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棟三層的別墅,基座高出地面兩米多,下方是個隱藏的地下車庫,足以放下十輛各式名車。基座的外立面和一樓的廊柱用淺琥珀色的石料堆砌而成,規律中又充滿變化。夕陽下,這些石料透著冰晶般的質感,讓人如臨幻境。
與傳統的托斯卡納建築稍稍不同的是,它的外牆是純淨的象牙白色,尊貴中透著一種冷傲,和主人的性格一樣。遠遠看去,這棟別墅就像一座冰雪城堡,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驚歎中,白千嚴下了車,跟著凌一權走出了車庫。
就在剛才,他被告知自己租的房子已被退掉。押金沒拿不說,所謂的行李也只是幾件比較私人的物品。至於其他的傢俱跟衣物,都一併被扔了,乾脆得跟處理垃圾似的。
絲毫沒有問過他這個當事人的意見。
雖然對凌一權抱有些許奢望,但可以的話,白千嚴還真是半點都不想跟對方住在一起。
在公司裡接觸就算了,私下還要一起住,時間長了,難保不被對方看穿自己真正的想法……
但是,他能拒絕得了凌一權嗎?
白千嚴下了車,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隨著凌一權向大門走去。
庭院裡精心栽種著各式各樣的植物,他都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這些植物自然而然地生長著,高低錯落,參差映襯,不像都市裡的綠化景觀那樣被刻意地修剪,因而顯得個性奔放、生機勃勃,與別墅的冰冷感覺形成鮮明的對比。
階梯並不直接對著大門,而是從大門的右下方延伸向上,扶手是黑色的雕花鋼塑,延伸到盡頭竟融合成一個雕工精緻的大天使——雕像雙眼蒙布,抬著頭,長髮及地,華美的翅膀自然地收攏於身後,輪廓線條極其張揚大氣。
室內,同樣是乳白的主色調,青藍色的手織地毯也依舊帶不來任何暖意。
這時,白千嚴的注意力被一團毛茸茸的球狀物吸引了。
只見凌一權才踏入玄關,連鞋都還沒脫下,便有團雪白的、如同毛球般蓬鬆的肉球朝他腳下撲來。
凌一權熟練地彎腰摸了摸它的頭,後者頓時嬌憨地扭動起滾圓的身子,水汪汪的藍色大眼忽閃忽閃地看著凌一權,如同一團柔軟的棉花。
好一隻……肥狗。
是博美嗎?但好像又有點不太對,不知道味道……
靜立一旁的白千嚴內心暗自猜想。
「跟我來。」
不再理會那團棉花,凌一權將外套掛在衣架上,換了拖鞋朝旋轉玻璃梯走去。
「好。」白千嚴脫了鞋正要跟上,卻發現粉嫩的白肉球竟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殺氣?!
白千嚴眉心蹙起,有些不明所以。
卻見方才還嬌憨可愛的毛球彷彿卸掉了偽裝般,毛髮根根倒豎著,藍眼兇狠地怒瞪著,不時從喉嚨處發出沉沉的低嗚聲,儼然一隻捍衛自己地盤的獸王——球狀的。
「這隻球一樣的狗似乎很討厭我。」白千嚴揚了揚眉,歪頭瞅著毛球。
「是狐狸。」樓上的凌一權淡定地回了句。
「……」
一隻像棉花團般的狐狸?貌似眼睛是有點向上斜飛,不過這個身材……要是從這頭滾到那頭,絕對毫無壓力啊。
棉花團般的狐狸顯然能聽得懂白千嚴的話。
或許是「狗」這個字眼讓它炸毛了,它的嘶吼聲中帶了被侮辱的憤怒,短肥的後蹄一蹬,張口撲上來便咬!
在它獨特的價值觀中,自己是世界上第二高貴的存在,而主人是第一!
於是,眼前的男人就是賤民一隻!
