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頭風靜悄悄的,吹皺了荷花池上的一片綠水,遠處的廊簷下掛著幾盞若隱若現的宮燈,映著一片月光,水波粼粼。
趙菁停下腳步,伸手整了整徐思安被風吹亂的領子,淡淡開口道:「侯爺,大姑娘如今十五了,左右也就這一年半載的光景,說起來,她畢竟是老侯爺的親孫女……」
當初就是因為這一點,徐思安才留了她在武安侯府,可人既然已經留下了,總不能就這樣真的不聞不問了。她若是當真能有幾分改過之心,侯府自然不能虧待她,這也權當是全了徐思安的一片孝心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多派幾個丫鬟盯著她,不讓她再跟孫家的人有任何接觸,讓她還在老太太跟前敬孝罷了。」徐思安微擰著眉心,略低下頭的時候,便瞧見月光照著趙菁的臉側,低垂的睫羽像是振翅欲飛的蝴蝶一般,忽閃忽閃的跳動著。他伸手撫上了趙菁的臉頰,話到嘴邊的時候,到底還是嚥了下去。
徐思安已向朝廷請戰江南,只是這次一同請戰的還有平西候史鴻峰,朝廷最後會派誰過去,雖還是個未知數,可不管如何,他終是做出了抉擇。若是朝廷準他出徵,他便要拋下自己剛過門的妻室和未出世的孩子,趕赴前線。
第二日便是攝政王周熠的納妾之喜,趙菁作為春秀在宮外的好友,必是受邀去參宴的。主持宴席的還是龔側妃,趙菁過去的時候,便瞧見龔氏正忙著張羅賓客。
周熠雖然位高權重,但在京城還算低調,且大雍皇室本就不甚繁茂,因此過來的賓客除了幾家側妃的孃家女眷,便只有孝宜大長公主、趙菁以及春秀的醒月樓的朱姑姑。
雖然周熠納妾,但龔氏心情尚佳,春秀再怎麼說也不過就是一個宮女,如今能進攝政王府當貴妾,那還是仗著太后的面子。王妃之位雖然虛懸,可終究是落不到她的身上的。
眼前最讓龔氏愁的一件事情,便是早日能為周熠生下個一男半女來,只可惜不管是王妃生前還是死後,這攝政王府卻再無人受孕。不過好在龔氏自己沒懷上,別人也沒懷上,總算是少了一些威脅。
納妾是沒有迎親這一說的,女眷們在正廳落了座,只等著新人的轎子到了,就被喜娘攙扶著從側門進來,也沒有拜天地這一說,只同正室敬茶,只是王妃如今已經去世了,便改成了對著王妃的牌位敬茶了。
趙菁同朱姑姑也有些時日沒有見了,兩日私下裡閒聊了起來,待抬起頭的時候,便瞧見春秀穿著一身粉色的嫁衣,被喜娘扶著,從臺階上緩緩的走上來,竟是連紅蓋頭也沒有的。
朱姑姑便小聲湊到趙菁的耳邊道:「嫁給攝政王又怎樣,終究是個妾而已。」
趙菁略略嘆了一口氣,便瞧見周熠也從門外進來,他穿著一身四爪金龍的蟒袍,竟是連喜服也沒有換一件。而額頭上溢位的一絲汗珠,倒像是剛剛從外頭回來一樣。
龔氏便忙迎了上去,卻不敢伸手替周熠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只笑道:「瞧我們王爺,日理萬機的,今兒這樣的好日子也不忘了上朝,倒是差點耽誤了吉時了,好在新人也才剛剛進門。」
周熠冷著臉不說話,龔氏只讓丫鬟遞上了一塊帕子,他從盤子裡接了過去略擦了擦,坐在廳中的首座上。一旁放著的正是王妃的牌位。
趙菁抬起頭來,看著那黑漆牌位上寫下的燙金字樣,心裡倒是依稀想起王妃去世前的樣子來了。她那樣恨周熠,卻又那樣割捨不下他。
趙菁正想得出神,忽然間就想起那天王妃拉著自己的手道:「別……別讓他去南邊,那裡有天羅地網……」趙菁猛地嚇出了一身冷汗來,手中的茶盞微微傾倒,弄溼了她身上的一片衣裙。
這不小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在坐的眾人,周熠抬起頭,就看見趙菁端著茶盞的指尖,滴下幾滴茶水來。這茶水已經沏了好些時候了,倒是算不上燙人,可週熠卻還是站起身來,大步走到趙菁跟前,伸手就將那茶盞接過了放在一旁,握著她的手腕道:「怎麼樣,燙到了沒有?」
趙菁略略一滯,對上週熠鷹隼一般的眸子,急忙就將手縮了回去,拿著帕子擦了擦指縫,搖頭道:「沒……沒有燙到,多謝王爺關心臣妹……」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大廳的氛圍都詭異了幾分,就連一向長袖善舞的龔氏,也一時有些迷惘了。就算周熠喜歡趙菁,可如今她畢竟已是武安侯夫人了。
幸好趙菁那一句臣妹說的即時,然而……此時最尷尬的,卻是那位剛過門的新人。
「王爺雖說疼愛侯夫人這個義妹,倒是也別把新人給冷了啊!」龔氏尷尬笑道。趙菁只是低著頭,不去看周熠的神色,面無表情的拿著帕子輕輕的擦著身上的茶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