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師。謝老師……」記憶中清甜軟萌的聲音突然和現實重疊，一下將謝連城從回憶中拉回。
秦汐在舉手。
謝連城有些狼狽地抹了把臉，站起來走道她的位置旁。
「老師。」秦汐照例抽出一張紙，一聲「老師」叫得禮貌又乖巧。
謝連城慣例微微俯身，保持了一段距離看向那張紙。
秦汐的課題最近應該到了中期報告階段，需要大量處理資料。
問題向來很多。
「這是……」等他看清楚紙上的內容，忍不住有些詫異地揚起了眉。
「老師。」秦汐微微仰頭，看向謝連城。
紙上寫著的，不再是她要問的問題。
「謝謝您師弟的統計軟體，非常好用。」秦汐由衷地誇讚道。
「上次問過您，您說可以給別人使用，還讓我反饋一下使用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她說著，指了指紙上列出來的那些內容。
「我請我師兄給了不少醫生和碩士、博士研究生試用，然後請他們幫忙填寫了調查問卷。」秦汐說：「把所有人的反饋的問題收集整理好之後，總結出來主要是這七點。」
「當然啦，我們都是外行人，只能根據自己使用時候遇到的問題來反饋，不知道會不會對您師弟有用。」她將紙雙手交給謝連城，「麻煩老師幫忙轉交給他，並且代我們說聲謝謝。」
她笑彎了眼睛看著他：「軟體真的很好用，也很符合國人的使用習慣！我想正式版推出後，即使需要付費使用，很多醫生，還有研究人員應該都會願意的。」
「……謝謝。」謝連城沉默著接過那張紙。
他都快要忘記這件事了。
當時不過是看秦汐需要用到類似的軟體，針對她提出的問題，隨手編寫的一個統計軟體。
希望她用起來順手一些，能對她有所幫助。
什麼師弟啊，反饋啊不過就是他順口一提。
後來第二週上課，秦汐還特地跑來問自己，這個軟體可不可以給別人用。
他當時好像回覆她說隨便。
沒想到她是拿去給別人用了之後，還認認真真做了調查問卷，收集整理反饋意見，然後交給自己。
謝連城有點想笑，心中卻堵得慌。
他應該清楚的啊，秦汐就是這樣一個認真的人。
很多人說的話她都會放在心上。
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所以他當時仗著喝了酒，把人家堵在露臺上吻過之後。
也提出了要交往的話。
秦汐肯定當真了。
後來她對自己確實和從前只是單純得當上司時不一樣。
她會給他帶自己做的點心，也會在他發燒的週末去陪他，去為他做飯。
還會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開車送他回家。
將他這麼個一米八多，喝得大醉的男人，照顧得妥妥帖帖。
……
她認認真真履行著女朋友的職責，是自己在聽到蘇染很快回國的訊息後，猶豫了。
男人都是那樣賤兮兮的。
白玫瑰和紅玫瑰實在是太犀利，一針見血。
蘇染畢竟是他青梅竹馬，曾經那樣喜歡過的人。
她熱烈，她浪漫，她驕傲勇敢地追求著自由。
她總是會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他最大的驚喜。
而秦汐……
謝連城說不好。
沒有了那天晚上讓人微醺的紅酒和醉人的月色。
沒有穿著黑色小禮服如同貓咪般慵懶的笑容如花綻放。
謝連城有點分不清自己，究竟對秦汐是怎樣的心情。
他覺得，可能真的需要冷靜一下，弄清楚自己的心。
這樣才不會對不起秦汐。
然後，他就再也沒了這個機會。
……
「謝老師？」
大概因為是最後一次課，以後就找不到這麼好的藉口，每週跑來a大看秦汐了。
謝連城今天總是忍不住想很多。
他又一次被秦汐喚回樂飄遠的思緒。
「謝謝。」他拿起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然後收到自己的錢夾裡。
「怕弄掉了。」他解釋著。
秦汐又對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仍然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陰霾。
「老師。」秦汐指指教室另一端，「有別的同學有問題呢。」
「嗯。」謝連城匆匆應了聲。
他轉身，快步走向另一名舉手的同學。
再在秦汐身邊待下去，他都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事來。
秦汐已經又集中精神看向了電腦螢幕，坐在她身邊的歐陽月反而轉頭瞥了眼走遠的謝連城一眼。
「總覺得，謝老師今天怪怪的。」她低聲嘟囔著。
「有嗎？」秦汐隨口問了句。
「真的怪怪的，像是有心事。」歐陽月神神秘秘看了眼周圍的同學。
她湊到秦汐身邊，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悄悄告訴你啊小汐，蘇染學姐要訂婚了。」
「這個已經不需要悄悄說了吧？」秦汐好脾氣地笑笑，「學校裡知道的同學都不少呢。」
尤其是蘇染以前就讀的文學院，有些從前和蘇染關係還不錯的學生，都宣稱說收到了訂婚的邀請函了。
