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說了這話,安德佑此時少不得又是要一番大發雷霆,可是安清悠本身便是這一系列與徐氏相關的事件裡最大的苦主,又是剛剛救了安德佑一命,驟然說出此話來,卻是一時之間讓安德佑愣住了。
安德佑這邊是發愣,徐氏那邊直接就是傻了。
這休妻之事古已有之,雖說是妻子犯了七出之律便可休妻,可是這事情又哪裡是那麼簡單?
好比此次徐氏之事,若是真細究起來便是連犯七出之中的妒忌、竊盜、多言離親這幾條。若是真被休回母族,按大梁國的朝廷律法更要明示鄉里,由貞潔烈婦輪番唾罵的。
母族的男子族長更是可以一言而決其生死,所以當時的已嫁女子多有寧肯自盡也不願被休回母族之事。
而徐氏的情況更甚於此,別看她在安家做夫人時風光無限,母族親眷中卻盡有逢高踩低只認利益之輩,若被休回孃家登時便成了一塊任人宰割的大肥肉,到時候際遇之慘,卻是比死還不如了。
便在剛才安德佑要寫休書之時,徐氏實是真的已動了尋死的念頭。
可是讓她死也想不到的是,此情此景之下,能出來為她說話的人居然是安清悠!
安德佑還在那裡兀自發愣,安清悠的後話早已接上:
「父親明鑑,夫人這幾件事情上確有罪過之處。可是父親可曾想過,若是您真的休了夫人,旁人又會看我安家長房?子良、子墨那兩位弟弟,卻又如何自處?咱們這長房,那可就是徹底垮了啊!」
被休妻的女子之慘不用多說,可是對於休妻的男子一方來說,也是同樣頗有棘手之處。
你的妻室犯了七出之規要休了妻,可你這做男人的連個老婆都管不好,又哪裡是什麼光彩的事?
一個家門不靖、治家不嚴的大帽子那是穩穩扣上,吏部考評之時亦要加上兩句「其人無德,才寡能薄,雖治家亦為無方」的評語,在最重正統禮教的大梁朝裡,一輩子官場前途基本就算是葬送了!
正因如此,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古代世界之中,大梁國的官員們反倒是婚姻關係最為穩定的一群人,便是有天大的事情往往也是不肯輕易休妻。
而安德佑要想休妻,其所面臨的難處還遠遠不止於此。
按大梁律法,被休之妻所生的子女地位連庶子庶女尚且不如,更沒有繼承家業和考取功名的權利。
可偏偏安家長房第三代的兩個男丁安子良和安子墨都是徐氏所出,若真是將徐氏休了,安家長房登時便成了相對無後的局面,甚至可以說這長房的香火,從此便是斷絕了!
也正是如此,安清悠才有了安德佑若是休妻長房就徹底垮了言語。
安德佑剛才連氣帶昏,腦子根本就是在一種不清楚的狀態,此刻被安清悠一陣挪軟椅喂茶水地生生轉移了注意力,心神反倒沉落回來了許多。
聞得女兒一陣說辭登時得了提醒,一時間對這休妻之事竟是變得難以決斷起來。
被提醒到了的不僅僅是安德佑,還有徐氏。
徐氏本來就沒像安德佑那樣有著心肺病症,更沒像安德佑那樣曾經昏倒過去,此刻倒是比安德佑更早回過了氣來。
耳聽得安清悠此言,卻是猶如在溺水之人在絕望之中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的一路跪著膝行到了安德佑的軟榻之前,一邊磕頭一邊哀告著道:
「老爺!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的夫妻似海深。妾身雖然罪無可恕,好歹也侍奉了您這麼多年。便是您不看這夫妻情分,也求您看在妾身為您誕下過兩個兒子份上,那可是您的親骨肉啊!可是長房男丁香火啊!妾身求您了,就饒了妾身這一遭吧!老爺!我的老爺!」
說著,徐氏便又要哭將起來。可安清悠最討厭的便是這徐氏動不動就在那裡哭天抹淚,當下瞪了她一眼道:
「不許哭!沒得惹了父親心煩!」
這話若在一日之前說,只怕徐氏當時便要擺出夫人發作起來,更要到老爺那裡去好好地指摘一番大小姐是如何的不懂規矩不敬尊長。
可是此時此刻安清悠不但是說了,還是當著安德佑的面說了,徐氏卻莫名其妙地只是「噎」地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聲響,登時便就不哭了。
安德佑本就不是什麼有決斷的人,此刻牽扯到整個長房的成敗生死,更是讓他委實難斷。兀自在那裡沉吟思忖了半天,卻是把頭轉向了安清悠問道:
「悠兒,那照你說,這事究竟應該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