「嗯?」白千嚴一愣,反應極快地一把揪住它的後頸,提起甩了甩,便見那團肉波湧般顫動著,圓潤得驚人。
「再鬧就用你下鍋。」男人低聲警告了一句,捏了捏它手感極好的小屁股,往傘簍一塞便若無其事地跟上了凌一權。
棉花團氣煞,嗚嗚直吠。
「你以後就住這間,其他房間沒有我的允許禁止進入。」二樓最右邊的房間裡,凌一權站在門邊淡淡地道。
白千嚴點了點頭,抬腳進了房內。
很乾淨的房間,擺設也並不多。
除了擺放在正中的床,窗邊只有一張白漆書桌以及同色、與床頭連成一體的隱形衣櫃。房間的色調顯得非常素淨,擺設裡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擺放在書桌上的暗金色的筆記本。所幸房間內鋪陳的地毯是暖橙色的,倒顯得些許溫馨。淺金的夕陽透過落地窗漫射進來,向窗外望去,入目的便是如同油畫般幽靜的湖泊,岸邊停泊著一艘古樸的小木船,點綴著湖面,靜謐無聲。
而他本來住的地方,從鐵窗朝外看去,永遠都是晾曬的內衣褲跟滿眼的防盜網。
想到這裡,白千嚴突然發現,這裡的傢俱全部都是新添置的。但看看角落裡的畫框,估摸著這房間原來是拿來做畫室的。
白千嚴內心有些複雜,同時又覺得一權這個孩子有點奇怪。
改裝房間不是更麻煩了嗎?湊合著讓他住客房不是更方便?嗯……或許只有更親密的客人才能住客房,而他並不在此名單之內。
「你的行李在床邊,晚點再整理。現在,先做飯。」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冰雕男開口了,內容卻讓白千嚴汗顏。
「我不太擅長。」
雖然現在接觸不多,但對於凌一權口味極挑剔這點,他多少還是知道的。
可他自己呢?除了泡麵,平常也只會隨便炒炒素菜,敷衍自己的肚子。
「學。」
「……」
「給你一小時。」
命令下達完畢,凌一權也不管白千嚴的反應,轉身便走了。
而站在原地的人再度陷入無語的狀態中。
這時,門口一個渾圓的小腦袋探了進來,鄙夷地看著白千嚴。
愚蠢的人類,你將會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絨毛下,它的藍眼充滿了詭異的奸詐。但白千嚴卻瞥了它一眼,淡淡地道:「眼睛抽風了嗎?一大一小的。我這有眼藥水。」
「……」
擺平了球狀毛團,男人只能硬著頭皮去準備晚餐。
翻著冰箱裡豐富的食材,白千嚴卻苦惱起來。
冰箱裡面除了蔬菜,其他的食材大多是些進口的食材,例如神戶牛肉、白松露、龍蝦,還有……法國白蝸牛?
他雖然知道食材的名稱,卻從沒有機會烹飪過它們……
糾結的同時,男人順手翻開了小書架上的食譜,快速瀏覽著。幸好他的記性相當不錯,一遍讀下來已經背得差不多了,動起手來也方便了不少。
拿出幾個雞蛋跟肉球樣的白松露,白千嚴決定先做白松露嫩蛋。
西餐一般講究原汁原味,幾乎不用放什麼複雜的配料,但對食材的分量卻是很講究的……
在他的身後,一直冷眼旁觀的球狀毛團撇了撇嘴,忽然悄聲朝樓上走去。
一個小時後,凌一權準時地坐到餐桌前,面無表情地看著白千嚴擺放餐具、上菜,忙得滿頭大汗。
不經意間,他的眼神中竟隱隱帶了一絲愜意的笑。
不過等他看到了擺放在桌面上的菜,卻是少有地愣住了。
「這是什麼?」
潤玉般的手指對準了其中一份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平靜地問。
「白松露嫩蛋……」
跟書上差別不大啊,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是問旁邊擺放的裝飾。」
「菜花……」
「你用菜花做裝飾?」
「我記得一般西餐都有很漂亮的可食植物作為裝飾,有的還放花瓣。但我在冰箱裡只找到菜花……這個至少比白菜葉好看點吧?」
「……」凌一權深深地吸了口氣,如畫般的臉蛋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一字一字地沉聲道,「你可以不放的。」
他對飲食素來極其挑剔,雖不指望這個男人做出什麼合格的美味,但也見不得他這般胡來。
「別生氣,我拿開就是。」
「還有蝦刺身裡的仙人掌。」
「知道了。」剛才實在找不到好看的裝飾,看庭院裡那株仙人掌挺可愛的,就掰了幾節。
「嗷嗷!」這時,球狀毛團不滿的聲音自腳下傳出,男人低頭看去,只見它正叼著食盆猛踩他的腳趾,小耳朵一顫一顫的。
「乖。」白千嚴輕輕用腳撩了它一下,轉頭看向凌一權,「它的飼料放在哪?我去拿。」
凌一權卻搖了搖頭,用叉子叉著其中一塊牛排,細細地切成塊,然後放到了它的食盆裡。後者歡呼地叫了兩聲,埋頭大吃起來。
顯然是無肉不歡。
由於男人的烹飪天分還算不錯,所以,在拿掉那些抽風的裝飾後,菜餚雖然還欠缺一些火候,但也還算可口。
至少從凌一權默默地吃完了這一點可以得出結論。
到了晚上十點,結束了一天工作的白千嚴早已累得不行。
給凌一權泡了杯山楂茶後,他幾乎是閉著眼洗完了澡,而後頭髮也懶得擦,套上黑背心跟四角褲就迷迷糊糊地想要往床上倒去——
嗯?