「不是不是！」歐陽月連忙解釋，「之前不是傳聞，說蘇家和洛氏聯姻，蘇染學姐要和洛氏集團新任總裁……你忘了？就是那個啊，咱們碰到過的，長得超帥的洛斐訂婚嘛。」
「嗯。」秦汐隨口應了聲。
「對了。」她說：「你的文章已經給吳師兄了，他讓你這周抽個空，自己約他，去聽講解怎麼修改。」
「不要啊——」歐陽月八卦的心思都快沒了，「小汐我不敢去面對吳師兄，你幫我去好不好？求求你了！你就幫我去嘛！」
「不行。」秦汐堅定地搖搖頭，「你相信我，聽吳師兄分析一次，收穫會非常大的。同樣的錯誤，我保證你以後……不！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犯第二次。」
「那是當然。」歐陽月嘟囔著，「只要想到吳希彥師兄的死亡雙眼凝視，我就不寒而慄，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當然不可能再犯第二次。可是我還是好怕啊！不然……不然小汐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行吧。」秦汐點點頭，「但是陪你去也是沒用的，吳師兄該說還是會說，多一個人聽到，你不會害怕丟臉嗎？」
歐陽月：「……」
「你陪著我，我就不怕！」她伸手挽著秦汐的胳膊，在她肩上蹭來蹭去。
「誒！你轉開話題我忘了八卦完剛才的事了。」歐陽月想起來，又把話題轉了回去，「我聽我哥講……我哥，就是給咱們觀影券的那個堂兄，他公司最近和洛氏合作發行《天下》，走得還算挺近。」
「就是他說啊，洛斐根本就沒打算自己和蘇染學姐訂婚。」
歐陽月深吸口氣，見秦汐還是沒什麼興趣的樣子，也只好自己說道：「他是讓蘇染和他同父異母的親大哥訂婚。」
秦汐這下怔住了。
洛斐的大哥……洛煦天？
她倒是知道這個人。
洛煦天本來才該是洛家內部預設的未來繼承人，洛氏集團也應該是他的。
後來洛斐奪權，他所有親信勢力被連根拔起。
在洛斐成了洛氏集團總裁後，試圖反撲過幾次。
但是這種在家裡接受著精英教育，眾星環繞被呵護著寵大的少爺，怎麼可能是洛斐的對手。
遇上心狠手辣的洛斐，最後被滅得渣渣都不剩。
洛斐倒也沒徹底趕盡殺絕。
後來他將他大哥送到一個小城市裡。
給了對方一套房子，每個月幾千塊錢。
餓不死就算。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奢華生活的洛煦天哪裡適應這樣的日子，身心備受折磨。
在秦汐死之前，他整個人都已經垮了。
病懨懨的，看起來就像行屍走肉一般。
洛斐竟然要讓蘇染和洛煦天訂婚？！
他難道不知道……
不對！他什麼都知道的啊。
還是這一次，他不準備對付他這個大哥了？
「哎。」歐陽月還在秦汐耳邊感嘆，「誰不知道這位洛大少現在在洛氏的身份尷尬得要命。洛斐把他趕到了一個很小的分公司裡，沒什麼權利，也沒什麼錢。只是名義上的洛家大少而已，以前身邊的朋友啊，倒貼他的那些女人啊，全都躲得遠遠的了。小汐你說……」
她轉頭看著秦汐：「蘇染學姐竟然要和這樣的人訂婚了，謝老師不得氣瘋啊？！」
秦汐：「……」
她已經完全不知道洛斐在想什麼了。
她也不想去想。
至於蘇染學姐……
她還挺喜歡這個女孩，但是這件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現在連歐陽月都知道了，蘇家人肯定也是知道的。
蘇家如果心疼自己的女兒。
蘇澈如果心疼妹妹。
自然不會讓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哦。」秦汐淡淡說道：「蘇家也可以不聯姻啊。」
「小汐你不懂啦。」歐陽月說：「洛氏現在的地位，想要依附他們的人很多。蘇家雖然還不錯，可是也遠遠及不上洛氏。如果本來沒說過要聯姻還好，現在訊息都傳遍了，蘇家突然又說取消訂婚……」
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洛大少怎麼也是名義上的洛家大少爺，是洛斐的親哥哥。如果蘇家真的拒絕，洛家一天不倒，蘇染學姐想要再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可能都比較難。至少在a市，甚至在國內，能被蘇家看得起，願意嫁女兒的那些家族，大家都會好好掂量下，為了個妹子得罪洛氏，值不值得。」
秦汐：「……」
「可憐的蘇染學姐！」歐陽月又輕聲說道：「她之前和謝老師分手鬧得這麼大，現在謝氏也被洛氏壓著在打。謝家老爺子不可能出面幫蘇家，所以以後，她可能真的難了。」
「其實也還好吧。」秦汐沒有說話，坐在歐陽月另一邊的喬初夏反而插嘴道：「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不一定要講這麼多門當戶對什麼的。」
「誰知道呢？」歐陽月聳聳肩，「現在就不知道蘇家那邊怎麼想了。」
「這些都和我們沒有關係！」秦汐指指電腦螢幕，「上課呢。」
「說到這個……」歐陽月又哀嚎一聲，「吳師兄一般會問什麼問題啊？小汐你快幫我想想。不如我們來模擬一下吧，前兩天吳師兄不是才幫你改過文章嗎？他都問了些什麼啊？」
