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悠忍不住心中輕輕一震,雖然早看出這弟弟藏拙賣傻,骨子裡絕對是個聰明絕頂之人。
可是竟沒想到他居然有這副骨氣心思。不肯讓人瞧扁了長房這一代孩子麼!
卻見安子良輕輕嘆了一口氣道:
「大姐你其實什麼都明白,便是我不說,其實你只怕選秀之前也要把我安排一番的對不對?我……我也知道這麼些年來自己在胡混,是個不著調的傻貨二流子,可是我……我其實也不想這樣子的,我安子良也不是個混蛋,可是弟弟我……我心裡苦得慌啊!」
安子良越說越是激動,眼眶竟是驟然紅了。兩滴大大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忽然間雙手緊握,一陣輕微的骨節爆響竟是從指間傳來,竟似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安清悠心頭大震,知道眼下的話只怕不知在這二弟心中憋了多少年。
如今終於說出,只怕接下來來便是鼓足了勇氣內心傾瀉,此刻卻是說什麼都怕是不對,當下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安子良的脊背,安慰之意溢於言表。
這兩下輕拍卻彷彿產生了莫大的效果,安子良的眼淚轉瞬便成了泉湧,倒似有無數的委屈一洩而出。
痛哭出聲了好一陣子這才止住,再抬起頭來時,卻是一臉的鼻涕眼淚。
安清悠也不插話,徑自掏出了一條帕子幫他細心擦去,帶他連抽泣都止住了大半兒,這才口中輕輕地道:
「都十六的大老爺們了還哭,在大姐這裡哭哭也就算了,出去可不許哭啊,不然人家該笑話了……」
有道是長姐如母,安清悠這等哄著弟弟一般的關心卻讓安子良的眼圈兒又有些發紅,這一次卻終於強行止住了,點點頭道:
「我不哭,我以後絕對不要再哭!大姐您瞧好兒了,弟弟也是個爺們兒,哪能那麼容易掉貓尿?」
雖已決定發憤圖強,不過安子良逼著自己紈絝太久,卻比不得蕭洛辰那等隨意變換氣質架勢之人。
這句話終究是又帶了幾分混氣出來。安清悠微微一笑,卻聽那安子良嘆了口氣道:
「我是家中長男,從小便聽別人說著要撐起長房未來什麼的,小時候我也想過光宗耀祖,也想過要讓父親和老太爺以我為榮。可是那年,大娘走了……父親的脾氣一下子變得很暴躁。教我讀書的時候動不動就罰跪,就逼我打我,打得我真的很討厭讀書識字,甚至討厭他!那個時候我畢竟……也只是個不到六歲的孩子啊!」
安清悠心下默然,安子良所說的大娘自然便是自己的生母。髮妻亡故,安德佑彼時的心態又豈能好得了?可惜卻都撒在孩子身上了,卻聽安子良又道:
「我只能去找母親,可是母親一心想當夫人,她雖然寵溺我,卻更拿我當爭位子的籌碼。為了當夫人,為了顯示自己有多嫻良多會相夫教子,她好幾次在父親面前打得我更狠!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我是你們的兒子啊!讀不讀書比兒子還重要麼?難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被你們打的用的?」
「母親終於做了夫人,可是那幾個舅舅……大姐你也查過,她做那些貪墨貼孃家的事情不是一天了,我早知道!可是我能怎麼做?難道出來揭發,讓父親整治自己的親孃不成?後來父親的仕途又不順,這脾氣越發變得冷硬粗暴起來,還迷上了那些所謂風雅之事,銀子花得……唉!我去勸過,卻除了捱罵就是受打。我賭氣便想,這個家與其被你們敗了,還不如我來,起碼還落個快活!」
聽到這裡,安清悠也不禁跟著一聲嘆息,想不到安子良的童年陰影竟是如此之重,後來扮二耍混,可不就是傳說中的叛逆期麼!只不過表現不同罷了。
「後來母親被趕進了院子,我倒覺得反而好,似她那般搞法早晚要出大事!若是真落個休回母家,那還不得被人給魚肉死?說起來當初父親休妻被攔之事我也曾聽安七叔說過,此事卻是要替母親謝過大姐了!」
說著站起來團團一揖,臉上盡是鄭重之色。
安清悠聽到這裡頗多感慨,誰沒任性犯混的時候?
可是長大這兩個字總有一天會來的,正所謂莫欺少年窮,那些眼下看著不成器的半大孩子,也許只是還沒有遇到讓他蛻變的那個人,那件事?再看看安子良一躬到底的模樣,卻又忽然心中一動,輕輕地道:
「弟弟今兒來這裡,除了這一番傾訴心跡之外可是還想問姐姐一件事?」
安子良直起身來苦笑道:
「當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大姐……」
安清悠微微一笑,輕輕地道:「二弟可是想問,大姐此番進宮選秀,只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回得來的,這段日子裡又會是誰來掌家,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