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厚道不厚道的,秀兒既是我的姑侄孫女,現在又成了我的兒媳婦,我這做婆婆的偏心一下怎麼著?」文妃娘娘顯然是心情甚好,雖然李寧秀和她的關係有些複雜,但是在這個表哥表妹結婚遍地的年代,這婆婆二字說得當真是理直氣壯。
「祖父大人,你又來作弄人家,這麼大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人家高興一下還不行?您給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個結果!」李寧秀擺出一副嬌嗔不依的模樣,和剛才在慈安宮裡對安清悠下死手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
「當然是好結果了!五日之內,廢蕭後而立小妹,廢太子立睿王!你們兩個一個是皇后,一個是太子妃,怎麼樣,滿不滿意?」
文妃一連聲地笑著說滿意,李寧秀卻是微微皺眉道:「五日?為什麼是五日!皇上的權謀深算向來是極厲害的,這可保不齊便是個緩兵之計,祖父大人您真信他?」
「五日已經不慢了,廢立太子,廢立皇后,這是多大的事情,便是辦禮儀走規矩,五日已是有些緊了。至於這緩兵之計……呵呵!這當然是緩兵之計,可是我從來就沒信過咱們這位萬歲爺!半點兒也沒有!」
李華年李大學士嘿了一聲,慢慢地道:「正因為不信,這幾十年我才會下了死力去琢磨當今皇上,正因為不信,咱們今日才能有這個局面!之前種種,若是信了他一星半點兒,只怕咱們李家轉眼便是個人人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李家世代尊貴,乃是大梁國裡公認的第一世家。然而這等一星半點都不相信皇帝的言語從朝廷首輔李閣老口中說出來卻是那麼的自然,便是連身為皇室女人的文妃和李寧秀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大哥便是大哥,此次傾力一擊,當真是大哥力排眾議才有這今日之勝!咱們這位萬歲爺脾氣強得很,當初接到要百官叩闕訊息的時候,我可真怕他會行那強硬雷霆的手段,也是暗自裡驚得整晚整晚心中亂跳,沒料想這行險一擊,居然是成了!」
文妃抿嘴一笑,臉上不禁露出了一副走過來之後心有餘悸的神色。倒是旁邊李寧秀面色如常,拍著手笑道:「娘娘倒是不用後怕,祖父大人當時既然敢出手,必是有了十成的把握,此次貌似驚險,我李家其實卻是安如泰山。祖父大人我說得對不對?」
李華年呵呵一笑,隨即卻又搖了搖頭,面色鄭重地道:
「你們兩個的話各說對了一半,此事也不能完全這麼講。我這百官叩闕的之前,心裡也曾猶豫過,若不是逼不得已,實在不願意走這條路。可是現在若是不動,接下來皇上便是要將咱們李家抄家滅族,便是延續先祖傳下來的家業尚不可得。眼下乃是咱們李家最危險也是最大的一次機會,行險一搏,勝負尚能有五五之數,只怕咱們李家的勝算還比皇上略大一些!」
這話一說,旁邊幾人俱都是臉色大變。
最近幾年壽光皇帝無論對睿王府還是對李家可謂是恩寵有佳,朝內朝外之人都早已認定了朝中李家的形勢一片大好,到了太子被圈瀛臺之時,更是聲勢一時無兩。可是這位現任李家的家主李華年一開口,竟然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文妃已經是面色駭然,倒是旁邊那睿王妃李寧秀輕輕咬了咬嘴唇,面上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來。李華年看在眼中,卻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地道:
「今上城府深厚無比,權謀手段之高也只怕是自我大梁開國皇帝以來的第一人。我琢磨了他一輩子,陛下最愛的便是那種一切事盡在掌握。這麼一位有手段有雄心的精明皇上,你能指望他會在臥榻之側容得他人酣睡?我李家世代顯貴,向來便是文官之中的領袖,可是臣重震主,又哪裡能不為之所忌?」
朝堂首輔李閣老,江南忠犬劉總督。能做到他們這種天下聞名的人,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此刻那邊的文妃越聽越是發愣,怔了半天才出聲問道:
「大哥所言不錯,陛下性情剛愎,生平最喜便是那種天下事盡在掌握的感覺,可是小妹有一事不明。若是以大哥這般推斷,萬歲爺這幾十年來又為什麼要放任我李家越發坐大?當初他正逢壯年之時若是全力動手對付咱們,只怕我李家當時便可以是頃刻覆滅之禍,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李華年看了乃妹一眼,淡淡地道:「李家?除掉了一個李家有什麼用,大梁朝制如此,滅了一個李家一樣會崛起一個其他什麼張家趙家王家等等家,小妹你進宮這麼多年,難道還沒看透麼?咱們這位皇上要的,哪裡是這麼簡單!」
文妃已經傻了,除掉李家這等一家獨大的權宦大閥,放在壽光皇帝身上倒確實很符合這位萬歲爺的風格,可是再往深裡想,卻不是她一時半刻所能想得清楚了。
便在此時,忽然見旁邊的李寧秀陡然間渾身一震,面色蒼白地顫聲道:
「皇上可是……可是要廢了那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制?」
「秀兒天賦之佳,比之我少年之時只怕還要高上幾分,只可惜是個女子……」
李華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不上是對這李寧秀的讚許還是遺憾。他雙眼怔怔地盯著前方,似在回味著自己和壽光皇帝這幾十年來的君臣交道,好一會才似是回過了神來,慢慢地道:
「廢了祖制這還不夠,他還要加上北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