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走出去的時候,思可很沒形象地放聲大哭,不顧一切追出去攔他。
這些年裡,這一帶變化很大,他們家的房子也早已顯得陳舊,附近開了個水泥廠,風一吹,整日沙土滿天,有條件的已經搬走了,房子都空下來租給外地人,像寧家這樣一直留在這的,算是很少。
可是思可很捨不得這裡。
她喜歡每天和和寧南一起上學,兩個人沿著這條河走,晨曦的金光灑在破碎的水面上,磚縫裡長出青色雜草,在晨光之中輕輕搖曳著,貨船的黑煙飄搖,帶著一陣陣雜音。沿途有賣早飯的小店,油鍋裡滋滋地響,有煎餃的香氣。
他的髮絲那麼細那麼輕盈,一根根被風吹開,浮動在早晨的空氣裡。
思可追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天空一點一點逐漸被黑暗浸透,寧南的身影修長,穿著一件半長的舊外套,顯得身影有點清瘦,手中拿著旅行包,不急不慢地走著。
她忍著淚水追過去,跑了一陣,氣喘得厲害,心臟快要跳出來似的,他像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一樣,便轉過身來。
她站著歇氣,胸口一起一伏,等平靜了,才大聲衝著他說:「和我回家去吧,不……你一定得跟我回去!」
「不可能的,思可。」他搖搖頭。
「為什麼?是不是覺得媽媽對你不好?還是因為你見到了靜靜,所以只想跟真的的家人一起生活了?所以你一定要走,對嗎?」
「當然不是。」
「那是為什麼?」她不依不撓,大聲追問。
「不為什麼,你不會明白的。」他走過來摸了她頭頂的頭髮。
她被他平靜的語氣弄蒙了,呆呆看著他的眼睛,淚水不爭氣,順著臉頰啪啪掉了下來。
寧南的手指沿著頭髮,摸索到她的耳朵,淚水流進他的手心裡,在掌心滾落,滾燙地灼痛著。
他們都還小,還是無能為力,還是隻能任憑大人擺弄的年紀。
光憑自己,什麼也反抗不了,選擇不了。
想要快些長大,然而面臨無可挽救的別離,從弱小到堅強,從相互依偎到孤身一人。
出生的時候誰都是那麼簡單而純粹,被親人像寶貝一般捧著,直到你感到真正的悲傷,面對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即使多麼不甘心也必須學習放棄,那便是成長。
他們就在這個地方分手道別,思可還穿著睡衣跟拖鞋,上衣印著一個可笑的大兔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她的眼睛哭得紅腫,站在路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慢慢走開。
風聲嗚咽。
他站在這條河邊,眼裡映著那霧一般的水色,許久之後,看著她用力笑了一下:「不要擔心,等我手機號碼換了,會跟你聯絡的。」
「一定!你不要騙我!」思可抹著眼淚。
寧南點點頭:「一定。」
寧南獨自來到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去上海的車票,又花了1塊錢買了瓶礦泉水,2塊錢買個麵包。
候車廳裡有很多人,或行或停,一派聚散離合。他沒有找到坐的地方,便站在角落,等待那距離檢票的23分鐘。
後來當大巴駛出車站,街道的光飛速從眼前流過,車子在行駛,一切都在眼前倒退,在空氣中撕開一條道路,他知道,自己要離開這個生活很多年的地方了。
車內人很少,只有前排坐了兩個人,燈一關,他便覺得整個空間都被黑暗吞噬了,茫茫宇宙那麼大,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那麼的無助,孤單,還有寒冷,於是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