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頭轉了這半日,兩人也有些累了,瞧著時辰差不多,略微用了些食盒裡的吃食之後,便也踏上了回途。
這個時辰,眾人也都陸續回了圍場正中,以旌旆帷帳圍出的歇息遊樂之處,蘇明珠心裡還記掛著二哥改姓的事,見狀便不停的左右四顧,想要瞧瞧二哥或是父親的蹤跡,趙禹宸瞧出了她的心事,便也叫她先回營帳內洗漱,吩咐人去尋了蘇太尉,若是在,便再給她傳信。
蘇明珠聞言福身謝過了,她問過了太后也已從行宮到了圍合之中,便也叫人將白狐給趙禹宸送了來,白狐已被清洗的乾乾淨淨,放在襯了軟墊的鎏金木籠中,因著周遭的人聲與火光,在角落處畏畏縮縮的團做一團,白淨且蓬鬆的尾巴蓋在臉上,倒是貓兒一般,並瞧不出丁點野性。
這樣的東西,即便是送到母后面前,倒也不算十分的失禮,趙禹宸猶豫的皺了皺眉,還是親自伸手接過了。
蘇明珠心裡存著事,一時卻顧不得他,行禮之後便匆匆去了,原本還想叫明朗再幫著尋尋二哥或是父親,卻不想,才剛回了營帳,便瞧見父親已經在門外等著她。
「聽明朗說,娘娘尋了我半日?」蘇戰蘇太尉換了一身布衣,沒了渾身的輕甲,便越發不像是戰場殺敵的大將,渾身儒雅之氣,嘴角彎起,一眼瞧來,卻與所有寵愛女兒的父親一般無二。
「爹!」蘇明珠見狀叫了一聲,她原本心裡還有著諸多牽掛,但見著了神色沉穩的父親之後,便只覺瞬間安定了下來一般,上前幾步,半是高興半是埋怨道:「您這是去哪兒了?」
蘇太尉撫了撫修剪得宜的長鬚,因在圍場,言談之間也都比在宮中時顯得隨意了許多:「去獵了些雉雞羽,回去給你娘瞧著高興。」
「這可不是巧了!」蘇明珠噗嗤一笑,便將自己與趙禹宸也去尋了半日雉雞的事說了出來。
蘇太尉聞言嘆息著搖了搖頭:「這可不巧,有了你的,只怕爹爹獵來的,你娘是再瞧不進眼裡了。」
蘇明珠笑了笑,雖然看著父親神色似乎是並無什麼事的模樣,也還忍不住的問起了二哥改姓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太尉的神色平靜:「是明朗這小子與你說的?孩子沒經過事,就慣會小題大做的,無事,這事我與你娘都是早已知道的,給他改姓也是他湊巧回京,怕日後回了西北,又不知耽擱到什麼時日罷了。」
「為何要改回李姓?那李家還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不曾?」蘇明珠仍舊不解,頓了頓,有些小心的試探道:「還是孃親之前的玩笑話當了真,二哥……」
「什麼玩笑?」不待蘇明珠說罷,蘇太尉便忽的打斷了她,只開口道:「那姓李的畜生固然沒什麼好留戀,但你姑母臨去前,卻又千叮萬囑,叫明理不許記恨他爹,好好的把李家傳下去。
「你姑母雖是個糊塗人,那也終究是你二哥的親孃,終究要在意幾分,總不能叫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蘇明珠聞言一頓,面上便有了些猶疑:「是……為了這個?」
「不然還能為什麼?」蘇太尉的面色一肅,又正了面色嚴肅道:「爹爹還需告訴你們,你二哥雖改了姓,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自個心裡也不好受,咱們家裡不是那等講究俗禮的,不論明理姓什麼,都終究我蘇戰的親兒子,是你們的親二哥!你們都不許背地裡換了臉色!」
蘇太尉雖平日裡在家中,慣常都是和顏悅色,但他一旦當真嚴肅起來,卻是連孃親對著都要讓上幾分的,蘇明珠見著這般的蘇太尉,不及多想,便立即與身旁的弟弟一起直身,正色的應了一聲是。
叫蘇明珠自個來說,她更是個不在乎什麼祖宗姓氏的,聽到二哥只是為了姑母的遺願,並非忘恩負義要出了蘇家,心下便立即再不在意,釋然的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當真是嚇我一跳,那孃親又是為了什麼與爹爹生了氣?」