「沒問什麼。」秦汐說。
她唇角翹起，難得露出點小小的得意表情來：「因為吳師兄誇我結構嚴謹，邏輯緊密，並沒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只需要把一些細節稍微處理下就行。」
「我剛剛明明覺得餓了，現在為什麼又有一種被塞得飽飽的感覺？」歐陽月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些誇張地說道。
「對啦。」秦汐又說：「這個週末，吳師兄說來看我們做第二階段預實驗。所以大家都要去實驗室啊。」
歐陽月：「！！！」
「他說肯定提問歐陽月，讓你做好準備。」秦汐又幽幽補充了一句。
「我擦！」歐陽月脫口而出，「不是！吳師兄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沒有得罪過他啊！」
秦汐轉頭看向歐陽月，拍拍她的肩：「吳師兄這是關心你呢。」
下課鈴聲正好響起，秦汐迅速儲存好檔案，然後催促道：「快點收拾東西去吃飯。」
她將課本塞到書包裡，喜氣洋洋地站起來：「吳師兄說今晚附院器官移植中心請了大牛來辦講座。他看過我們的課題，猜到我們對這方面有興趣，所以帶大家去旁聽一下。」
歐陽月：「……」
「快點快點！」秦汐催促著，「凌子，夏夏，快收拾東西。」
「聽個專業講座都能被塞一大碗狗糧，我也是服氣的！」歐陽月嘆了口氣，「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被好友騙了，可是卻又說不出來究竟哪裡有問題。」
「你沒聽過醫學院傳說？」唐凌淡淡說道。
「什麼傳說？」喬初夏好奇地問。
「醫學生最浪漫的約會，就是一起上通宵自習，並且並肩攜手，雙雙拿到平均4以上的績點。」唐凌說。
歐陽月：「……」
喬初夏：「……」
秦汐：「績點平均4很難嗎？」
「guna！」歐陽月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打你哦信不信？」
「你捨不得的。」秦汐笑嘻嘻地反手也摟住她的肩，「快走啦，不要讓師兄等我們！」
四個人嘻嘻哈哈朝教室外快步走去。
謝連城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頭看向笑聲遠去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秦汐。
又或許，這才是真實的，完整的，他從來沒有真正用心去了解過的秦汐。
電話響起的時候，謝連城正好將講臺上的電腦翻轉關閉。
他瞥了眼螢幕上「蘇澈」兩個字，輕嘆口氣，還是接通了電話。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他問：「蘇染自己怎麼說？」
「嗯？」謝連城一怔，「她回國了？」
「沒有來找過我。」他皺眉，「你們也找不到她嗎？她的朋友那裡呢？找過了嗎？或者……」
謝連城心中突然一動：「她會不會直接去找洛斐去了？那個瘋子……他真的是……」
他都對洛斐感到無語。
這個人，將來確實會成為自己最大的對手。
但是洛斐將夜也註定是要失敗的，謝連城並不太擔心他。
「我知道了，我會讓人去幫忙找蘇染。你們也多拍些人手去找，儘快找到她再說。」謝連城結束通話電話，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為什麼每次他想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他和秦汐之間的事，想想他們未來應該怎麼辦，他應該做些什麼的時候。
就總會遇到蘇染的事情？！
講座是在晚上七點半，在a大第一附屬醫院器官移植中心的多媒體示教中心進行。
秦汐催著三個好友飛快吃完晚飯，天還很早。
她當即提議，直接去附院等著。
四個人剛出了食堂，秦汐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走在她身邊的歐陽月眼快，一下就看到螢幕上顯示的「蘇染」兩個字。
「蘇染學姐？」她忍不住驚訝地揚眉。
國人真的是說不得，說誰誰來。
秦汐點點頭。
她拿著手機走到一旁，接起了蘇染的電話。
「小汐。」隔著手機，都能聽出蘇染聲音的無助，「你現在在哪裡？」
秦汐無聲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無奈地捏捏自己的眉心，低聲說道：「我在學校，學姐。」
「小汐！」蘇染聲音輕顫著，「我好難過，我……」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和謝連城分手的那次。
無助，茫然，又十分傷心。
「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小汐，我想去找洛斐問清楚……」蘇染說：「你陪我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