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已經是準備著要考舉人的進度,此等題目普通之極的八股文章自然是難不倒他。沈雲衣接過文章來看,倒是做得四平八穩,作為一個十二歲出頭的少年人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
當下自然是順手誇獎了幾句。圍觀眾人亦是一番順水推舟的好呀好呀。
四老爺安德峰捻鬚微笑,自有一番洋洋得意——怎麼樣?安家第三代的子孫裡面,還得看我們四房的!
不多時二老爺安德經那邊的兒子也交了卷,所做文章同樣是中規中矩。
再過一陣兒,那些剛剛開蒙不久的孩子們也將各自寫得什麼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東西交了上來。
既有考校的規矩在先,此刻亦不過考校書法而已。
只是這眾目睽睽之下,倒有一個肥胖的碩大身影越發的引人注目。
這人當然就是長房的二少爺安子良了。
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死記硬背,沒想到事到臨頭卻是寫一篇命題八股。
這一杆毛筆已經在硯臺上蘸了半天的濃墨,可是眼前那張上好的金花宣紙上,此刻卻依舊是空空如也的白卷一張。
安子良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四老爺安德峰在旁邊瞧得可是心中大樂,裝模做樣地上前溜達上了一圈,搖頭晃腦地大聲說道:
「大侄子莫急莫急,這好文章自然是要靠功夫的,醞釀好了慢慢寫,慢慢寫啊……」
安子良本就已經心裡發慌,再有四老爺這麼一擠兌,更是大有頭暈腦脹之感,心說怎麼那麼倒霉?好死不死的去年自己居然捐了個童生,這可算是過了童試的了。可是這段日子裡不是在忙著背書就是在忙著花錢修院子。
本來對那八股文就厭煩無比,如今真要自己做一篇現場命題,又怎麼做得出來!
便在此時,忽然又有一個聲音輕輕地在耳邊說道:
「若是實在做不出來,那便也向之前弟弟們一樣,寫一篇熟悉點的東西做書法交上去吧……」
安子良一怔,忽見一盞熱茶擺在了自己案頭。
一撇眼間卻見是大姐安清悠在這裡裝作送茶的樣子走了過來,正在低聲提點自己。
再一抬頭,卻見安老太爺看著自己竟也有微微頷首之狀。
事情實在是已經到了沒法子的地步,寫一篇書法上去終歸是比交白卷好。
沈雲衣那邊做主考自然會照顧,若是裡面弄些大家都不好挑錯的詞句,亦能隨口說一句還行便藏了卷子,卻未必沒有轉圜遮掩的餘地。
當下安子良提筆便要落字,卻聽得又有一個女人高聲笑道:
「不錯不錯,若是實在寫不出來,就寫一篇書法上去也好,老爺啊,咱們也幫大侄子參詳參詳,看看究竟是寫些什麼?」
把這局面叫破的卻是藍氏,她刻意關注之下,安清悠那送茶提點的小動作又哪裡瞞得過人?
四老爺安德峰登時醒悟,心道可別又像那次闔家聚宴一般,讓這小子弄兩句天子聖恩多之類的東西鬧場糊弄了過去。當下連旁人插話的機會都不給,呵呵地笑道:
「也罷,既然如此,大侄子便也寫上一篇書法好了……嗯!父親大人乃是我朝治《論語》的大家泰斗,大侄子便寫上千把字的《論語》如何?」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隨手之間就把安子良又架了起來,從小到大,安子良每次被考校功課時候背書都是背得一塌糊塗,此刻把你限定死在這上面,看你怎麼個投機取巧!
安清悠咬著嘴唇看了藍氏一眼,人力有時而窮!
八股做不出,今天這長房的面子只怕是被削定了!只是四嬸孃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我弟弟今天這交白卷也是不可能。那部論語,安子良可是背的最早最熟的!
藍氏見到安清悠臉色數變,登時心頭大定,知道情勢到了這份上那大侄女只怕也沒什麼後手了。
再偷看了一眼安老太爺,卻見他依舊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樣子,更是下定決心要讓長房丟醜個到底。
今兒個早就咬牙切齒的憋了一天,此刻好容易有把長房一把掄圓的機會,又哪裡能夠放過!便是事後被老太爺責幾句婦道人家不該隨便插話,比起這長房的大丑來又算得什麼!
藍氏憋了一天爆發出來,定要讓長房出個大丑。安清悠在哪裡亦是咬著牙死撐,腦子裡急速思索著怎麼才能把損失減到最低。可是誰都忽略了這張考卷的主人,安家長房的那位二少爺安子良。
此刻,安子良同樣是在咬著牙,手中的拳頭卻早已經攥緊,能夠發狠在十幾天內就把四書通背的男人,骨子裡又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兒血性?
「他孃的,四房也太欺負人了!老子……老子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