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囁嚅了下,「是乾爹告訴我的。」現在想想,當初一時興起叫了聲乾爹,簡直就是兩百年來最錯誤的決定。那時候只是想攀交情,誰知道最後把自己給套住了。還是阿螺有遠見,她早說過會出問題的,自己沒放在心上,這下真的不妙了。
龍君那廂的怒火因為她的一句「乾爹告訴我的」,立刻偃旗息鼓了。回憶一下還真是,就是剛才,讓新郎官驗新婦真身的時候他不小心說溜了嘴,這麼一權衡似乎不能怪她。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對這種事有好奇心很正常。自己作為長輩,可以教育和引導,只管罵她能起什麼作用?
他低頭反省,「算了,你不懂,以後慢慢就知道了。」
夷波卻說:「我要脫離關係。」這是最快速便捷的方法,一旦兩不相干,就可以去他孃的亂倫了。
可是龍君似乎並不認可,「就算脫離關係,我們差了一千八百歲,也不可能。」
竟然開始仔仔細細談論有關戀情發展的問題了,這算歪打正著嗎?夷波說沒關係,「小鮫不嫌你老。」
龍君詫異地看著她,「可本座嫌你太小。」
那怎麼辦?等她長到一千歲的時候再向他表白?可那時他不也兩千八百歲了嗎,代溝依然存在。她憋屈地吸了吸鼻子,一千八,最萌年齡差。這麼大的神,為什麼就是看不透這點呢。畏首畏尾,一反常態,他的自信滿滿和離經叛道竟然一下子全不見了。
她很難過,伸手推岸躍進河裡。腦子亂得很,可能進點水就好了。回身看,他已經上岸了,星輝照亮他清俊的輪廓,似乎對她的失望視而不見。夷波灰了心,扎個猛子沉入水裡,打算找個地方睡一晚,等明天天亮再考慮她的私人感情問題。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原來歌裡唱的都是真的。她順著水流動的方向往前遊,游到一處相對平緩的灘塗上,那裡有巨石和茂盛的水草,正好可以投宿。
尋個合適的角落,棲在大石頭上。剛打算閉眼,聽見沉沉的嘆息聲,悠遠綿長,充滿了感傷。
她坐起來四下打量,一陣暗流捲過,水草傾向一邊,顯露出一個人形的後背,頭上戴白玉冠,身上衣料華美。看打扮很有錢,那為什麼又鬱鬱寡歡呢?
她游過去,有點害怕,「喂,水鬼乎?」
那人沒有理她,繼續唉聲嘆氣。
聽說淹死的人要抓了交替才能投胎轉世,他是不是因為找不到頂替的人,所以才這麼悲傷?夷波想起岸上的龍君,萬一這隻鬼誤把他當成人,下手之後恐怕會被龍君弄死的。她心存善念,決定提醒他一下。
「水鬼乎?」
那人終於有了反應,「乎什麼乎,討厭人話!」然後回頭看了眼,發現居然是個鮫人,態度立刻有了改變,「說魚語吧,就算地方口音重一點,應該也能聽懂的。」
能說魚語的當然是魚了,夷波審視他兩眼,面白無鬚,還算瀟灑,「你是什麼品種?」
他一挺胸,「我是橫公魚。」
橫公魚是上古遺留下來的一支,生於恆冰的石湖,長有七八尺。據說晝在水中,夜化為人,吃了他的肉可以去邪病,是魚類中的靈芝。
既然不是水鬼,她的膽子大了好多。他友善地微笑,「你是從南海來的?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叫夷波,夷為平地的夷。你呢?」
「驚虹,怎麼樣?是不是很驚豔?」
她思量一下,「有一點。」
驚虹笑了笑,「你是鹹水魚,到淡水能習慣嗎?而且南海離這裡很遠,你是怎麼過來的?」
和不認識的人,當然不能太交心。她也知道避重就輕,只說:「遊啊遊就過來了。而且鮫人不是鹹水魚,我們到哪裡都能適應,只要不是開水裡就可以。」
驚虹哈哈笑起來,「真是條有趣的魚,本君已經很久沒笑了,算你大功一件。」
夷波歪頭看他,覺得他的笑點真低。不過一條生活在冰水裡的魚,怎麼會跑到滄浪水來呢?她停在一旁問:「你們舉家遷徙?」
驚虹說不是,「我獨自來的,當初滄浪龍君的女兒招婿,我從千名應選者中脫穎而出,當上了駙馬,後來就一直隨公主生活在這裡。」他瞥她一眼,托腮道:「傳聞鮫人性善,你願不願意聽我說說話?我在這裡沒有可以交心的朋友,過得很不快樂。」
夷波馬上說好,她最愛聽八卦,哪怕是陌生人的八卦也能吸引她。她正襟危坐,「我聽著呢,你說吧!」
於是驚虹倚著石頭,最大限度地釋放出了他的雄性魅力,一面不無憂傷地,用磁性的嗓音低語:「迎娶龍女,將來有機會繼承龍王的財富和地位,在那些平庸的水族眼裡根本就是人生贏家。其實他們都錯了,作為一窮二白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外鄉人,本君壓力很大。世上哪裡會有甘於屈居妻子之下的男人?我經常感覺自尊心受到打擊,尤其水族們恭恭敬敬叫我駙馬,公主臉上浮起奇怪笑容的時候,時刻提醒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賞賜的。她不願意跟我回石湖看望我的父母,提起我的父母言辭間總有不屑,可是她既然嫁給我,有什麼道理看不起他們?最近我發現和她的隔閡越來越大了,我們之間缺乏溝通,那個家就像冰冷的牢籠,我已經不想回去了。」他面帶悽楚地凝視她,「我後悔和她在一起,浪費了五十年時間,我本可以用這五十年創造機遇和愛情的。現在的我孤單寂寞,渴望關懷,今天遇見你,是上天對我的救贖,讓我看到了光明。」他急切地遊近一些,輕輕抓起了她的手,「夷波,善良如你,願意當我的朋友,聽我傾訴衷腸嗎?」
夷波一時僵在那裡,感覺內陸的水族真是太熱情了。一個沒人理解的苦悶的男人,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引發女性的同情心。她覺得也許開解開解他,能讓他從困境裡走出來。正打算點頭,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冷冽的嗓音,一乾二淨斷然拒絕:「她不願意。一條攀附豪門的鳳凰魚,財色兼收之後賣乖哄騙無知少女,這麼恬不知恥,當心本座拿兩顆烏梅煮了你sup/sup。」橫公魚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但是兩顆烏梅就能搞定。/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