蘇太尉垂眸瞪她一眼,似乎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就你操心的多!進了宮也不安生,行了,你去換衣裳,我瞧著前頭篝火都燒起來了,便先去了。」
見了父親這般神態,蘇明珠便當真是再無懷疑,只是笑著應了,叫了白蘭進了營帳之內。
留了蘇太尉在外,瞧著女兒進內之後,神色便緩緩凝斂下來,他撫了撫長鬚,面上終於露出一分沉重之色。
而就在蘇明珠與父親說話之時,圍合之內,趙禹宸則是暫且將木籠交給魏安,步履威嚴的行到了方太后的面前,屈膝行了一禮:「兒臣見過母后。」
「快起來。」方太后滿面慈愛,仔細的將他從頭打量到尾,一句句的關心道:「陛下這是下了圍場?沒遇著什麼大獸吧?身上沒蹭著哪?可累不累?」
趙禹宸靜靜看著母后面上毫無破綻的慈愛之色,手心一動,便低頭道:「無妨,兒臣今日遊獵,瞧見了一隻東西,特地來給母后送來。」
方太后聞言一頓,便立即順勢轉換成了既欣喜又欣慰的神色:「陛下還記掛著哀家,當真是有心,陛下送的東西,自然最好的。」
她在宮中幾十年,對這等事是早已習慣了的,趙禹宸雖是她親手養大的兒子,但登基稱帝,又威嚴日重,一日日的越發像起了先帝之後,她在趙禹辰面前,不自覺的便也一樣拿了對待先帝的態度來對待他——
不論陛下送了什麼來,那都是聖眷,是恩典,她只需的高高興興的感謝接受就是,且收下之後,還要表現的十分喜愛得用:
若是女子該讀的書籍經典,便要親手抄上幾十遍,若是綾羅綢緞,自個受用之前便要親手為夫君兒女做了衣裳鞋襪,若是什麼只有自個能用的吃食用物,便不論花樣顏色口味,都要立即日日擺在明面、用在身上,便譬如之前陛下送來的佛像佛珠,收下之後立即便要請在正殿裡,日日對著誦經祈福——
總而言之,她自個心下如何都不當緊,最要緊的,是必要叫陛下覺著這東西是送的十分合適的才成,如此,她在後宮之中才能過的安穩太平,才能舉案齊眉,母慈子孝,才能被稱之為一國之母,後宮典範。
原本以為陛下今日也是獵到了些什麼獵物,按著孝道,來先請她品嚐,方太后一面在臉上露著恰到好處的期待笑意,一面都已在心裡準備好了誇讚陛下至純至孝,又勇武非凡的話頭。
不曾想,陛下卻竟是忽的從一旁魏安的手裡提起了一方鎏金木籠:「龍羽衛們獵來了一隻母白狐,腿上略受了些傷,」頓了頓,趙禹宸終於還是按著貴妃所言,繼續道:「想著母后從未見過,特來給您瞧個新鮮。」
「白狐!」太后的面色一變,聲音忽的高了一分,只不過一瞬間便也立即回過了神一般,輕咳了一聲,又端方的笑了笑:「怎的忽的想起了給哀家瞧這個?」
【狐狸!是真狐狸喲……還是白狐狸!】
方太后口中是這般說著,心下卻是忍不住的激動,若是留心一些,還能瞧出太后已是忍不住的躬了身,不停的從木籠縫隙之中從內看去。
趙禹宸見狀一頓,便將木籠提手索性遞到了太后的手裡去:「母后慢慢瞧著就是,只是這東西到底是野物,您若喜歡,兒臣回去,便吩咐獸苑給您從小養一隻乖順的來。」
方太后神情有些怔愣,當真有些疑惑道:「哀家哪裡能養這些個……」
趙禹宸搖搖頭:「母后辛勞了一輩子,如今父皇孝期已出,您也該尋些樂頭,松泛松泛了。」
太后聞言便忽的一頓。
她自打進宮為後,收到的賞賜不計其數,衣食住行、諸多瑣碎,幾乎包羅永珍,但她所接下的所有的封賞,卻只都如一副副的枷鎖,都是逼著她端莊有禮、淑德賢惠,不尚奢靡,不爭不怒,逼得她活成一個《女戒》裡走出來的石塑木胚。
從來沒有人說話叫她找些樂頭,松泛松泛的話。
她身為皇后,身為太后,能做的只能賢后慈母罷了。
所謂賢后慈母,自然便只能一心撲在夫君孩子上才對,哪裡能給自個找樂子呢?
【這孩子……】
不同於之前太后待他的有禮且疏遠,這一句【這孩子】,悠長且深沉,恍惚間,便已有了些之前對待寶樂時的真情來。
趙禹宸垂了眼眸,心下複雜,正待再說些什麼時,階下魏安忽的上前幾步,低頭稟報道:「稟陛下,梁王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