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莫名,奇怪地審視她。鮫珠簌簌落進水裡,她的臉上有水珠,像淚一樣。他想替她擦一擦,最後還是收回了手,「我們以前認識嗎?」
他都忘記了,她應該怎麼和他解釋呢?她委委屈屈說:「你還記不記得飛浮山?記不記得那次渡劫?普化天尊的天雷擊中了你,走投無路下你入了九黎壺,轉世到這裡。我說那些你可能覺得我在說天書,那我問你,你記不記得自己的真身?記不記得我是鯤鵬?我還有最後一招,我們可以對暗號的——小肉芽!」
他一臉莫名,奇怪她說了一長串,他都沒有聽明白,只有那個小肉芽,聽上去真耳熟。他細細琢磨,「小肉芽是什麼?」
夷波騰地紅了臉,「這個不太好解釋,反正你不能娶別人,因為我已經懷了你的蛋了。」
他一驚,奮力甩開了她,「你在胡說些什麼,什麼懷了蛋……人魚殊途,我什麼時候……那個你了?」
夷波的痛苦和失望簡直要以噸來計算了,有什麼比孩子他爹不認賬更叫人難過的呢,如果他是孤身一人,她還好過些,可以和他玩一玩你猜你猜。現在時間不容許了,他要娶親了,她馬上就要變成王寶釧,那還得了!
她拉他下水,打算來點刺激的,逼他回想起從前。月光如練,她勾住他的脖子,明亮的眼睛緊緊盯住他:「小鮫的名字叫夷波,你常叫我阿鮫。我們在飛浮山成親,當時白澤君和胡夫人,還有阿螺、扣扣,都是我們的見證人。」她的手指魅惑地刮過他的下頜,「你是道九川,曾經的南海海主,你兩千年修成應龍,小鮫是你撫育長大的。」
她只用一塊綢布裹住酥胸,原來水下的腰肢裸露著,忽略那長長的魚尾,可以令所有男人暈眩。他掙扎了下,「你不會是水鬼,抓交替的吧?」
夷波簡直無語,「你見過這麼美的水鬼嗎?」他再要說話,她伸出一指點住他的唇,然後挪上來,閉眼吻住了他。
與他唇齒相依,不知他是否想起,往事卻像倒帶一樣,在她眼前一幀一幀劃過。他們的感情真不容易,兩情相悅,然而波折不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平靜的日子。這裡山明水秀,她想過一直留在這裡,再不回去了,可是他卻要娶別人了,那麼他們之前的感情怎麼辦呢?
她細細吻他,聽見他迷亂的呼吸,她帶著哭腔低吟:「乾爹,你快點想起我來,我追到這裡,不是為了看你娶別人的。」
他的手狠狠扣住她的脊背,為什麼有種想把她揉進骨血裡的衝動?她帶著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半邊是皮肉,半邊是冰涼的魚鱗。她輕聲啜泣:「這裡,有個蛋,是我們的孩子。那時候你多高興,還記得嗎?」
他不記得,可是卻滿懷歉意,「我們……」
忽然岸上傳來喊聲:「阿九,你在那裡幹什麼?」
是他這一世的姐姐找來了,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他是八個姐姐帶大的。夷波因為有人來,驚惶遁逃,沉進水裡遊遠了,他這才從夢魘裡掙脫出來,發現自己站在水中,愣愣地不知道何去何從。
「你這是幹什麼?還沒到下河洗澡的時節,站在水裡做什麼?」他姐姐站在碼頭上大喊:「遇著鬼了?天殺的妖物來迷惑人,還不快上來!」
他垂頭喪氣上岸,悶聲道:「東西落進水裡,我撈上來罷了,哪裡有什麼鬼!」邊走邊回頭,唇上還留著她的觸感,飽滿豐潤的雙唇,迷亂人的心智。
夷波背靠著大石,心情跌到谷底。像上次去唐代找壺蓋,他穿到了女人身上,就算有心也無力。這次不一樣,適齡的男人,又是個姐寶,即便他不急著成婚,那幾個姐姐也不會放過他。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場境遇,夾雜了凡人,簡單的事情也複雜化了。她心裡亂得厲害,孤身在這裡,沒有人能夠商量,每常夜深人靜的時候環顧四周,黑漆漆一片,會感到害怕。遇上風雨天氣,愈發的困頓,他歷劫,受折磨的其實是她。
她抱著胳膊,考慮接下去應該做些什麼,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來,如果忽然想起來,那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一夜輾轉反側,一夜不得安睡。醒來見天還黑著,又迷瞪了一會兒。她現在因為懷了孕,比往常嗜睡,如果龍君還在身邊……她做了個夢,夢見他抱著她,她就蜷在他懷裡,外面悽風苦雨,她的心裡是寧靜的。但是夢中依舊悲傷難抑,半夢半醒間聽見自己抽泣,止也止不住。
漁人拿長篙拍打水面,「囉、囉、囉」地招呼鸕鷀下水,四更了。
她嘆口氣,正要翻身,頭頂上唰地一陣響動,四周圍泛起細密的水霧,阻隔了她的視線。還沒等她看清,身下兜起來,猛然把她扯出了水面,然後聽見肆意的大笑:「侯了你一個月,總算被我逮住了!哈哈,殿下請看,這是貨真價實的鮫人,萬金難買的鮫人啊!」
夷波先前雲裡霧裡,經過這麼一折騰終於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落進漁網裡了。她趴在甲板上瑟瑟發抖,透過網眼發現這並不是慣常看到的竹筏,是一艘小型的木蘭舟。船頭的桅杆上升起了燈籠,有個錦衣華服的人負手站在她面前,垂眼打量她,悲憫的目光,像在打量落水的貓狗。
她想從網裡掙出去,可是網口收住了,無法逃脫。那人蹲踞下來,側著頭眯著眼,燈下的陰影投在他臉上,削瘦俊秀的面孔看上去有些陰森。他伸手,穿過網眼想觸控她,她的脾氣不太好,溼漉漉的雙拳充滿爆發力,還未碰到她,就發出警告的嘶吼聲。
「會說話嗎?」他也不在意,溫和地詢問她。那雙盈盈的,深海一樣的眼睛望著他,憤怒,卻又美得攝人心魄。他調開視線,站起來:「裝進水晶缸裡,小心別弄傷她。太子愛收集奇珍,過兩日運進京去,他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