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韁繩一立,卻是率先跳下了馬來,接著把安清悠亦是接下了馬鞍,兩人緩步走下了臺去,登時被人團團圍住,圍繞著歡呼個不停。
不多時那火頭軍們便已備好了宴席,這宴席卻不像那京城之中那般富貴花俏,亦不像桃源谷中那般風味十足,盡是一鍋鍋的大鍋菜,整塊的羊肉燉著,騰騰地冒著熱氣。
眾人一圈圈地圍坐了起來,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地連吃帶喝,盡顯一派粗豪之像。
安清悠也隨著丈夫加入了其中一個圈子,蕭洛辰是這裡的主將,圍繞著他的倒都是一群軍官將領。
酒是劣酒,也是烈酒。安清悠本就心中有事,那酒放在口中一過,卻是一下子便嗆了出來,只惹得旁邊那些男人們都是哈哈大笑起來。
「若是放到了北胡,那女人說不定比男人還要能喝,一灌便是一皮袋子。嫂子你這秀秀氣氣的喝酒法子可是不行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軍官笑著叫道。
「去去去,人家嫂子一看便是城裡面官宦人家出來的,哪能像那些北胡婆娘一般的粗!再說咱們眼下就要出去了,這窩在山谷裡學北胡的日子也快到頭了。你當將軍還要嫂子也來練這個?」一個面孔白淨的軍官大聲反駁,說話居然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這些軍官眾人有的粗豪,有得亦是細緻,此刻你一句我一句,安清悠聽在耳中,卻是陡然間腦子裡一閃,不禁出聲問道:「這裡是……特地模仿的北胡?」
「娘子聰明,一猜便準。」
蕭洛辰輕輕點頭,轉過臉來向著那幾個軍官喝道:「你們幾個,倒是都說說自己的身份來歷!」
那絡腮鬍子的軍官喝了一大口酒,甕聲甕氣地道:
「在下名叫馮大安,馬軍都統,原本是個北疆居住的小生意人,九年前直娘賊的北胡人到咱們大梁這邊打草谷,我所在的那個縣城被開了城,我爹媽媳婦統統被殺了個一乾二淨。可憐我那剛出生沒兩個月的孩子,被北胡騎兵一蹄子踩到了馬下。我投了邊軍,拼了命的打仗,後來將軍在邊軍裡挑人,說是要殺北胡最大的頭子,咱就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來。嘿嘿!沒想到在這山谷里居然又娶了媳婦生了娃,一呆便是五年。如今終於要出去打北胡了,嘿嘿,我真恨不得現在就走!」
這絡腮鬍子馮大安看似粗豪,可是說起來當年全家慘禍的時候,眼圈也不禁微微發紅。
旁邊那白淨面孔的軍官在他背上輕拍了兩記以示安慰,抬起頭來道:「在下張永志,家父本是京城禮部博教司的吏員,還曾在安德佑安大人手下供過職。在下投筆從戎之前,亦是曾有過秀才功名!」
這人顯然還知道安家,安清悠不禁微微一怔,卻聽那張永志又道:
「六年前大梁和北胡和親,家姊被選入了隨琪公主陪嫁的隊伍,去北胡不到半年,就被……糟蹋歿了。家父母悲痛之下雙雙一病不起,不過半年皆是西去。我想跑到北胡去投邊軍,卻陰差陽錯地進了四方樓,後來將軍要選人組辰字營,我便來到了這裡,這些年蒙將軍提攜,倒是成了將軍的親衛隊長。」
這張永志臉上不帶一絲神情,說起自己的身世來竟是說不出的冷靜,冷靜的讓人覺得害怕。
旁邊又有一個軍官開了口,低聲說道:「在下名叫李強,原是乃是北疆一帶的軍戶……」
這些軍官居然俱是與北胡有著深仇大恨之人,此刻一個個報著來歷,講得卻俱是自己的悲慘往事,安清悠聽著聽著,忽然間站了起來,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蕭洛辰見她神色有異,伸手便拉住了她,口中輕聲喚道:「娘子……」
「別拉我……」
安清悠輕輕推開了蕭洛辰的手,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知道你是為什麼帶我來這裡,讓我聽這些。可是……可是我的心好亂……你,你讓我一個人在這裡走一走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蕭洛辰愛憐地看著他,眼光裡卻是帶上了滿滿柔情,半晌才道:「好,你一個人待會兒,什麼時候需要我,我一定會在你身邊。」
安清悠慢慢地走了開去,蕭洛辰卻回到了原地,抄過皮袋子來猛地灌了一大口劣酒。
旁邊那白淨面孔的張永志低聲道:「將軍,嫂子會不會有事?要不要派人盯著點兒……」
「不用,我自己來,誰有我盯人的本事強?更何況……」
蕭洛辰向著安清悠的背影看了一眼,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更何況,她原本就是個堅強的女人,比我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