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宸扭頭過來看她一眼,目光裡閃動著早已看明瞭一切的亮光,竟又比剛才認真的再點了一回頭,一本正經道:「有理,貴妃諸事通透,朕遠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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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珠放棄了,她悶悶的低頭咬了一口清爽可口的烤春筍,覺著自己有些不想說話。
還是趙禹宸看出了明珠的鬱卒,便忍不住的一笑,低聲開口道:「之前你一直不信朕,總疑心朕是因著蘇家軍功,才敷衍偏寵,指不定什麼時候,便會翻臉無情,再如以往一般受人矇蔽。」
「以往是朕識認不清,對你諸多誤解。好在,朕得祖宗庇佑,到底還未一錯到底,朕如今已然知道,淑妃,連帶董家一併,都不過是些不忠不義之輩,與你,與太尉,都不如遠矣,」
趙禹宸一句句,說的不急不緩,如此刻穿林而過的春風平和輕柔,又似修竹一般的堅韌:「你自小通透,應當能看出,朕絕非並非虛情假意,故意欺瞞,你若仍舊不信,亦或意難平……也是人之常情,朕也怪不得旁人。明珠你都只看日後,朕也等著日久見人心就是了。」
蘇明珠的確是能分得出的,他與趙禹宸自小相識,見過他的真心,也受過他的假意。
不論是不是因為董家當真出了事叫他心生厭惡,但此時此刻,她卻當真能瞧得出趙禹宸的誠心,只差將十二分的真心都拿了出來一般。
蘇明珠的手心一動:「陛下若能早日如此,也不至於……」
只是才說到這,蘇明珠便又忽的停了口——【罷了,這個時候說這些幹什麼?】
想罷,蘇明珠搖搖頭,並未理會這茬,只開口道:「陛下用不慣這些,不如回榻上坐著,我叫小廚房裡再上一份正經晚膳來。」
趙禹宸並未多心,只是看著蘇明珠和緩了許多的面色,又聽她還特意照顧他的胃口的話,便覺已是有了轉機,當下心內也是一鬆,只笑了說了一句「貴妃有心」便也順勢起身應了。
之後趙禹宸回了羅漢榻上,終於能如往常一般,規矩卻自在的用了一頓正經晚膳。
蘇明珠一個人在小案上吃的無趣,便索性叫了白蘭過來陪著她,趙禹宸卻也仍舊不惱,非但沒像以往一般說什麼不合規矩,在白蘭謙讓之時,甚至還帶笑也一併勸了幾句。
只不過趙禹宸卻還是一直不錯眼的盯著蘇明珠,若是那等不好克化的東西,至多瞧著她吃上三口,便會尋了各種理由叫魏安撤下去,最後蘇明珠又想再要一份冰碗時,他也是好聲好氣的勸了,最終只勉強給了她一碟子在井水裡浸過的果子甜甜嘴便罷。
就這般,兩人在這竹林裡一面各用各的膳,一面有一句沒一句說著些閒話笑談。
雖並沒能把酒言歡,一併笑鬧,但卻也再沒有從前的針鋒相對,嫌惡敷衍,甚至於隱隱的,都也有了些求同存異的和諧之感。
轉眼便過去了一個時辰,月出西方,天色也都昏昏的暗了下來。
「眼見著到惡五,外頭蟲蟻多,你殿裡那些花兒,白日里瞧著倒極好,夜裡還是都挪出去罷,指不定便生出什麼毒蟲來,咬了你不是頑的。」
到了離去的時候,趙禹宸站起身,一面披上了來時的廣繡長袍,一面還扭著頭,與蘇明珠交待著。
在一聲素色直綴的映襯下,月光之下的趙禹宸顯得比實際更小了幾歲,恍惚間,倒有些像是她小時候要鑽進蘇府花園的草叢時,六七歲的趙禹宸便也是這般一面跟在她的身後,一面還帶著些奶音裡卻滿是擔憂:「你慢著些呀,這草長的這般高,叫蟲蛇咬了,不是頑的!」
不過從回憶裡回過神後,蘇明珠便忽的記起來,他剛入宮不久時,同樣的在殿內擺花兒,同樣是趙禹宸,便對她訓斥過「堂堂貴妃,這花兒卻是毫無講究,想擺什麼便擺什麼不成?色過!香亂!太過輕浮!」
這麼一想,蘇明珠便忽的覺著有些好笑,不欲多言,只低頭道了一句:「陛下也早些歇息。」
看著趙禹宸的背影走遠,蘇明珠的面上的笑意便漸漸的收斂了起來,她轉過身,瞧著這一片狼籍,便又忽的全無興致一般:「叫人收拾了罷,折騰了半天,大夥也累了,你傳話下去,凡是今日伺候的,都多賞半個月例錢。」
蘇明珠在銀錢上頭一向大方,白蘭習以為常的應了,自去轉身吩咐了,自然,那水仙因著扇扇累了去歇息,並未伺候便自然是沒有。
回殿路上,白蘭親自打了燈籠,扶著蘇明珠進了寢殿,似乎有些欣喜的道:「陛下最近瞧著變了許多,對主子是真的極好。」
蘇明珠並不反駁的點了頭:「應當是董家那邊出了什麼差池,露了破綻,叫陛下失望厭惡,再加上家裡正巧立了功,他便想起舊時的情分。」
「果真是蒼天有眼!」白蘭唸了一聲佛,還沒有發覺蘇明珠話中的嘲諷,只是格外高興的模樣:「陛下總算明白主子的好了!」
聽著這句話,夜色之中的蘇明珠卻只冷漠的垂了眼眸——
分明的同樣的人,同樣的事,但只因周遭事物變了變,態度言行卻是幾經更迭,大起大落,都說伴君如伴虎,這話果然不是沒有緣故的。
喜怒無常,無過如此。
不過等到進了殿內,蘇明珠的神色便又重新鬆了下來,她想那麼多作甚麼?又沒打算在這一顆大樹上吊死,這會兒好著便好著就是了,眼看就要出孝,宮中就又進新人,她還怕趙禹宸這小子不會再變不成?
在這宮裡,想爭寵不容易,要失寵還不是再簡單不過!
而另一邊,回了乾德殿之後,趙禹宸卻是還顧不上歇息,他將方才魏安提起,京兆尹關於兵部左侍郎驚馬斷腿的摺子,翻出來細細的看了一遍,越看,面色就越發的鄭重了起來。
從摺子上看,袁侍郎這馬竟是驚的毫無緣故,那牽馬的小廝都也受了重傷不治,竟已是死無全屍!
堂堂從三品的朝中大員,幾十年的朝臣,就這般不明不白的驚馬斷腿,日後都只能做個不良不行的跛子不說,且還絕了一輩子的仕途,卻連個交待都無!
想來,下一步,便是要朝堂上奏,將這空出來兵部侍郎之位,往蘇家長子蘇明光的頭上安去,逼著他回京。
蘇戰若是不從,便是逼朕生疑,逼蘇家生懼,逼得君臣相疑,不死不休!
如此手段……這些人,當真是丁點兒沒將他這帝王放在眼裡!
一念及此,趙禹宸便緩緩沉了眼眸,開口道:「將這摺子給了龍影衛指揮使周正昃,叫他細細的查清楚,瞧瞧是哪一個,天子腳下,便敢這般肆無忌憚,謀害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