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太想當然。
謝連城看起來,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而且洛斐那個瘋子的話,也不能全相信。
說不定他就是單純不喜歡吳希彥,所以才會那樣說。
自己……好像太緊張了。
「秦汐。」謝連城喝了口茶,抬眸看向秦汐。
「你最近怎樣?」他總算想起來,「還沒恭喜你,聽說課題很順利,也順利通過了會議初審。」
「謝謝。」
「你……喜歡醫學嗎?」
「喜歡啊。」秦汐點點頭。
「嗯,我從來都不知道。」謝連城朝她微微一笑,「看著你這麼努力的樣子,倒是有點想起過去的自己。」
秦汐也笑了笑。
她有點不想繼續待下去了。
但是,要不要再試探下呢?
她猶豫著,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敲敲桌面。
怎麼試探?
或者……
秦汐目光轉向窗外。
這裡的風景確實很好,有機會的話,她想和吳師兄也來一次。
被稱為a市最浪漫的餐廳之一,就是應該和喜歡的人一起來的啊。
所以他們都要好好活著,要長命百歲。
秦汐輕輕眯起眼睛,下定了決心。
「謝老師。」她重新轉頭看向謝連城,「蘇染學姐還好嗎?」
謝連城臉上原本溫文的笑容猛然僵住。
他本來覺得,現在氣氛很好。
內心深處甚至有個聲音在隱隱告訴他,秦汐對他是有感情的。
他忙了一個寒假沒見她。
她就忍不住主動要來見他了。
這樣的想法,讓謝連城有點小小的雀躍。
他倒不是故意晾著秦汐,只是因為真的太忙。
他都已經想好,等忙完這一陣。
等洛氏集團的事情徹底解決。
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好好的,慢慢追求秦汐。
聽到蘇染的名字,謝連城有一瞬間,是真的尷尬。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說道:「她去國外繼續學業了。」
「這樣嗎?」秦汐朝他笑了笑,「上次學姐回國,好像心情不太好。」
「嗯。」謝連城點點頭。
他又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秦汐你可能不知道,我家的謝氏集團和同在a市的洛氏集團,這半年來鬥得很厲害。」
他看著秦汐,不想在這種事情上瞞著她:「上次蘇染回國,也算是因為這個緣故。」
「我知道。」秦汐點點頭,「蘇染學姐跟我說過。」
「嗯……」謝連城仍然覺得有些尷尬,「其實那是洛氏集團現在的總裁洛斐,在和我鬥。牽連了蘇染,他只是想讓她顏面掃地,連帶著蘇家那段時間都受到很大影響。」
「唔。」秦汐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不過事情已經解決了,所以蘇染回去繼續她的學業。」
謝連城又說。
他沉默片刻,突然勾起唇角:「其實那時候,只要我和蘇染訂婚,一切流言蜚語迎刃而解。對謝氏,對蘇家來說,都是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
他看著秦汐,目光灼灼:「但是我不願意。」
謝連城說:「秦汐你知道嗎?就算是訂婚,暫時的訂婚就可以解決當時的很多麻煩,等風波平息後,我們可以解除婚約,不會有什麼影響。可我還是不願意。」
他有些苦澀地笑了笑:「我害怕,再一次傷到我在意的那個人。我已經無法承受,第二次讓她受傷,讓她難受,甚至再一次離開我的痛苦了。」
「所以哪怕只是演戲,只是逢場作戲,我都不願意。」謝連城的眼睛看著秦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
「謝老師……」秦汐似乎被他打動了。
就在謝連城深吸口氣,想要說更多的時候。
秦汐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的那個人,不會是我吧?」
謝連城準備的一大堆想要傾訴的深情話語一下被堵了回去。
秦汐唇角仍然微微揚起,目光中笑意淺淺:「有天晚上蘇染學姐喝醉了,她跟我說,你要和她分開,因為你有一個對不起的女孩子。你這一輩子都只能用來償還那個女孩,你欠了那人太多。蘇染學姐很生氣,她覺得你在騙她,在敷衍她。」
謝連城已經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這種話從秦汐口中說出來,他總覺得不是諷刺。
而是有種,說不出的,就是讓他覺得尷尬的感覺。
「謝老師……」秦汐單手托腮,仍然似笑非笑看著謝連城,「蘇染學姐口中這個,你對不起的人,該不會是我吧?」
謝連城身體一僵,狼狽地轉開眼睛,不敢和秦汐對視。
「為什麼覺得內疚呢?」秦汐自言自語般嘟囔著,「謝老師又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呢?」
「秦汐……」謝連城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他現在超級後悔!
不該對蘇染說這樣的話的。
誰知道蘇染竟然會原原本本告訴秦汐呢?!
對方還拿著來問他。
「這件事……」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面前的女孩子看起來,還是那樣甜甜的。
眼睛很大,黑葡萄一樣,又靈又清澈。
睫毛很長,鼻樑挺秀,唇色淡淡的,看起來就和她這個人一樣軟軟甜甜的。
不然當時他也不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就那樣吻了下去。
可是現在,當這樣甜美可愛的女孩子。
說出這樣的話時,反差帶來的殺傷力。
翻倍了!
