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瞬間的眩暈。
「我剛才全部都聽到啦,那個人好凶啊,還要你管我媽媽叫媽媽,你是我媽媽的什麼人?」
這是一個很稚氣也很傻氣的問題,他被問住了,想了很久也答不上來,他其實想要說,因為你的爸爸把我爸爸媽媽全害死了,當然他自己也死了。可這種話他又說不出口。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突然被拉進去,只聽「砰」的一聲,窗戶再次被寧媽媽用力關上了。
寧南靜靜看著那扇緊閉的窗,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孤單過。
四周那麼的黑,那麼的靜。整個世界裡都彷彿只剩下他一人。
不再有光,不再有溫暖,只有他站在這兒,聽著嗚嗚的風聲。
被拋棄的恐懼第一次從心底深處奔湧而出,漲滿在他幼小的身體裡,頂得五臟六腑都劇烈發疼。他沒有家了,沒有親人,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他不知所措,哭得抽抽噎噎,眼淚大滴大滴掉在手背上,擦也擦不完,心裡委屈極了。
即使很多年後,他仍記得那一刻。
寧媽媽關上了窗,卻為他開啟一道門。
門縫中透出了光亮,門緩緩開啟,那光也越來越亮,一點點投射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哭得髒髒的,嘴唇與指甲都凍得青紫,有點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看著那片光,還有站在眼前的人影……
那是他第一次走進寧家。
第一眼看到的是茶色的玻璃,潔淨的米色瓷磚地板,還有橘黃色格子桌布,餐桌上擺著一束好看的紅色假花。
那個家裡很溫暖很溫暖,有著樸面而來的溫度與香氣。
他已經凍僵了,全身僵硬站在客廳的中央,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知覺。
「過來吃點東西吧,吃完了,我再就叫派出所的人把你送回去。」寧媽媽咬著唇,為他盛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先把這個喝了。」
「謝謝。」他聽話地點點頭,接過碗,很快把湯喝完。
「再把臉擦擦吧,吃完飯,去洗個熱水澡。」寧媽媽沒去看他的臉,語氣生硬地說。
「謝謝。」他又接過毛巾,仔細地把臉和手都擦得乾乾淨淨,擦完了又說,「謝謝阿姨。」
他的手背與指頭上都長了凍瘡,裂了幾道猙獰的長口子,所幸臉上還很白淨,長得很討人喜歡。他從小就有一股獨特的氣質,顯然很安靜,目光映著有霧的水色,潮溼中帶了一抹隱忍。
寧媽媽也不說話,去廚房給他下了碗麵,他說:「謝謝阿姨。」這才低頭去吃。
「你不用謝我。」寧媽媽扭過頭去,眼睛又一下子紅了,「那場事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寧南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我丈夫的車,被一輛超載的貨車給撞了,滑出公路的時候將你的父母捲了進來,貨車沒事,可他卻和你父母一起當場去世……你要知道,這並不是他的錯!這只是一個意外,我們也很倒霉啊,不止你父母,我丈夫也丟了性命。我知道你父母死得很冤,是我們欠了你,但我的日子也不好過,現在我必須要一個人撫養女兒,已經不知道將來該怎麼才好,根本不可能再去收留一個了……而且只要一看到你,誰都會想起那場事故,我真的沒辦法跟你生活在一起,我要給女兒一個幸福的家庭,帶著她重新開始,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