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長老一聽霍地站起來,「救了個人?人在哪裡?」
夷波嚇得往後縮了縮,「已經死了。」
他們這才鬆了口氣,「要是洩露了潮城的位置,你就是鮫族的罪人。你也去海市上易過貨,知道鮫綃和鮫珠的價值。人性貪婪,東陸多少人在打聽鮫城的所在,要是因為你的一時義氣,陷整個潮城於水火,你萬死難辭其咎!」
夷波被他們的氣勢嚇傻了,似乎也輪不到她說話,他們已經做了決定,根本沒有通融的可能。因為她的來歷本就可疑,管束自然要比別的鮫人更嚴苛,對她的要求就是不惹事,無聲無息地存在著,哪裡允許她上外面亂逛!
不單如此,對阿螺也有限制,「那螺螄精鎮日往潮城跑什麼?我們是清清白白的鮫人,她是妖,以後讓她少來,別把你帶壞了。」
夷波囁嚅了下,「她是海螺,不是螺螄。海螺是海里的,螺螄是水溝裡的……」
點蒼長老兩眼一瞪,「管她是海里的還是溝裡的,一概不許來往。」
夷波要哭了,扁著嘴不敢反駁,兩手在鱗上茫然撥弄著,把指尖撥得通紅。
石耳長老擺了擺手,「即翼澤不許去,也不許想,就這麼定下了,毋須多言,回去吧。」
她灰溜溜退出來,背對著大殿氣湧如山。從小他們就不待見她,到了現在也還是這樣。怎麼辦呢,好像是去不成了。她垂頭喪氣出了龍綃宮,阿螺遠遠迎上來,追問怎麼樣,「長老答應了嗎?」
她搖搖頭,「不答應,你自己去吧。」
阿螺氣得柳眉倒豎,「為什麼不許?那些老魚就是麻煩,又是怕被人抓?怕什麼?我會法術呀,救一個你還是可以的。」
阿螺修道也有四五百年了,彼此是怎麼結下的友誼呢,說來話長。非人的活物在修道過程中,首先要過的一關就是幻化人形。出關後問第一個遇見的鮫人,「我長得像不像人」?要是對方說像,那大功就成了;要是說不像,百年道行毀於一旦,從此再也不能修行,這種撞大運的行為有個專門的名字——討封。阿螺的運氣比較好,遇見的是夷波,她沒有嫉妒心,也不會存壞心思,當她抓住她討封的時候,她嚇得嘴唇煞白,依舊哭著點頭,說了她唯一會說的人語,「像」。自此一鮫一螺不離不棄,相伴了一百多年。
據夷波說,那天阿螺的人形是極其恐怖的,穿一件大紅裙,頭上帶著綃帽,從背後看是個人樣,正面看那臉還是一坨螺肉,扁塌塌沒有五官,兩隻眼睛長在觸角上,伸出去有一尺遠。夷波不知是懷著怎樣悲天憫人的善心才最終說出那個「像」字的,像嗎?其實一點都不像,她從沒見過這麼醜的人形,簡直醜陋不可方物。但因為她違心的肯定,阿螺成功了,搖身一變變成了明媚俏麗的姑娘。然後繼續修行,夜夜拜月,又過去了這麼久,她的法術越發精進了,對付普通人絕對沒問題。
夷波相信她的能力,然而不敢違抗長老的命令,於是把燭銀都給她,讓她帶去完成心願。
阿螺沒有伴,顯得意興闌珊,「你可以不聽他們的話,先斬後奏。你想想,啞海附近都找遍了,雲夢澤也去過了,萬一龍君在英水之間,跑一趟即翼澤,說不定能打探到他的下落。」
夷波一聽這個頓時兩眼放光,其實她甚至不知道找見龍君之後想幹什麼,可能就問一句「我能不能給你做夫人」吧!不管怎麼樣,找龍君已經成為長久以來的習慣,什麼誘惑都可以不屑一顧,唯獨這個難以抗拒。
但是又猶豫,長老們要是覺得她不服管,把她逐出潮城怎麼辦?阿螺看出她的擔憂,拍了拍胸脯道:「有我,如果潮城不收留你,我們另擇一個地方,和潮城一刀兩斷。」
要脫離這裡也許不難,可是漫長的生命裡充滿變數,誰知道阿螺渡劫的時候能不能挺過去。萬一死了,剩下她一個,豈不是要孤單一輩子?
阿螺繼續慫恿,「還想不想找龍君?」見她說想,昂首道:「那就別積糊,不踏出這裡,只有等龍君自己回來,那要等到猴年馬月了。你不去別後悔,時候耽擱長了,龍君在外迎娶了夫人,你只能做小妾。」
夷波空有當女鮫的志向,卻沒有大多數女人的進取心。連山野村婦都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倒是無所謂,「男人喜歡小老婆。」
阿螺險些栽倒,「你愛做女英,別人未必答應做娥皇。大老婆最討厭小老婆了,尤其你這種膽小鬼,知道你不敢告狀,天天凌虐你,拉在風口讓你哭。等你眼淚流光,把你殺掉,鮫油點燈千年不滅,就讓你看著龍君和她恩愛,氣死你。」
夷波設想了一下,覺得這個真不行,太傷心了。那麼如果偷偷去,再偷偷回來,不讓人發覺,應該不要緊吧?
一般膽子越小的人越有僥倖心理,於是說走就走,連行囊都不用準備,避開了守城鮫人的耳目,憋了一口氣游出去千里。再抬頭時,發現已經到南海與啞海的交界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