趙菁有些茫然的抬起頭問周旭,周旭便搖了搖頭道:「皇叔去了母后的永壽宮,一會兒再過來。」
永壽宮中,魏太后正逗著廊下的一隻八哥鳥,那隻鳥她養了很久,有時候覺得比人還乖巧聽話,從來不會說一個「不」字,且總是能逗得自己開懷大笑。
八哥吃了粟米,一個勁的重複著「太后千歲、太后千歲」四個字。魏太后臉上的笑容便更甚了,吩咐了一旁的宮女,讓她通知內服,給這隻八哥換一隻簇新的金鳥籠。
周熠便站在魏太后的身後,看著她做完了這些,冷冷道:「難道換一個金鳥籠,它就不是在籠子裡了?」
魏太后便笑著道:「那可怎麼辦呢?放它走,本宮又不捨得,只能讓它住的好一些,就當是本宮對它的虧欠了。」魏太后說完抬起頭看了周熠一眼,問道:「王爺今兒說的話可真奇怪,難道喜歡的東西,不應該自己留著嗎?」
「皇上喜歡趙菁,太后怎麼不讓他留著?」周熠隨口說了一句,卻見魏太后臉上的表情已然便的嚴肅了起來。
「他懂什麼叫喜歡嗎?不過就是胡鬧!」魏太后冷哼了一句,又繼續道:「早知道皇上對趙菁還念念不忘,本宮當初就應該直接把她賜給明箴做妾……」
魏太后說到這裡卻又頓了頓,嘆息道:「算了,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不提也罷。」
周熠在魏太后的身側摩拳擦掌了良久,最終卻還是沒有將那句話說出來。
出宮的馬車上,趙菁和周熠對面而坐,她穿著藕粉色的宮裝,梳著宮女統一的鬏兒,就像自己初識她時候的模樣。周熠雙手撐著膝蓋,居高臨下的看著趙菁,開口道:「今日在王府發生的事情,我一定會派人查清楚,不過王府耳目眾多,你被我所救之事,想必也瞞不過去,你若是願意,我可以讓太后下旨賜婚,攝政王妃之位為你虛空,這也是她的遺願。」
趙菁猛然抬起頭看著周熠,一向溫婉的臉頰上透出幾分倔強,撇過頭道:「王爺的這份厚愛,趙菁實在當不起。」
周熠苦笑,忽然問她道:「那你喜歡徐思安嗎?」
趙菁被問的愣住了,她靠到馬車的車廂上,闔上眸子回想了一下她和徐思安之間的點點滴滴,兩人也說不上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感情,只是潛移默化之中,忽然就進了彼此的心一樣。
趙菁睜開眸子,她終於鼓起了勇氣,抬起頭和周熠對視道:「我喜歡他,我喜歡徐思安。」
入了夜的武安侯府門口格外的冷清,趙菁站在臺階上目送周熠的馬車遠去,月光透過雲層在地上散下一層銀霜,趙菁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孤零零的寒風中,她轉過身,叩響武安侯府的大門。
「什麼?你說要認趙菁做義妹?王爺,你這不是開玩笑的吧?」看見周熠去而復返,魏太后的心是有一陣竊喜的,她以為這個冷心冷肺的男人在那個女人死了之後,會留給自己和小皇帝多一點點的位置,卻沒想到竟是為了這件事。
「趙菁救駕有功,理應有賞,她既然不愛錢財富貴,那就賞她一個身份,也好方便她日後在宮外生存。」周熠冷著臉開口,他一貫的面無表情,這世上彷彿已經很少有什麼事情能打動他了。
「王爺不是在說笑吧,她原本就是宮裡的奴婢,救駕不是分內的事情嗎?這論功行賞的理由也太牽強了些吧?」
「皇嫂,她出了宮就是庶人,並不是宮裡的奴才,皇嫂難道連這些都不懂嗎?本王不是來跟皇嫂商量這件事情的,本王只是來告訴皇嫂一聲,本王想認這個義妹,就這麼簡單,皇嫂若是方便,就替本王下一道懿旨,若是不便,那本王也會自行安排。」周熠負手而戰,走到永壽宮大殿的門口,略回頭看了魏太后一眼。
「什麼叫自行安排?王爺你……」魏太后氣急,幾步上前道:「王爺你是大雍皇室,是堂堂攝政王,你要認一個義妹,是何等大事,怎麼能如此草率?」
「本王並不覺得有什麼草率,皇嫂若是這樣說,那我只能讓皇上親自下這道聖旨了。」
周熠回過頭來,眼神中透出幾分冷冽,他的視線從魏太后保養得宜的臉頰上掃過,淡淡道:「皇嫂是知道的,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的人了,倘若皇嫂連這點小事都不肯答應,那本王也不能保證,將來會不會做出一些讓皇嫂預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