忽然間,他看到床鋪中央有一攤黃色的汙漬,待湊近仔細看後,當場就沉了臉。
尤其是看到一團滾圓的毛球優雅地從枕頭後面鑽出來,朝他扭動小屁股耀武揚威的時候,更是氣極反笑了。
「很好,都學會尿床了……」白千嚴緩緩地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順手把門一關,整個人就朝肥狐狸撲去。
「嗷!」球狐狸叫囂一聲,身子一晃就閃開了。
「你跑得掉嗎?」
白千嚴冷笑,也不急,直起身將溼透的頭髮往後一撥,再度朝它抓去。
今天不教訓教訓這顆球,下次估計就尿到他臉上了。
追趕的動靜或許真的有些大,以至於凌一權都放下了手上的事情直接推門而入——屋裡的畫面定格在白千嚴揪著球狐狸就要打它屁股的動作上。
「你在幹什麼?」語調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白千嚴一愣,下意識鬆手。頓時,剛才還在男人大腿上兇殘留爪痕的球狐狸低泣一聲,委屈地朝凌一權撲去。短小的身子三蹭兩蹬地順著白色的褲子爬到了他的懷裡,慘兮兮地哽咽著。
「它……在我床上撒尿。」過了一會兒,為球狐狸的演技「驚豔」的白千嚴才無奈地解釋道。
凌一權低頭看向懷裡委屈的肉團,後者連忙否定地搖頭,見凌一權一直不說話,頓時有些心虛地垂下了耳朵,小爪子軟軟地拍著青年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床不能要了。」看著床上的汙漬,凌一權抱著球狐狸平靜地道。
他本來就有潔癖,自然無法忍受家裡有被尿過的東西存在,哪怕是洗了也覺得很噁心。而球狐狸平常也是相當乾淨乖巧的,除了有自動沖水的小衛生間,基本上每個星期都會由專人負責給它洗一到兩次澡,比白千嚴都要來得乾淨。
這次尿床,絕對是它故意給白千嚴下馬威。
「這樣浪費不太好,我待會拿去洗一洗就行了。」白千嚴卻很是心疼,雖然沒看到價格,但看質量也知道這些寢具價值不菲。
「我不想說第二遍。」聲音冷了下來。
「……」背脊再次發毛的白千嚴不得不點了點頭,「那我打地鋪好了。」
他倒不是沒考慮過去睡客廳的沙發,可惜那是球狐狸的地盤。
凌一權卻沒有馬上回應,片刻後,才面無表情地看了地板一眼,淡漠地說道:「睡我那兒。」
「啊?」
十五分鐘後,男人有點僵硬地端坐在凌一權那張雪白的床上,指尖都白了。
竟然,要躺在同一張床上……
明明知道那人只是純粹的好意,可自己卻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臟。
但其實更多的是畏懼。
他……還是打地鋪吧?