「我想想啊。」秦汐仍然託著腮。
「秦汐……」謝連城哭笑不得。
就算想破腦袋,秦汐也想不到啊。
那些事情還沒有發生,如果不是他重生了,帶著過去的記憶,現在的他對秦汐來說,就是最普通的路人而已。
或者說,自己是活在a大同學口中的傳說。
秦汐偶然會聽到的校園風雲人物而已。
上輩子他們見面的時間,還要往後推兩三年呢。
「emmmm……」秦汐還真的一本正經努力在想的樣子。
謝連城看得想笑,又覺得可愛。
「秦汐。」他搖搖頭,「你不用想了,這個人……」
「是不是因為?」秦汐再次打斷了他。
她轉頭看向窗外。
今天的天氣不算很好,整個天空陰沉沉的。
沒有云霧繚繞,青山肅穆,有點說不出的凝重感覺。
「自己主動約了人,卻讓人等了一整天……」秦汐含笑轉頭,看著謝連城,「事後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秦……汐……」謝連城一下怔住。
「又或者……」秦汐笑得彎起眼睛,遮住了她眼中的光,「自己喝醉了藉著酒意親了別人,又覺得後悔。可是吧,作為公司老闆,剛剛拿下大專案,就鳥盡弓藏趕走功臣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索性帶頭疏遠排擠對方,把她逼出公司核心管理層……嗯……」
秦汐還點點頭:「眼不見心不煩,也可以避免對方因此翻臉,給公司造成什麼損失。」
「秦汐……」謝連城喃喃喚道。
他腦海中瞬間如颶風過境,無數念頭閃現。
可是最後,全都歸於平靜。
「又或者……」秦汐垂下眼瞼,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好歹也是跟了你那麼久的員工。謝總……」
她連稱呼都換了:「她沒有背叛過公司,也沒有傷害你。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中槍之後連幫忙叫個救護車都不行嗎?」
「……秦汐……」謝連城整個懵了。
他怔怔看著秦汐,卻看到小姑娘又笑了笑。
她目光清明,眼睛看著謝連城的眼睛:「我說得對嗎?」
「你都記得……你?!」謝連城突然站了起來。
他伸手,有些突兀地抓住了秦汐的手。
掌心中觸感溫熱,柔軟的肌膚擦過他的掌心。
她還活著!
還什麼都記得!
她……
那她是不是……
謝連城腦海裡亂成一團。
他至今都記得,當他匆匆跑回原地,看到倒在地上的秦汐時,那種心跳驟停的感覺。
周圍一片都不再有意義,只要單薄瘦削的女孩子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他也記得,當手術室燈熄滅,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輕輕搖搖頭。
告訴他,抱歉,我們盡力了時。
那種突如其來的疼痛。
那種彷彿,榨乾了他周圍的空氣,一瞬間就將他推入地獄的疼痛,瘋狂地吞噬著他的心臟。
那時候蘇染就站在他身邊。
她說了什麼,或者說在說什麼。
謝連城已經完全不在意,也聽不到了。
他看到秦汐被推出來,蒼白的小臉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也是如此。
明明就在幾個月前,月色下,他看著那抹柔軟的淡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都還記得,混雜著淡淡紅酒清甜,女孩子的唇,是那樣柔軟甜美。
他只是很混亂,想要好好想想。
想要想清楚而已。
謝連城怔怔看著眼前的秦汐。
她都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
「什麼時候?」謝連城喃喃說著:「不是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只覺得手中一下空了。
秦汐已經抽回自己的手。
「謝老師。」她仍然這樣叫他。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謝連城緩緩坐下。
剛才他還春風滿面。
來的路上,甚至還因為秦汐沒有直接聯絡自己,可能連自己的電話都沒有存而感到不舒服。
現在他卻只覺得無比慌亂。
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記得!
她還記得!
她記得自己的所有惡劣!
那她會不會……
「……你問。」謝連城啞聲說道。
他都不敢抬頭去看秦汐的眼睛。
他已經做好準備,再讓他難受的問題,他都會好好回答。
雖然很難,可是也許秦汐會願意原諒他。
他可以傾盡一切補償她。
她要什麼他都會給她!
哪怕是……
「吳希彥師兄,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秦汐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什……什麼?」謝連城怔怔抬頭,呆呆看著秦汐。
吳希彥?
他發生了什麼事?
秦汐說的話每個字他都認識,但是為什麼連起來,他一個字都不懂?!
她不是要問自己為什麼爽約?
為什麼主動親了她卻又不負責,還疏遠她,任由公司別的高層排擠她。
為什麼冷眼旁觀她的黯然神傷?
為什麼不救她?
不是要問自己,究竟有沒有愛過她嗎?
