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池兄,有勞你親自來宣這道聖旨,可惜我籌謀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輸給了咱們這位萬歲爺。如今這地覆天翻,你安年兄終究是瞧得比我準,寧可闔家上下被貶成白身也要跟著皇上站對了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恭喜你終於入閣,安家的好日子來了,只但願他日莫要有我李家今日之時了。」
此言一齣,站在安老太爺身後的一干隨員卻是不少人都聞之色變,李閣老這是已經徹底無所謂了,既沒勇氣即刻就死,卻是稍一緩過來就給安家和皇上之間下了點眼藥,此刻李家內外到處都是四方樓的人,這話既是給安老大人說,卻更是給皇上聽,禍到臨頭還是要給君臣之間添些芥蒂麼?
一雙雙眼睛直朝著安老太爺看來,這位素享盛譽數十年的老御史卻是面不改色,忽然淡淡地道:
「華年兄,我安家比不得你李家數代首輔官脈深厚,若是歲月倒退個幾十載,你少年時便已經名揚天下,我不過還是個苦讀燈下的農家子弟罷了。可是這跟著皇上站對隊?你我二人同殿為臣,朝堂中固有權謀固有偷巧,我也不例外。但你可見我這一輩子可有為了站隊結黨而有枉負國法之事?可有媚上求寵而負天子所託之查驗眾官之事?可有為富貴二字而行諂獻逢迎賣國求榮之事?咱們都是這把年紀的人了,入閣也好,白身也罷,有朝一日你我入九泉相會之時,我安翰池總可堂堂正正的說上一聲,某這一輩子活得踏實!」
一番話說完,諸人卻是打心底喝出一聲彩來,官場裡漂亮話誰都會說,可是說出來有一輩子堂堂正正這四個字做底子的,滿大梁國的官員裡又能找出幾個人來?
安老大人這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那一身透到骨子裡凜然錚錚之氣卻是無論如何也演不出來的,這是一個老人用一輩子的堅守一輩子鐵面硬骨頭錘鍊出來的氣度!
李閣老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歲相仿的昔日同僚,面色終於緩緩地變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在最後一瞬間沒勇氣喝下那杯毒酒,甚至是明白了為什麼今天會由對方來宣讀這份宣告著李家覆沒的旨意。
自己這一輩子,活的就是少了兩個字——踏實。
李華年站起身來,一邊一個四方樓之人站在他兩側,陪著他向那門外早已備好的囚車走去。行道半途,這位曾經的首輔大學士卻是陡然轉身,向著安老太爺抱拳一揖:「朝聞道,夕可死也!翰池兄,佩服!」
「不敢!」安老太爺微微一笑,抱拳回禮道:「我安家自上至下,所持著不過八個字耳——但憑本心,問之無愧!」
李閣老默然無語,終究是緩緩地走出了門外,任憑旁人將自己的頭顱雙手鎖在了那囚車最頂的木枷之中。而在與此同時,另一輛真正刻著蕭家徽章的馬車,卻是從宮中駛出,飛速地駛向了蕭府。
蕭老夫人是慈安殿被封之後,那滿京城的誥命夫人裡第一個被確定沒有與李皇后串謀弒君嫌疑的,而且還是萬歲爺他老人家親自拍板說不用查的。
之所以這麼晚才出宮,居然是壽光皇帝把這位老太太留下來敘話——如今蕭家一個男人在京裡的都沒有,安撫也好慰賞也罷,除了蕭老夫人之外還真沒有第二個人來。
只是這天恩深重簡在聖心,蕭老夫人卻是一齣宮門就把這些事情全扔到了九霄雲外,一路上不停地催促著車伕快走快走,總算臨到得進了蕭家,一堆兒媳婦兒早已紛紛圍了上來。
「婆婆!婆婆!婆婆婆婆……」
七嘴八舌的一通表示問候也好,表示放心也罷,至於什麼請安行禮蕭老夫人更是一概都沒搭理,扒拉開蕭家的幾位奶奶奔著安清悠就去:「五媳婦兒,你你你……你真的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