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後來,她又突然再度出現了。
她一個人跑來看演出,站在人群中,怯生生地盯著舞臺,目光卻是那麼狂熱,散場後大冬天裡還頑固地坐在門口等著遙生,帶著一種害怕卻又堅定的神情,像被遺棄的貓。他覺得好玩就去逗她,她膽子好小,都不敢大聲說話,只是垂頭跑開,他便厚著臉皮跟在她的身後,不斷找她說話。
再後來,也一直都是他在看著她的背影。
她總是走得比他快,像在逃跑似的,不讓他看到她的表情。他不是那麼敏感的人,有時候就連她在前面偷偷哭都沒有察覺。她總是一副故作堅強的樣子,雖然有時也會對他任性地發脾氣,但還是那麼可愛,叫人忍不住就想緊緊把她抱起來。
在很多個黎明,許風等著她下班,然後習慣性的一前一後地走著。
破曉的光溫暖地照在他的臉上,連空氣都變得更加清新,汽車在身邊賓士,地鐵裡機械的女聲一次次報站……與她在一起,城市甦醒的聲音就會充滿活力,他覺得很充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直到此時此刻,只是回想一下,就可以讓許風那冰凍的心溫暖起來。
許風還留著一把公寓的鑰匙,這會兒被時差搞得頭腦暈沉,也懶得去敲門,只想快點進去睡一覺,接下來去考慮別的事情。
一開門就聞到了屋裡的酒氣,他也沒在意,以為又是童光跑來發瘋了,但當他走進房間,藉著從陽臺透進來的光時,便隱約看到沙發上有一個異常熟悉的一個身影——瘦瘦的,小小的,整個身體都在單人沙發裡縮著的身影。
接著,他還看到房間裡還有她的衣服、包包、杯子、書本、電腦……那些都是他很眼熟的東西,熟悉到一眼就能認出來,全都是思可的。
從懷念的世界被打回到現實,在一瞬間頭腦開始發脹,全身的血都迅速冷卻了,一顆心狠狠沉了下去。
這他媽該死的世界!
他開門的聲音讓遙生清醒過來,他理了理頭髮,不怎麼意外地看著許風,壓低聲音說:「你回來啦。」
「呃,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許風說著,轉身就速度把門甩上了,沒過幾秒鐘他又再把門開啟,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說著,「你那邊的鑰匙我弄丟了,把你的給我用一下,我要去那邊睡,我沒錢了。」
「你別誤會了。」遙生認真地向他解釋起來,「我們沒什麼的,最近出了很多事。你走了,她也一直很難過。」
「你說這裡幹什麼呢?我們都分手這麼久了。」他毫不在乎地笑了笑。
遙生抿了抿唇,也不再堅持說什麼,從到陽臺的一個花盆下拿出一把鑰匙,向他扔了過去:「那你手機帶了嗎?」
「你說呢?」他攤了攤雙手。
遙生又找出許風以前用過的手機遞給他,還有電,能開機,連話費也還有剩些,許風喜上眉梢:「這簡直太好了,你是小叮噹嗎?」
遙生卻沒心情和他說笑,神情嚴肅地說:「你和思可再好好談一談。」
「好吧,我知道了。」他把手機放進衣服口袋,很瀟灑地揮了揮手,「我先過去睡覺了。」
可是,當他一轉過身,卻看到思可已經醒了。
她坐在沙發上,亂糟糟的頭髮下,一雙眼睛帶著迷惘定定地瞧著他,有些猶豫地叫了他的名字:「許風?」
還是他記憶中的思可,一模一樣的。
一瞬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所有的偽裝都那麼可笑。他覺得自己狼狽到了極點,要笑也笑不出,要哭也哭不出來,最最惱火的是連對這兩個人發火都做不到。
「你們繼續玩吧,我走了。」
他退了兩步,摸到門才站穩了,裝作一點都不在意,心裡但卻覺得自己故作輕鬆的樣子簡直像個傻蛋。
他推門跑了出去,沒跑幾步又覺得雙腳發軟,只好茫然地往前走,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這樣不斷走著,胸口沉悶地鈍痛著,好像一停下腳步就會徹底窒息似的。
「許風!」思可追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後面傳來,「你等一等……」
他聽到她的聲音,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便僵直站住,定了定神回過頭去。
思可喘著氣,左手壓在胸口上,垂著頭咳嗽了幾聲,然後又小步向他跑過來。
夜風那麼的涼,輕輕吹過樹葉,拂在他的髮絲上。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著月光下她蒼白的面容。看著她那亂糟糟的頭髮,消瘦的臉,尖尖的下巴。那臉已經瘦到只剩一雙眼睛大大地睜著了,她的頭髮長了一些,更顯得單薄了。
許風覺得心痛極了,他照顧她那麼久,好不容易才養出一點肉,才過多久怎麼就成這個樣子了呢?要是沒人看著,她就一點也不會照顧自己嗎?
喉嚨像被什麼給堵住了,憋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有事想問問你。」她被問得有些手足無措,想了一下才說道「當時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呢?」
「我認為沒有那個必要。」
「對不起。」她黯然地低下頭,小聲向他道歉,「如果我曾經傷害到你,我向你道歉。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很笨,很傻氣,很多事都搞不明白,有時候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他說不出話了,怔怔看著她的臉。
他在想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是放聲大喊,甩她兩個耳光,還是衝上去把遙生痛打一頓,再一個人喝個爛醉?難道鬧過一場就算了,大家可以重來,假裝這些事都沒有發生過,從沒有背叛,也沒有謊言,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初?
可想象歸想象,現實卻是他們都彼此客氣地寒喧著,又在路旁的一個長椅上坐下,卻陷入了沉默裡。
夜裡的氣溫有些涼了,思可只穿著單薄的衣服,似乎在瑟瑟發抖,他很想把衣服脫下來給她穿,但忍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他回憶起以前來,他經常帶她去吃東西,想讓她快些長得胖一點,可她的飯量卻很小,吃一點就飽,他就逼她多吃些,然後她就會巴巴地望著他,再很努力地把東西往嘴裡塞。
那時,他賴在她家不走,霸佔她的地板和沙發,甚至有時還會將她趕到沙發上,自己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她的呼吸聲,就會那麼安心。
可惜,她終究不是他的,他只是追著、看著,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那些平淡的小幸福,破壞在日常的片段之中,再也不會有了。因為她是那麼喜歡遙生,而他們又都是他珍視的人,他們最後能在一起,他也該安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