正要起身離開的白千嚴卻見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身絲質浴袍的白髮青年擦著頭髮緩緩地走了出來。
一時間,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帶著溼氣的沐香。
很特別的冷香。
「我……」
「幫我吹頭髮。」沒有理會白千嚴的不安,青年直接坐在了對方的旁邊。
點了點頭,白千嚴站起來接過了柔軟的毛巾,細細地為凌一權擦起了頭髮。
青年雪白的髮絲很軟,跟他的人不同,總給白千嚴一種脆弱的感覺。不時地,髮尾處滴落些許透明的水珠,雪融般順著他完美的臉蛋往下滑,跌落到那線條完美的鎖骨上。
「你的頭髮……不是染的……為什麼會變成白色?」忽然,白千嚴低低地問道。
此話一齣,原本還像瓷娃娃般安靜的青年目光驟然一冷,仿若極地的冰川般刺骨,刺得白千嚴生生地冒出一股恐懼來。
「不關你的事!」
白千嚴的疑問彷彿刺到了青年的什麼禁忌,以至於此刻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厲,針對白千嚴的冷厲!
「對不起。」白千嚴沙啞地道歉,心口卻隱隱有些莫名地疼痛,不知為何。
兩人後來一直無話,直至凌一權的頭髮被細心地吹乾,才結束了這個尷尬的局面。
「睡了。」
最後,凌一權熄了燈,在黑暗中褪了浴袍,跟白千嚴各睡一邊,中間隔了約一個人的距離。
幽暗中,男人背對著青年,依舊緊張不安。尤其是當週圍陷入黑暗和寂靜後,感官異常敏銳的他更是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混合著沐浴露香味的男性氣息,翻身時床面傳來的輕微顫動,這種彷彿伸手可及的感覺撩得他心癢難耐,呼吸困難。
但最後男人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畢竟他太累了。
待在青年的旁邊,雖然緊張得心跳都失律,卻又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安心——只有青年能給的安心。
銀色的月光像透明的薄紗披在兩人身上。貌似沉睡的青年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目光深沉地看著躺在自己身旁的成熟男人。
如深潭般幽冷又複雜的目光。
看了足足半個小時,凌一權才漸漸睡去。而他睡覺姿勢向來規矩到死板,平躺,手放在小腹上面。
「嗯……」朦朧的一聲囈語,男人忽然大大地翻了個身。
青年瞥了他一眼,繼續睡。
男人又翻了個身。
沒有理會,繼續睡。
咚!腰部忽然猛地一疼,青年竟被整個踹到了床下!
繃直了雙唇,迅速起身的凌一權面若寒霜,目光森冷地直盯著男人。
男人懶洋洋地又翻了個身,黑色的背心捲了起來,露出了漂亮的腰線還有蜜蠟般的皮膚。
凌一權靜靜地看了會,坐上床剛想繼續睡,身邊人居然又一個大翻身,差點再次踢到他。
這人的睡姿到底有多差?!
沒有絲毫猶豫,青年一把扯過白千嚴就把他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準確地說,是壓住對方的手腳,讓他不能再亂動。
只是接觸的一瞬間,對方略高的體溫讓體寒的他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也沒多想什麼,反而慢慢合上了眼。
雖然不是習慣的睡姿,而且跟這個人久別重逢才不到三天,但青年卻出乎意料地安然入睡了。
「唔……不吃甜的……」突然,懷裡的男人帶著鼻音軟軟地開口了,與平時穩重到近乎隱忍的聲線不同,聲音有些沙啞的低沉。
對聲音極其敏感的青年不由得睜開了眼。
「好吧……就一口……」這時,還在做夢的男人又說了一句,身體動了動,臉卻埋到了凌一權雪白的頸窩裡,淡色的唇瓣裡嘀咕了一句什麼後,張嘴就咬住了對方的脖子。
面容僵硬的青年頓了頓,手一伸就想立刻將男人扯開,後者卻彷彿覺得好吃一般,又溼軟地咬了一口,還死死地抱住了他。
沒有再動的凌一權閉上了眼,深深呼吸著,再次睜眼時已是一片幽暗,有種極具侵略性的東西在他的眼裡翻湧著,越來越盛。
在他懷裡的白千嚴卻沒有再動了,似乎陷入了沉睡的狀態,徹底老實了。
凌一權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才疲憊地沉沉睡去,只是閉眼的瞬間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
男人的氣息,跟那個時候一樣……
朝陽一般的暖。
卻又……矛盾地讓他曾冷得怨恨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