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珠此人,雖外表看似明媚似火,但心下卻最是個薄涼如冰的,她見識過大千世界,故而並不拘泥於這小情小愛,即便對他有心,卻只因著他的帝王身份與從前行事,便毫不猶豫對他撒手不理。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他恍然無奈之餘,卻反而莫名的生出了一股原該如此的念頭。
歷來身為君王,為求賢臣名士都需禮賢下士,千金買骨,更莫提,這那可是明珠。
從前是他想的簡單了,看輕了明珠,也看輕了這獨一份的真心,好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事實上,雖說不該,但他私心甚至都有些慶幸起了梁王安排了刺客,又構陷於蘇家這一樁事,若不然,他與蘇明珠,此刻還不能這般親近。
一念及此,趙禹宸的星眸都好似更亮了一些,他頓了頓,低頭斂去了面上的神色,才又抬頭,伸手將案上裝了果子的瓷盞推了過去,又笑道:「你不必憂心,用些果子,略有些酸,正好能爽口開胃。」
蘇明珠點頭應了一聲,起身伸手拿了一顆貢橘,還未剝皮,便聽見對面又開口道:「今日,你多待一陣子可好?有你在一處說說話,我便覺著,傷處也不太難受了。」
蘇明珠聞言回頭,便瞧見年輕的帝王微微仰頭,面色還帶著憔悴,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倒彷彿帶了幾分求肯似的。
她的目光偶然間落在了趙禹宸隱隱泛白的唇色上,心下卻是忽的想起了前日那意外的碰觸。
那觸感既溼且潤,冰粉蛋羹一般涼滑,想到這,她的手指忍不住的微微動了動,直到鼻端聞到了橘子的清香氣味,才發覺指尖竟已陷進了橘子果肉裡,回過神,她收了手,有些慌亂似的移開了目光,只低低的應了一聲:「好。」
(二)喜歡
「哈,你又輸了!」
殿內青紗窗下,蘇明珠將手上的白玉棋子利落的擺到了棋盤上,伴著這一聲清脆的聲響,她微微抬唇,笑靨如花:「還要再試試不成?」
「當然要試。我已看出來了,明珠你棋藝不算上佳,只是棋路實在清奇。」棋盤對面的趙禹宸抬眸一笑,聲音低低的,卻時格外平靜愜意的模樣:「只要我就這般日日與你手談幾局,待有一日,能摸清你所有棋路,便是某轉敗為勝的時候了!」
「哼!說大話誰不……」蘇明珠哼笑抬頭,正想再繼續說些什麼,一眼瞧見的窗下天光裡的趙禹宸,卻又忽的一頓。
因著傷臂還露在外頭,為了方便,趙禹宸只穿了身去了一條胳膊的素色中衣,一頭鴉羽似的黑髮也沒束冠,而是鬆鬆的用上好的絲帶綁了,垂在肩後,只鬢角散下了一縷在面頰,更襯得他若冠玉一般的透徹白淨,只是嘴唇與面頰都是淡淡的,毫無血色,便不太像是權貴世家的閒散公子,一眼瞧著,竟有些悽悽慘慘的模樣,叫人瞧著可憐。
六歲時候的蘇明珠,就是因著不忍心看見一個唇紅齒白、圓眼星眸,娃娃似的小男孩被小草蛇嚇的滿面無措,這才主動上前,招惹了他。
而同樣的緣故,此刻看見了這樣的趙禹宸,蘇明珠張張口,也忽的發現她好像有些說不出太過分的惡言來。
她頓了頓,最終卻只是扭頭嗤了一聲:「我又不是傻子,棋路都叫你摸清了,就再不與下棋不就成了?」
雖然口氣仍舊不是十分良善,但是說出這樣的話來,某種程度上,也就代表著,她已經承認了等待多下一陣子,被摸清棋路之後,趙禹宸便能贏過她的話頭。
趙禹宸聽出了這個意思,一愣之後,便也忍不住的一笑。
只是他怕明珠瞧見,卻也沒敢笑的太明顯,才剛剛彎起了嘴角,便輕咳一聲又收了回去,不及細想,一句彷彿已說過了千百遍的話,便格外順暢的從他嘴邊說了出來:「明珠你當真是又漂亮又聰慧。」
