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連蕭正綱自己都差點把蕭洛辰培養成一個去考科舉的文官,在這個唯有讀書高的年代,文貴武賤的觀念遠不是一時三刻所能被改變的。想要扔下刀劍去啃四書五經考科舉的人遠比投筆從戎者多的太多。
「如此這般,倒真是生受了老大人一個天大的人情了。」蕭老夫人忽然站起身來,鄭而重之地給安老太爺行了一個禮。她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安老太爺這話並不是什麼想要再向蕭家套什麼太子牧那邊的訊息,而是自知找錯了蕭家打聽錯了事,這是給蕭家賠禮呢。
可是這事能怪安家?當然不能,蕭老夫人自問若換成了自己,此刻也怕是隻有奔著親家來問了。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是佩服安老太爺的磊落。
「婆婆瞧您說的,都不是外人,弄這麼客氣豈不是生分了?」安清悠笑嘻嘻地說道,這圓場卻是恰到好處。
眾人自行聊敘親情,所及話題者都是京城諸事等等,可是聊著聊著,安清悠卻忽然升起了一種不詳的預感,望著從皇帝到太子再到安蕭兩家,似乎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了京城啊朝堂啊這些事情上,這是不是有點太樂觀了,甚至說樂觀得有些讓人都覺得……麻痺?
雖然一個接一個的大捷從塞外傳來,可是作為壽光皇帝陛下特批知曉北征軍與京城秘密信鷹往來內容的安清悠卻知道,那些所謂的勝利究竟是什麼樣子,付出的代價又究竟又多大。
好比前兩天傳過來的那信鷹訊息,當安清悠看到上面的內容居然是蕭洛辰後背中箭重傷的時候,差點驚駭擔心的連魂都散了。
若不是看到那鷹信後面還有下文,說是蕭將軍雖然身負重傷,卻還硬挺著打了一個大勝仗,如今正在援軍大軍中逐漸恢復,性命無礙等等,真不知道這六甲在懷的身子能不能經受的住。
綜合之前的各種鷹信來看,這不過是北胡空虛的腹地而已,真正的北胡主力早已精英盡出遠赴漠北,只是掃蕩那些留守部落,就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嗎?
同樣為此擔心的還有蕭老夫人,她本就是軍方的大佬世家出來的女子,要論對於戰爭的理解和眼光,更是遠在只讀過點戰報鷹信的安清悠之上。一天對手的主力沒被打敗,之前的所有順利都會有頃刻間被人翻盤的可能。甚至可以說,她比安清悠的心理負擔更大,因為那個刀槍無眼的前線裡,不僅有她的兒子,更有她的丈夫。
博爾大石主力若是回援,真正與之對撼決戰的正是蕭正綱統帥的徵北軍!
可是……無論是安清悠還是蕭老夫人,她們身在後方,卻幾乎註定了沒什麼法子幫助前方的丈夫和兒子,能把家族守穩把京城裡那些事擺平,就是她們最重要的本分——領軍外徵者家眷俱留京城,不踏出城門半步。
這是人質,也是歷朝歷代對於武將女人們的規矩。
可是如今安清悠和蕭老夫人笑著談著京裡才會談的話,那種不詳的預感卻似越來越濃。尤其是安清悠,這兩天總是在夜裡睡不安穩,彷彿蕭洛辰一定會出什麼事一樣。
這是一種送自家男人上過戰場的軍眷們才特有的直覺,還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壓力太大導致的情緒極不穩定呢?
不知到底是巧合還是真的有所感應,此刻千里之外的草原之外,還真是有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砰的一聲,大將軍蕭正綱把一封緊急軍情用力拍在了桌子上,恨恨然地罵道:「博爾大石……我還真是小瞧了你這個草原之鷹。」
旁邊的人不敢吭聲,博爾大石這幾天來惹大將軍發火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蕭正綱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地圖,忽然嘆了一口氣,罵歸罵,如果蕭洛辰能上陣的話,自己也遠不至於被博爾大石弄得這麼火大。一扭頭又是多向身邊的親隨問了一句道:「去看看……蕭洛辰怎麼樣了?」
親隨一溜小跑,卻很快又回到了帳中,因為蕭洛辰養傷治病的帳子就在帥帳的旁邊。
「回元帥話,蕭將軍……蕭將軍還是那個樣子,高燒不退,一陣糊塗一陣清楚的。而且……而且有些說胡話。」
那親隨一臉的苦笑,大帥的心情他非常能夠理解,好容易把北胡的腹地收拾得心驚膽戰,蕭將軍的傷也似比以前好得多了,可是就在前天,他開始突然的嘔吐繼而是高燒,原本生龍活虎的一條漢子,大草原上威名可止小兒啼哭的勇士名將,沒倒在北胡人的刀劍下,卻是倒在了病魔的侵襲中。
而偏偏這個時候,曾經是蕭洛辰費勁心思想要快些吸引回來的博爾大石,真的帶著二十餘萬大軍橫穿沙漠回來了!這才是北胡的主力,才是北胡戰士裡的菁華和精銳。
蕭正綱嘆息一聲,慢慢地走到了兒子養傷的營帳,卻見幾個軍醫正自皺著眉頭一臉凝重的神色。蕭洛辰躺在一張軟榻之上,臉色卻是潮紅的嚇人。
「怎麼樣?」
「回大帥,少將軍當日身負重傷卻又強撐著指揮作戰,極大地透用了氣力,前日里本應臥床靜養,又忙著討伐韃虜餘寇太過操勞。雖然看似傷勢漸愈,卻終為溼毒入內……」
狼神山一戰,蕭洛辰打出了魔王一般的威名。他熟知北胡人的心態,當初之所以要留在那裡,不僅是要把博爾大石調回來,也同樣是要把留守在草原上的諸部打到垮打到怕打到服氣。
是以當初在北胡山下擊潰了諸部聯軍之後不顧自己身受重傷,藉此大勝之威指揮那五萬的騎兵大規模地掃蕩草原腹地的各個部落,直打得對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到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草原腹地中北胡人留守勢力的威脅基本解除。
但是對於蕭洛辰自己而言,帶傷強撐這種事情卻耗盡了他的體力。古人所說的「溼毒入內」,便是倍加虛弱之際身體的抵抗力下降到了一個極低的狀況,這時代衛生水平又差,終於導致的背上箭傷的病毒急性感染。
蕭正綱伸手一摸蕭洛辰的額頭,滾燙滾燙,心中不禁一酸。
這個兒子……真是虧欠他良多,雖然自己總是罵他是個不成器的渾小子,但在內心深處,一直都明白這個兒子實際上是個極有本領之人。甚至可以說,蕭正綱自己都不知道私下裡是不是一邊罵著這小兒子一邊以他為榮。只是這麼多年了,父子在一起的時間又能有多少?
「五兒,你可別死啊……」
蕭正綱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忽聽得麾下部將急急來報:「稟大帥,北胡人又有異動了!」
「嗯?這次是派了多少人出大漠?」
「據探馬回報,這一次聲勢極大,很可能是全軍而發。」
「博爾大石的全軍?」