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悠就這麼直視著壽光皇帝,忽然覺得眼前之人那重重面具竟是一層層的往下掉,他不過是個老人,一個很可憐的老人。
在安清悠看著壽光皇帝的時候,壽光皇帝也在看著她。這位大梁天子生平閱人無數,權謀之術號稱天下無雙,可是這眼神,這目光,卻是讓他有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感覺。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似乎是清澈見底,又似乎犀利萬分,彷彿不經意間把自己這個天子帝王都看得通通透透。
不!不僅如此,眼神犀利之人朕一輩子見過不知多少,在這雙眼睛裡,似乎還隱藏著別的一點東西!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朕沒見過,朕自命掌控人心已臻極致,可是卻從沒見過這……這到底是什麼?
壽光皇帝在這一瞬間,心中忽然升起了一個幾乎要讓他抓狂的疑問,可是偏偏他又解答不了。
只有安清悠知道,那是憐憫,是同情!壽光皇帝一生之中盡享人間極致,卻從來沒有被這樣的目光看待過。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從來都是隻相信實力決定一切,只相信自己所能掌握的才是最可靠的,他一輩子之中從未同情和憐憫過別人,也永遠都不知道被別人同情和憐憫的滋味?
可是萬般權謀,有時候未必抵得過一絲悲天憫人之心。一個人可以把別人的同情和憐憫當作一種廉價施捨而高呼一聲不需要,可是一個人若連最起碼的憐憫心同情心都沒有了,你能說他是個強者?
場面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皇甫公公或許能夠算是唯一沒有被這種寂靜捲入其中的,他依然是這麼站著,似乎只要沒有什麼會危及到皇帝陛下安危的情況,其他事情與他無關,他也不想參與。
最終打破了這份寂靜的居然是安清悠。
「陛下既是萬事有備,我這便回去告訴兩家人,安心等著便是。民婦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安清悠行了一禮,直接低頭做告退狀。
「慢著!」
說話的自然是壽光皇帝,可是這一聲慢著出口,他自己也有點感覺怪怪的。說不出為什麼,只是覺得不能讓安清悠就這麼走了。
安清悠心裡一鬆,自己當然不想就帶著這麼一點點近似於沒有的結果而去,所謂告退不過以退為進之策罷了。自從看清了這位萬歲爺的真實面孔之後,有些事情似乎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
「義父還有什麼吩咐?」安清悠輕輕地道。
「廢了這麼大勁兒進了宮見了朕,就帶著這麼一個回去等信兒的結果回去?怕是安老大人和你那位婆婆也不會滿意的吧?」壽光皇帝依舊是那副泰然自若的帝王之態,可是此時此刻安清悠看在眼裡,卻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皇上您說得明白,如今便是尚不需要蕭安兩家擅自動作的時候,若是有事,自然會派人傳訊。」安清悠居然真的笑了出來,笑得輕鬆無比:「皇上既有如此把握,做臣子的自然更是士氣十足,無論何時何事,只要您一聲令下,蕭安兩家全體必效死報——大家都對義父您有信心!」
壽光皇帝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沒詞兒了。
他這位萬歲爺今兒個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擔心臣下不要對自己失卻信心而已,所以才有這等忽壓忽抬,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做派。可是如今人傢什麼都不打探,還一門心思地高呼對皇帝陛下最有信心,這……這好像是把自己想要的詞兒提前說了?
「就沒什麼想找義父打聽的?多少你總是朕的義女,總要照顧些的。」壽光皇帝沉默半響,忽然蹦出來這麼一句,只是那口氣卻已是緩和了許多。
「不想!」安清悠回答得極為乾脆:「義父覺得可以告訴我的,自然會說。若是不能告訴我的,多嘴打探反而枉自給義父添了煩惱!」
這一下又是一次以退為進,安清悠如今已經摸清楚了壽光皇帝的路數,這位義父大人佈局一層連著一層,便似重巒疊嶂一般。你越是對他佈下的那些棋局琢磨打探,越是容易身陷其中。那就不如一路後退,越退,反而越有可能擠出些有用的線索來。
可是便連安清悠自己也沒想到的是,這以退為進的一擠,居然擠出個對於自己而言無比重要的訊息來。
「哦?不想打聽?有意思,朕倒是有點兒奇怪,你便是連蕭洛辰的訊息也不想打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