這話一齣,兩個便都是一愣。
這句話不是沒有緣由的,他們兩個曾經在蘇府剛剛開始相伴玩鬧之時,明珠就嫌棄過他太過刻板,連一句活躍氣氛的話都不會說,悶也悶死了。
「什麼叫活躍氣氛的話?」當時的趙禹宸聽了便只鼓著圓乎乎腮幫子,問的一本正經。
蘇明珠看著他眉清目秀的模樣,便忍不住的笑嘻嘻道:「就是你誇我的話!譬如說,你和我在一處高興的時候,就誇我說——明珠你當真是又漂亮又聰慧!」
趙禹宸聽著這話,卻是忍不住的笑出了聲來:「你可當真是不知羞,哪裡有自己這麼誇自己的?」
「我這是在教你呀!」小明珠卻壓根不在意,連連催促道:「快,你說說試試呀。」
小小年紀的趙禹宸活了六年多,卻還當真沒說過這麼直白且熱烈的話,他張了口試了試,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來,可偏偏明珠催的厲害,半晌,他只好折中誇了一句:「明珠你……你當真是秀外慧中!」
可明珠哪裡會滿意,聽了之後,卻仍舊搖了頭振振有詞道:「這樣不成的,你聽聽啊——」
「小殿下你才貌雙絕。」她先平鋪直敘的說了這麼一句,接著又雙手撐著小案靠了過來,微微上挑的眸子閃著燦人的亮光,盯著他,只說得真摯動人:「禹宸你當真是又好看又厲害!我天底下最喜歡你!」
「你自己說說!這兩句誇,你哪一句聽得更開心些?」
自小在宮人嬤嬤手裡長大的趙禹宸何時見過這個?只叫這一句話誇得差點話都說不出來,耳朵紅紅的低了頭,過了半晌,才終於低著聲音,格外努力的也諾諾回了一句:「明珠,你……你當真是又漂亮又聰明……我,我……」
只是那一句「我天底下最喜歡你,」卻是不論對方怎麼調笑催促,也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好在明珠也不是必得較真的,見還長著些孩子氣娃娃臉的小殿下只急的連汗都滲了出來,偷笑之下,便也略了過去,權當他已經說過了一般,格外順暢的笑哈哈接了一句:「好呀,我也最喜歡你啦!」
只將小小年紀的趙禹宸的窘的面上更紅了一些,燒熟的蝦子也似。
只不過,雖然沒能完全說出口,不過有一便有二,一旦有了第一遭,原本覺著實在粗莽且失禮的話,再說起來便莫名的順口了起來。
尤其是跟著蘇明珠這般全不將禮法規矩放在眼裡的人,不過半個月功夫,這一句「又漂亮又聰慧,」當初要十分努力才能說出口的話,他竟已能說的不假思索,比用膳喝水都隨意些。
當然,有時是真心,但更多時候便如此刻這一句一般,是故意的戲言調笑。
只是小孩子的忘性大,這一句相互誇讚的話,他們兩個相互說了一兩月的功夫,便不復當初的有趣新鮮,漸漸的便換成了旁的。
原以為早已忘到了腦後的事,不期然,竟是就又這般重新翻了回來。
聽著這一句話,蘇明珠一時間有些恍惚。
趙禹宸回過神後,也是有些說不出話來,一時間竟是一派沉默。
兩個人正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的時候,湊巧門外的魏安低頭行到了木槅扇外頭,很是時候的躬身開口道:「陛下,龍影衛周統領求見,說有關梁王,有事要與您稟報。」
聽見是這樣的正事,蘇明珠便順勢站起了身,打算識趣的避讓出去。
只是還沒等她開口,趙禹宸卻又忽的拉了她,只開口道:「沒什麼你不能知道的。」說罷,才朝魏安道:「宣。」
趙禹宸的這話並沒有十分的可以鄭重,說的輕快隨意,渾然不當回事一般,但卻正是這種隨意,又透著一股天經地義的不容置喙。
蘇明珠聽著,心下便又是一頓,張張口,眸中微微閃過一抹詫異的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