……
「吳希彥吳師兄……」秦汐放慢了語速,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說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很嚴重,無法避免的那種。」
謝連城:「……」
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是謝連城到底是個聰明人。
他甚至是個天才。
還不是那種沉迷學術,只知道讀書的書呆子型天才。
他很聰明,情商也很高。
學計算機能成為計算機領域的天才。
開公司也能迅速成為a市科技公司的新貴。
他先前之所以怔住,只是因為陡然發現秦汐原來也記得從前的事。
這個訊息實在是太突然,也太意外。
所以他懵了。
但是現在,秦汐的問題如同一盆冰水,徹底將他澆醒。
有那麼一瞬間,謝連城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不那麼聰明。
因為他已經反應過來。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這輩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秦汐就是記得上輩子的事情的。
她不理自己,假裝不是學校的學生。
冷漠疏離的態度在明顯不過。
後來自己強行進入學校成為她的老師。
秦汐看躲不過,乾脆就把自己完全當陌生人。
就是一個老師。
該聽講聽講,該問問題就問問題。
被當做解題工具那麼久,很開心嗎?
當然不開心的。
謝連城苦澀一笑。
再然後,自己不出現,就別指望秦汐主動聯絡她。
她抗拒的態度那樣明顯,謝連城想騙都騙不了自己。
估計按照秦汐一開始的打算,她是準備就這樣一直下去了。
恪守師生本分,完全不理會自己。
然而她現在,卻為了吳希彥,為了另一個男人,願意坐在自己面前。
謝連城有點想吐血。
她還為了那個男人,不惜採用心理攻勢,算計自己。
直接和盤托出她記得過去的事,讓自己的內疚感達到頂點。
然後……
謝連城又忍不住苦笑了。
秦汐都算計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怎樣呢?
「秦汐……」謝連城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秦汐的臉色,瞬間變了。
謝連城如果說不知道,她會相信。
如果對方告訴自己,那事情應該還是可以解決的。
可是他說,他不能告訴自己……
她站了起來,眼睛看著謝連城的眼睛:「謝連城,你告訴我實話,我就原諒你。過去一切徹底翻篇,我們兩不相欠,你也不用繼續內疚,我會真誠祝福你和蘇染學姐,你可以……」
「呵呵。」謝連城輕笑一聲,打斷了秦汐。
「秦汐。」他也站起來,「你怎麼……」
謝連城閉了閉眼睛。
他苦笑著看著秦汐:「哪有男人會因為內疚去糾纏一個女人的?男人如果只是內疚的話,只會補償而已。金錢,地位,別墅,奢侈品……什麼物質都可以,根本不可能花時間去做什麼老師,就為了……」
謝連城轉過頭:「去他媽的祝福!我不需要。」
秦汐:「……」
謝連城深吸口氣:「所以我不會告訴你的,我寧願你恨我……」
「可我不會恨你。」秦汐冷冷看著他,「不說的話,你最後一點價值都沒有了呢。」
她朝他揮揮手,果斷說道:「再見。」
秦汐頓了頓,又說:「謝老師,還是別再見了。看到你,還是偶爾會想起自己犯傻的過往,我真的不是很開心呢。」
謝連城:「……」
他心臟好像更痛了!
秦汐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步步算計,字字就像紮在他心上。
痛得他都快站不住了。
「謝老師。」秦汐還沒說完,「你曾經放我鴿子,約的就是這家餐廳,你是貴人多忘事還是故意在我傷口撒鹽呢?」
「我不是……」
「嗯。」秦汐點點頭,「畢竟從來都沒喜歡過嘛,隨便怎麼對待都是可以的對吧?我會不會不舒服,會不會難受,你是完全不會在意的。從前就是這樣,現在也是如此。我早該想到才是……」
她輕嘆口氣,還沒說完:「反正會因為擔心而晚上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又不是謝老師你,也不是蘇染學姐,你又怎麼會在意呢?你知道嗎?那次我生病……啊!」
秦汐眨眨眼睛:「你肯定不知道的吧?以為心情不好免疫力降低所以生病住院,在醫院呆了五天那次……謝老師也是完全不在意的啊。我會不會因為太過擔心而再次生病,孤零零躺在病床上,又和你有什麼關係呢?生病的又不是蘇染學姐,謝老師才不會……」
「別說了!」謝連城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快要再被殺死一次了。
「秦汐!」他啞聲叫著她的名字,「就算我告訴你……」
「你告訴我!」秦汐眼睛亮晶晶的。
她朝謝連城鞠躬:「抱歉剛才說了很過分的話,可是謝老師,請你告訴我吧。」
謝連城看著秦汐。
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真摯。
他也知道,她剛才是在故意激自己。
如果自己完全不在意,那些話傷不到自己。
如果自己是在意的,那麼她就成功了。
秦汐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做一件的時候,會努力去做到最好。
喜歡一個人,對一個人好的時候,也會全身心地投入,讓你被這樣對待之後,才明白,原來失去了她,連呼吸都變得痛苦,生活只剩下索然無味。
可是現在,她站在自己面前。
曾經他也曾享受過的好,現在已經全都屬於另一個男人了。
「空難。」謝連城低聲說道:「具體航班我不清楚。但是整個機組無一生還,其中就包括吳希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